(三十)
M8入夜,棉被一个叫小七的家丁带到仆人住的下房。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吵
嚷的声音。棉在门口碰到了凤梅姐。
“哎哟!”她热情地跑过来,“这不是棉吗?来睡觉了?”
棉对她点点头。
“身上还痛不痛了?”凤梅姐装作关心地把棉上下左右瞧了一遍。
“没事,没事,凤梅姐不用替我操心。”
“你说我也是,咋就忘了交待他们分点儿轻活给你呢?哎呀呀,我可真是的!”
凤梅姐摇头晃脑地说。
“凤梅姐别这么说。”棉感到不好意思。
“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是吗?啊呀,刚才伙房里吃饭的时候,我还真是想去叫你,但转念又一想,
你在小姐那儿,她一定不会亏待你的,再说了,我又怕我一去呀,这小姐一旦还生
着我的气哪,又打扰了她,那如何是好?”
“嗯,我就是在小姐那里吃的。”
“吃了就好,吃了就好呀。你睡觉去吧?”
“好吧,明天见。”
“那我也睡去了,唉哟,今天累死了。”她捶着肩膀走了。
棉望着她远去,心想:“其实她也还不坏,没我想得那么可怕。”
棉推开房门。这是一间庞大的下房,屋里光线昏暗,四张破旧的小桌子上点着
蜡烛。棉有点不太适应唐朝晚间的烛火,但他还是可以看见这里极其杂乱不堪,连
成一起的火炕从门口延伸到对面的墙壁,有不下20个仆人住在这里。
棉一出现,气氛立时异常起来,人人都停下讲话,看着他走进来。
仆人们都听说了今天在伙房里发生的“惊心动魄”的故事。
“哎,他就是那个新来的伙夫?”有人在窃窃私语。
棉尴尬地站在门口,他僵硬地举了举手臂,“嗨,你们……好!”
所有人都大笑起来,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见面的方式。
棉自己也笑了,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兄弟,你就是棉?”有人过来拍拍他肩膀,他蓄着落腮胡子,身上有干草的
味道。
“是的,请问这位……兄台……尊姓大名?”棉恭敬地问。
“哎?我哪有什么尊姓大名啊,我叫马永贵儿,是唐府里的马夫,今儿个我小
徒弟替我看马房,所以我就回来睡了,你叫我马大哥就行了。”
“哦,马大哥?”棉念着。
“永贵儿呀,”一个颤微微的声音响起来,“你别在那儿……呃……磨磨叨叨
的了,把那孩子领来,我看看。”
炕边坐着一位孱弱的老人,手扶的拐杖支在地上,面容苍老,但从堆积成山的
皱纹里奋力挤出来的小眼睛仍然会闪光,显露出对新鲜东西的好奇。
马永贵推推棉,把他领到那老头面前,“六爷,您看,这就是棉。”
“嗯……”六爷眯起眼睛,他凑近了,用鼻子嗅嗅棉,最后,张开光秃的瘪瘪
的嘴巴,发出声音来:“嗯……不像,不像啊。”
棉有点疑惑。
“你不像个做下人的。”他肯定地说。
棉有点儿得意了,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的,这句话是谁说的?
“让我来考考你。”六爷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他把眼睛睁开,“你来对下句。”
这简直容易得很,棉脱口而出: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好!”六爷激动得浑身直颤悠,好像马上就要倒在床上,“对得好啊!”
他对周围那些似懂非懂的家丁解释说:“这可是汉末曹操的名句。”
“噢!”众人恍然大悟,连连拍手喝彩。
“兄弟,你可真是不简单!”马大哥兴奋地拍着棉的肩膀,“没想到我们唐府
的仆人房这么多年,总算又出了一位才子!”
六爷得意地哼着鼻子,“哼哼,我的眼光,那还有错?想当年,我还在老夫人
身边当差的时候,我那时候可是……嗯……哼哼。”
“棉兄弟,你肯定还不知道,我们这位六爷,当年可深受老夫人的宠爱,他认
识老多字儿了,总给夫人背诗歌儿听,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口什么……呃……六
爷?”
六爷不满意地撇撇嘴,“出口成章!”
“啊,对!就是这么回事儿!我们六爷,在老夫人身边呆了40年啦。”
“嗯!”六爷点点头,忽然又伤感起来,“唉,我这40年呀,那是风光了大半
辈子。没成想,自从老夫人她去了,我小六子就被赶出高仆房,唉!岁月无情,岁
月无情!”他用拐杖猛烈地敲打着地面,表情痛苦,“怎知我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
马大哥轻轻对着棉耳朵说:“这老家伙又开始犯病了,你不用理他,去洗洗睡
吧。”
“噢。”棉应了一声。
“我说,大家都散了吧,大管家一会儿要是听见咱们这么吵,肯定又来骂了。”
马大哥对大伙说。
仆人们渐渐散开,各自爬进被窝,眼睛还是带着新奇不断瞅瞅新来的才子伙夫。
“快去外面洗洗脸,一会就吹蜡烛啦。”马大哥提醒他。
“好的。”棉走到门边,又转回来,“请问?有杯吗?”
“什么?”
“杯子,我……”
棉想说,我要刷刷牙。但又立刻意识到这是完全不现实的。
“我要漱口。”
“噢,对了,我差点儿忘了。”马大哥递给他一只大大的陶瓷杯子,“拿好了,
可别碎了。”
“嗯。谢谢。”棉小心地捧着那只杯子,走到外面去。
门外有一口井,棉现在看到井就有点儿晕。
井旁边放置的木桶是仆人们洗脸用的。棉重新提了一桶水上来,双手伸进里面
使劲刷着,他受伤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
心理上基本认为桶已经刷干净了,棉就把水倒掉,再提一桶水上来,先舀一杯
水上来漱漱口,然后洗脸。棉仔细地把水泼到自己脸上,搓了又搓,总觉得搓不干
净,事实上,他今天已经在唐三彩房间里洗过一次脸,但那次是用唐三彩的专用铜
盆子,这次可不一样。
洗好脸,棉脱掉鞋子,光脚站在地上,把桶里剩下的水全部倒在脚面上。他意
识到这并不是个好办法,脚背干净了,脚心依然踩着地面。
他干脆又提一桶水上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力气。棉坐到井边,抬起一
只脚,用手撩起一点水,认真搓搓,又抬起另一只,如法炮制。
这一切完成以后,他就双脚悬空地坐着,等待脸和脚晾干。
晚风很温暖,这是唐朝的春末。棉抬头望着星空,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天真的希
望,他希望其中有两颗挨得最近的星星是糖的眼睛。
“看看我,老婆。”他暗自祈祷着,“看看你老公现在的狼狈相。”
他想让她心疼地抱抱他。
“咦?棉公子?”朱小夭的声音。
棉回过神来。朱小夭正端着一个木盆站在井边,欣喜地看着他。
“啊,小夭啊!”棉慌忙掩饰住自己刚才傻乎乎的样子,正襟危坐。
“你在干什么呢?”朱小夭歪着头问。
“这么晚了,还来洗衣服啊?”
“是啊。”朱小夭把盆放下来,“我整天都在给小姐洗衣服,自己的衣服只好
晚上出来洗了。”
“一会儿吹蜡烛了,你可就得摸黑了。”棉好心提醒她。
“没事。”朱小夭现出得意的神情,她把嘴巴凑到棉的耳朵上,神秘地说:
“告诉你个秘密,我自己偷偷藏了好多蜡烛哪。棉公子,以后你要摸黑的时候,就
来找我好啦!”
“哦,是这么回事。先谢谢你。”棉穿好鞋子,拿起他的陶瓷杯,“我先回去
了。”
“你不再坐会儿吗?陪我聊聊天,我一个人,好寂寞的哦。”
“不了,我得……睡觉去。”
“那好吧。记得用蜡烛的时候找我。”
“嗯。”棉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回去。唐三彩的擦伤药真是好用,他已经觉得
脚步轻快多了。
房间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已经有三张桌子上的蜡烛熄灭了。
“快过来!”马大哥躺在被子里冲棉招招手,“睡我旁边吧,我特意给你留的。”
棉爬上来,把衣服脱掉,钻进被子里。他觉得这被子有陈腐的气味。
最后一支蜡烛也灭掉了,一切陷入黑暗之中。
棉睁着眼睛,他没法习惯,这一切都让他不能入睡,脑袋下面的枕头似乎油腻
腻的,窗外有乌鸦在叫。
棉感觉喘不过气来,他好像被一种令人窒息的东西包围住了,周遭的一切都让
他厌恶,他恨不能一跃而起,逃离这个地方。他想起小时候睡在陌生的亲戚家里,
小小的心灵会莫名的难过。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他欲哭无泪。
马夫的鼾声响如雷鸣。
棉觉得他的生活正在褪色,从阳光灿烂一路褪到暗哑惨淡的灰色调。
六爷说:“你不像个做下人的。”
好吧好吧。我不会做太久的。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周身轻微的疼痛都松弛下来。
棉睡着了。有一滴眼泪爬出眼睛,滚落下来。而他自己,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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