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节:人生果然是无常(5)
于是早饭过后,方初晴就照例先到广武院去,但她并没有进大门,而是绕到
景鸾的流心院,再从小路绕到望秋湖边。她很谨慎,提防着有人注意她,这才兜
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过当她真正从那条把湖水一分为二的栈桥上,溜到琴阁的
地界儿,心还是一直提到嗓子眼儿。
没做过贼,就不知道贼的辛苦,原来这是项对心理素质要求极高的工作。刚
才在栈桥上,她感觉自己特别突兀,四周有好多双眼睛盯着她,就连画庐那边也
有人监视她似的,恨不得一头扎水里才舒服。而现在琴阁就在她眼前,她却忽然
不敢再进一步。
琴阁平时有一个婆子在看守,可这时候大门却虚掩着。她曾听说有些婆子们
闲来无事喜欢聚在一起喝酒赌钱,瘾头大的,不论白天晚上,只要主人不在附近
就行。
难道看门婆子此时出去玩了?偏她想探琴阁,那婆子就不在,是不是太巧了
点?但回头再想想,有谁能预料到她要来这里呢?是她太小心了,结果自己吓唬
了自己吧。
其实琴阁的外墙虽高,但墙外有数棵大树,完全可以借势爬过墙,墙内又有
修竹数丛,跳下去也不会跌得太痛。而琴阁是一幢二层小楼,琴室设在底层,空
间不大却很空旷,这是为了防止琴音不散却又不发闷而特意做成如此布局。琴室
前有山石和小小一弯泉水,门边挂着一对木版对联:香销琴室松风冷,灯灭书窗
竹月凉。
梁竹月,竹月凉……看来,死去的沈沅果然很爱大奶奶呀,所有的情谊都融
在这建筑之中,细细体会,就能感觉一草一木都爱意浓浓。梁竹月真幸运,倘若
她能被一个男人如此深沉地爱着,这一生也够了吧。他死,她就跟着心死,再不
让其他人靠近半点。可倘若梁竹月真的在沈沅尸骨未寒之际就攀附上了别人,也
真是薄义寡情到一定程度了。
偷偷从大门进入,方初晴发现整个琴阁就只她一人,忽然有了些莫名其妙的
恐惧感,就像那种只身到达一个陌生的地方,由不安生出的慌张,又像是深入禁
地的那种既紧张又兴奋的感觉,很想掉头就走。
只是事到如今,好歹也得检查一下,哪怕只看看琴室四角种的萱草下面有没
有倒掉的药渣也行。其实琴阁临湖,为了谨慎起见,换了方初晴自己,药渣便会
倒进湖水里。但大江国有习俗,认为药渣子埋进土里就能绝了病根。万一梁竹月
迷信呢?那她就有机会找到证据了。
上回在花园中无意听江无忧说过,萱草又名忘忧,梁竹月在琴阁遍种此草,
是为了要沈沅忘情。当时她还钦佩梁竹月来着,认为这种爱最无私,让深爱的人
忘掉自己,重新开始,现在却有古怪的感觉。
琴阁占地不大,她很快就把院子中所有的地方都看了一遍,没有任何发现。
最后她犹豫了下,决定到琴室内部看看,毕竟来都来了,不全部搜索一遍也不甘
心。
琴室没锁,里面非常干净,简直算得上是纤尘不染,她脱掉了鞋子才敢进入。
就见琴室正中两尺八寸高的小几上放着一张古琴。此琴因历年经久而漆光退尽、
琴身斑驳、木色暗沉。调音钮不是象牙,而是犀牛角的,音位上镶嵌着珍珠标识,
非金非玉,雅致得很。琴弦是白色的拓丝,轻轻抚之,弦音虽算不上清越,但胜
在天然美妙,一点也不低沉。
这琴既名贵又难得,是有名的海月清辉琴。照理说,此琴只宜早晚弹奏。真
正的爱琴之人,是不会这么不知爱惜,整天抚弄的。那么,此处的琴声又怎么能
整日不断呢?难道还有其他名琴?
方初晴纳闷,随即吓了自己一大跳。
她为什么知道这些知识?难道是这身体的残存意识?为什么之前没有一点感
觉,偏偏到了琴阁才有反应?她绝对是一点古琴知识也没有,现在为何不知不觉
地坐在了古琴边,还轻轻拨动了琴弦?这太可怕了,万一琴音传出,招了人来,
她偷入琴阁之事就暴露了。倘若人家要算计她,她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可是,她既然是图国养马的牧民出身,为什么懂得这么高雅的乐器?大惊之
下,她蓦然起身,却正好看到墙上挂着一幅裱锦……翻鸿锦!
为什么她会认识这名锦?为什么还有那么熟悉的感觉,似乎她曾拿在手上,
细细摩挲,还曾把它赠给某人。那个人……那个人……为什么一想他,就感觉心
被幽蓝的火焰全部吞没了似的,极度的痛楚,却又涨满着,说不出口,只深埋在
心底。那么压抑、那么甜蜜,两种极端的感觉纠缠在一起,仿佛孤独的光在黑暗
中绝望的闪亮,让她觉得就算即刻死了,也不枉了这一生。
人生短暂,可不就是为了那刹那的光辉而有意义吗?
可那个人是谁?她到底又是谁?
心扭曲着,脑子搅乱着,她忽然全身脱力,踉踉跄跄地想退出琴室。可就在
这时,门却嘭的被人推开了,有好几个人同时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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