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心中的安全岛刺激了C 的敏锐,她一个接一个地找回她的同胞们,并且,也正
是在这个时候,她的视觉捕捉到了大堂柜台的一个角落。那里,就在碎裂的木片间,
卡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墨绿色的东西,一个大本子,上面竟然用银笔写着两个字,—
—两个醒目的中国字——跑跑。
跑跑不见了。
直到这本墨绿色日记本捧在我手上,我这个从不过问大事的人才慌忙从网上查
到了跑跑的名字。
她的名字被排在那一栏倒数第二个,上面写着:到目前为止失踪的中国公民。
对我来说,跑跑并不是今天才失踪的。我后来总共见过她一次。那一次是她专
门为我的婚礼从北京回来。她变了。里里外外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认识的。我们曾经
在几年中朝夕相处,对于一个曾经朝夕相处的朋友而言,我意识到我们彼此远去并
不只是一个地理概念。我去机场送她,她望着我跟我道别,我开始觉得其实我从来
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包括她的过去和后来。我仿佛只是认识了“中间”的那一
个跑跑,一个奋斗着去恋爱的女人,一个活着只是为了被爱一场的平常女人。
当C 说:我想你的朋友在海啸中失踪了。当她斟酌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整
个人一下子站在了最后的机场大厅,一个夜里的空空荡荡的机场。跑跑一步步走远,
回头挥着手,消失在拐弯的通道。C 之所以找到我,是因为那个本子里没有地址,
却在日记里不时提到了我的名字,而我的名字夜夜出现在这个城市上空已经十年。
我还曾经写过一本关于听众的煽情书,杂七杂八的故事,卖得挺好,那时跑跑就是
我们电台广告部的业务员,天天抱着我的书去拉赞助,拉到几票后就帮我张罗了一
个签名见面会。她还搞来一大堆电视台记者跟真的似的。然后我们就去吃,什么辣
翻天、川味馆,总是火锅。
我们生活在一个绝对小资的城市。不大不小,人人自得其乐。有时候它比任何
地方都显得前卫,不仅仅是包裹着女人的时装,还有包裹着人们的观念。不久前,
据说有一个关于“幸福”的调查,人们终于发现,她是中国“幸福指数”最高的城
市。——幸福指数——那个调查说,就是人们对于生活的满足感。
是吗?跑跑和我在一个叫“天上人间”的地方,跑跑搅动着杯子里的爱尔兰咖
啡问:幸福,什么叫做幸福呢。
那天我们坐在二楼靠窗,湖边的大柳树遮盖了黄昏中恋爱的人群。我们意识到
一件事:我们——我,跑跑,还有另一个朋友帘子,我们已经来到了二十的最后一
个数字。岁月并没有在我们脸上写字,我们玩笑一般地指着面容鲜嫩的同伴彼此说
:喂,你三十啦,女生!说着,笑着,就真的辛酸起来,不是因为三十岁,是因为
三十岁了忽然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那时,我还没有结婚,帘子还没有去德国。我们三个就像彼此的心事一样,刚
刚散去,复又聚拢。跑跑说,我们好象一直在寻找什么,但又不知道是什么。二十
八九了,有收入没存款,有恋爱没老公,有工作没事业,谁也不能相信这个忽然被
揭穿的事实,——就连我们自己也不能——我们好象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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