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爱不妨残酷点
尹建华
爱了就知道痛,痛了才知爱的艰难。
(一)
黑夜来袭,我于暗潮涌动的海边,眺望,彼岸没有灯塔。抱紧了双臂还是冷。
风来,我成为旋风的中心,被夹裹如陀螺般上升,上升,一直升,升……黑暗愈沉。
醒来,惊一身薄汗。墙上的钟永远在嘀嗒。月亮悄悄移过树梢。四野一片沉寂。
午夜还是凌晨?我总在这个时候醒来。醒来,一身薄汗。风匍匐着潜进来,穿过厅
堂,裸露的肌肤起了凉意。于寂静中听着籁音,睡意全无,抱枕,呆坐到天明。
镜中的脸因夜夜失眠而憔悴,找不到一种化妆品可以掩饰,便只涂了艳丽的唇,
脸是苍白的,在红唇的对比下愈发苍白。手指一一滑过衣橱中挂的衣服,在一大片
黑色里,选了一件长褛。我厌倦黑夜,却喜爱黑色。黑夜总让我惊惧和失眠,而黑
色却让我感到安全和安静。穿着黑衣去上班,心里安定下来。
没有客人,理发师和美容师在一旁调笑。老板说,你最近气色一直不好,是不
是病了?我摇头笑一下,喝一口水。老板又说,你如果不能以很好的形象面对顾客,
那以后就不要来了。哦。我又低头喝水。理发师和美容师在一旁低笑,看他们一眼,
满脸的幸灾乐祸。我耸耸肩,无所谓。是的,无所谓。我有些累了。
快十一点时才有客人来,是我的客人,要做指甲。我是这家美容店唯一的美甲
师,负责在顾客指甲上勾画美丽的或怪异的图案。我低头工作,一笔一笔地画,脖
子有点酸,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间或出现点小差错。
对不起,我说,我可以休息一下吗?
客人面带不悦,我还有其他事情,你最好快点弄完。
我试图再次集中精力,还是不行,眼睛发花了。我做了一个放弃的手势。客人
嚷嚷起来,一张胖脸上两片腥红的嘴唇上下翻动。是一个年近四十的妇人,老公也
许是个暴发户,她得以有闲经常做美容,想把自己努力往高雅里打扮,可是无奈,
仍然像个乡俗俚妇,尤其是现在。她的嘴在快速地翕动,我漠然地看着,听不清她
在说什么。
老板闻声过来,怎么啦怎么啦这是?
胖女人转向他,仍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自己的不满,飞吐的唾沫星儿几次溅到老
板的鼻尖上。
老板一边对她赔着笑,一边怒喝我,真的不想干了?不想干就趁早滚蛋!别整
天板着一张死人脸。告诉你,这里没人欠你的。
哦,那好。我低头收拾东西。理发师和美容师又在低低地窃笑。我拎起背包,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美容店。
(二)
白面红唇的黑衣女郎,此刻正安静地坐在我面前。是午后的时光,我们正享受
着餐厅的餐后水果。阳光穿过半透明的白色窗纱射进来,被切割成一缕一缕。女郎
的一双猫目,在光照下泛出琥珀色的光。有这种眼睛的女人内心是极其敏感的,或
者神经质。光线强烈时她偶尔地眯起眼晴,像一只打瞌睡的猫。
生活是充满奇遇的。比如我们,几小时前还是陌生人,现在却在一起吃了午饭,
并且,还在有所期待。有些故事不就是在请客吃饭中酝酿、产生并发酵的么?比如
爱情。她急匆匆地撞进我怀中,是不是从此也闯入我的生活?
我于某个未知的时刻来到那家颇有名气的美容店前,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只是
偶然路过吧。不早也不晚,她就在那个时刻从门内走了出来,出逃的小鹿一般撞进
我的怀里。我们静静对视,她的眸子有琥珀般的颜色,她的脸有几分隐约的动人之
处。我在这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内爱上了她。
多么简单的爱情,多么俗套的开始,却不同与我以往任何一次的经验。这次是
新鲜而刺激的,带着一点小小的即兴,搅得心里痒酥酥的。这个魔法时刻。直到坐
进餐厅,我仍不能回忆起这个过程,种种细节。
那么,你为什么要离开那家美容店?
累了,不想做了。女郎拈一粒樱桃放于唇间,不经意的举动流露出一丝风情。
其实,那家店的老板是我一个同学的朋友,如果想再回去做,我可以帮你说情
的。
不必了,谢谢。我最近身体不太好,想休息一下。暂时什么也不打算做了。
女郎的脸色有些苍白,是憔悴吧。她周围的空气浮动着凉意,是夜晚的气息,
缺少光照的结果。她像得不到阳光的藓类植物,长在背阴的地方。却是泼剌剌长成
一片,潮湿、清冽,我见犹怜。
那么,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吧。我递了一张名片给她。
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么?
胡丽。
胡丽?倒像是个诱人的名字。我仔细玩味着。
不过,我可以叫你琥珀么?你眼晴的颜色。
胡丽展颜一笑,浅淡的妩媚。可以的,你随意好了。
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到此结束,我竟然忘记约下一次见面。她清瘦的身影渐行渐
远,消失在街角,我发了一小会儿的呆。
(三)
我在同一个时刻自梦魇中醒来,一切毫无改变。窗外的风仍在呜呜低咽,空洞
的房间里嘀嗒的时钟永远在走。我又一次在失眠中等待黎明。
黑的夜是个洞,我陷落在里面,摸不到边缘,也靠不了岸。我在夜的海上飘,
飘……疲惫不堪。幻想着出现一艘船,一块礁石,或者,仅仅是一段朽木,带我到
一个地方,从此安定,从此放松。
夜复一夜的幻想。
他及时出现,那个唤我做琥珀的男子。像停在路边的车,车门早已打开,等着
我,自那门内走出来,不偏不倚,一步跨上去,然后一阵风的开走。他或是为救我
而来?
不觉成了旅人,长途或是短途的旅行,或许有些冒险。但我在考虑终点。
夜终于在胡思乱想中过去,晨曦染上了窗帘。
犹疑着该不该给他电话。这个叫做鸿的魅力男子,印制精美的名片上散发着一
种淡淡的薄菏香,仿佛来自他身上的气息,清凉,舒爽,一丝不苟,让人产生好感。
会是一个甜蜜的开始吧。
我拨通了电话。
那端传来低沉舒缓的声音:你好!
嗨,你好,我是胡丽。
有几秒钟的停顿,隔着听筒,我清晰地感到他突然急促的呼吸,然后慢慢释放。
他没有料到是我。
我微笑,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吃饭?
当然,有的。他似乎正努力克制自己开始兴奋的声音,尽量让语调显得松弛,
自然。呵,这个男人。
那,就晚上见吧。
OK,晚上见。
他没有放电话,我仍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一起一伏,仿佛鸡毛抚在我脸上。
痒。我搁下了听筒。
那么,现在可以睡一会儿了,为着这个旅行的开始。
我蒙头睡去。
(四)
又见琥珀。这个几天来在下意识里经常被唤起的名字。此刻,正与我坐在酒吧
的一个角落里喁喁低语。之前我们共进了愉快的晚餐,还喝了一点酒。空气里荡漾
着微醺的气息,光线昏黄。幽暗的包厢像一节车厢,摇摇荡荡摇摇荡荡。从餐厅到
酒吧,从异地到异地,载着萍水相逢的两个人,开向不知名的地方。对面的女子酡
颜如花,我的心脏兴奋地跳动。会是一段新异而刺激的旅行,我在期待。
她主动打来电话,说明她是一个不矜持易亲近的人,我喜欢这样的女子。她没
有太多的修饰,还是一件黑色长裙,无袖,裸露的胳膊上戴几只仿古的暗色银镯,
有少数民族的文字和图腾,举手抬手之间发出一阵叮当的脆响。环佩如乐。
已过午夜,她仍没有归去的意思。我忍不住偷偷打了个哈欠。
再陪我一会儿好么?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这个敏感的女子。
我有严重的失眠,经常会被恶梦惊醒,所以……
哦,当然,很高兴。不过,你是不是有些神经衰弱?没去看医生吗?
看过的,不管用。她翻来覆去的用手揉卷着一张餐巾纸。看得出来,她是个精
神紧张的人,难以放松。
出去走走吧。
好的。
沿着江边大道,我们漫无目的地游荡。清凉的海风吹来,带着些潮湿和甜腥,
初夏的微凉的海风。她抱紧了胳膊。
冷吗?
哦,不,还好。
我在想是不是应该有所举动,比如揽住她什么的,借口当然是为她驱寒,又觉
得未免唐突,便放下手。
找了处石阶坐下。路上没有行人,只偶尔地有车过往,车灯一闪即逝,间或一
两声鸣笛。好静谧的夜,真该做点什么的。
我侧过头看她。她有一头很好的长发,柔顺爽滑,从头顶直泻下来,风来时轻
轻扬起,仿佛挥舞的绸缎。我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看我一眼,羞怯地低下头。这么
容易害羞的人如今很少见了。我迟疑着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她睁大了双眼
看我。夜色中她的双眼是黝深的黑色,如两汪幽幽的深潭,水波浮动,我一下陷入
进去。难以自控。
(五)
再一次自那个梦中醒来。枕边的人睡得正香。有很好的月光。我俯过身去看他,
他熟睡的样子像个满足的孩子,眉心舒展,鼻尖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均匀地呼
息,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翻个身又再睡过去。我又开始失眠。
为什么有他的夜晚我还是不能平静?这么多日子以来,我已熟悉了他的每一种
睡姿,习惯了每一次的彼此安慰。我爱上了这趟旅行,现在却突然害怕到达终点。
他会不会像我第一个男人那样弃我而去,永不再来?
今夜有清冷的月光,我辗转难眠。
鸿。我轻声叫道。他没有反应。
鸿。我再叫,还是没有反应。
我俯身去咬他裸露着的肩膀,轻轻地,咬。他在睡梦中挥手来赶,还是没有醒。
我再咬,加了几分力道。他蓦然惊醒。
怎么了?又睡不着?
嗯。
乖,别那么多心事了,睡吧。他揽我到他的怀里。
在我怀里安心睡吧,嗯?他打着哈欠说。
没有睡意呢。我说。
睡吧睡吧,再不睡天要亮了。他含混不清地咕哝,很快又响起轻微的鼾声。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还有清幽的薄荷香,他的鼻息轻轻抚着我的额发。
我伏在他怀里,用力地闭上眼睛。
(六)
琥珀,这个让我欲罢不能的女子,又总是让我无可奈何。她纤细而敏感,她总
是心神不安。她睡觉时如同蜷缩在母体内的胎儿,僵硬,缺乏温暖,伴以不规则的
悸动,即使是在梦中。她究竟有怎样的梦魇,又为何如此缺乏安全感?
我将她熟睡中的身体掰直,一寸一寸地扳平。她突然地惊醒,眼神如惊恐的小
鹿突遇猎人,让人又爱又怜。我的心有轻微的疼痛。
又做梦了?
嗳。她揉揉眼睛,略微活动一下身体。
告诉我那是个什么样的梦境,我会与你一起分担,琥珀。琥珀,我是如此喜爱
这个名字。
她愣了一会儿,说,为什么喜欢琥珀呢?一滴泪而已,松枝的泪。我是夜的泪,
没有阳光便永不蒸发。
她绝望地躺在那里,如一株沉在海底的水草,毫无生气。
难道我不是她的阳光?难道我不能给她安慰?有些懊恼。这么久以来,我第一
次发现我并不了解她。
我开始吻她,带着些强迫的。吻她的头发、眼睛、鼻子和嘴巴,一寸一寸地吻,
逐渐向下。她的身体在我的爱抚下慢慢活过来,浮上水面,回应着我的行动,却并
不热烈。
这个女人,即使在高潮时也不动声色。我发狠似的动作,希望她能有所反应。
浮出水面的草却又沉入水底。突然觉得泄气,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张着眼睛直直地
盯住天花板,幽深的双眸像两个黑洞,大而空,闪着森森的寒意,望不到底,是没
有光的所在。
突然感到一阵阴冷,我在刹那间瘫软下来,颓然地倒在她身上。滞闷堵在胸口,
竟然想要流泪。在以往的经验里,从没有一个女人让我爱得如此颓唐。我背过身去,
心灰意冷。
琥珀从身后贴过来,抱住我,伏在我背上轻轻地说:我是爱你的啊。
(七)
鸿应该算是优秀的男人,从他的神色即可看出。所有诸如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春风得意之类的词用在他身上绝不为过。我们在一起的话题多数是他的公司他的事
业,他满脸得意地一一道来如数家珍。那么,我算什么?仅仅是一株他豢养的植物,
依附于他?从不肯给我一个名分,或者,一个明确的回答。
我们何时结婚?就着他那些话题吃饭,总是索然无味。我不得不打断他。
鸿的高谈阔论嘎然而止,停下筷子道,你又怎么了?总是问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结婚是早晚的事啊,我们现在还年轻,你不觉得结婚早了点吗?
我莫名其妙?你竟然说我莫名其妙?我怨道。
呵呵。鸿笑着捏下我的腮,又敏感了。等明年吧,现在年底正忙的时候,等过
了这一阵再说。
我稍稍安心。
鸿带我去参加公司举行的年终庆祝酒会。是一个中型的冷餐会,请了市里名人
和生意上的朋友。这是他第一次带我面对公众,也是第一次向外人公开我们的关系。
有几个年轻女子冲我指指点点,一脸神秘,鸿说是公司里的职员。不喜欢她们
肆无忌惮的目光,我走开,去餐台上取水果。意外地碰到以前美容店的老板,又胖
了一圈,几缕稀疏的头发抹了发油贴着头皮往后抿着,挽着他的新情人,看见我冲
我热情地打招呼,不再是以前居高临下对我呼来喝去的模样。最不惯就是这种势利
的嘴脸,我淡淡地应了一声,走到一边。
又过一会儿,他独自走过来,满脸谄媚地笑,说,你做了鸿的女朋友呀,真不
错。不过,你可要看紧了他,他年轻有为,正是好时候,是美女们哄抢的对象哪。
我气结,不再理他。他悻悻然地走开去。心里突然堵得慌,我赌气地走到一个
角落里,开始拼命喝酒。不远处几个女人正围着鸿在说什么,不时听见她们爆发出
一阵阵大笑,引得更多的女人围过去。鸿在其中如鱼得水,谈笑风生,左右逢源,
已经忘了我的存在。
既然这样,何必要带我来?我忿然地收拾起皮包离去,没有跟任何人道别,只
留一场喧哗在身后。
走在街上,夜风一吹,胃里马上翻江倒海,来不及地大吐特吐,眼泪也跟着流
下来。离住处有不太近的路程,却不想搭车,一步一步挣扎着走回去。
(八)
屋里黑着灯,琥珀大概已睡下了。她的不辞而别引起一些人的非议,我只有耐
心解释。她总是这样任性,好像从不在乎我的感受,我不得已地习惯她。
匆忙冲了个澡,轻手轻脚地来到卧室。空气中飘荡着不太清新的气味,有些浊
闷,是酒气,看来她喝了不少酒。也许是酒精的缘故,她睡得像胎儿一样蜷曲着身
体,怀里抱着半卷被子。难得见她睡得这样沉,我没去惊动她,在旁边轻轻躺下了。
迷迷目蒙目蒙地进入一个幻境。山路,黑漆漆的山路,七扭八弯,长满参天的
古树,树的枝桠斜刺里伸出来,几乎覆盖了路。我一边走一边用力将它们推开。很
累,想休息了,我坐下来,倚住一棵树,却突然有东西缠住了脚。是树枝,软软的,
藤蔓一样,顺着脚往上缠,一直缠,越来越紧,直到大腿,我努力想站起来,却动
弹不得。有呼吸声紧贴着耳朵,像在往脸上吹气。我回过头去,看到一张惨白的脸,
眼窝深陷,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我惊恐莫名,大叫一声:妖魅!拔腿想逃,便
自梦中醒来,已惊出一身冷汗。
一转头见琥珀正眼睁睁地看我,贴着我的脸,呼出的气腥辣而燥热,一丝一丝
喷吐在我脸上。我尤自惊魂不定,歇了一下才问,你怎么又没睡?
我在看你呢,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你了。
哦,就只是看着我?
她突然诡异地一笑,嗯,我在想,怎样才能抓住你。
骤起的一股寒意将我包围,在她的注视下,第一次觉得惊惧。心里燥热难当,
周身却已冰凉一片。
(九)
年关将近,鸿忙起来。没有他的日子百无聊赖。去他的公司,秘书小姐说去开
会了,便在会客室等。秘书是年轻清秀的女孩,殷勤地端茶递水,我们闲聊。
最近忙呢,公司里也少见他。秘书小姐又去给我的杯子续上水。她的背影姣好,
属于活力的那一种。
哦。我接过杯子吹开浮在上层的茶叶,喝一口。
应酬也多,光是需要参加的酒宴就安排到下周了。小姐又说。
嗯,不过……我沉吟道,他的身体不太适合喝酒的。最近刚检查出来乙肝。我
就是有乙肝喝酒伤着了,不过现在我不敢喝了。你们也替我劝劝他,别让他喝太多
酒啊。
秘书小姐张大嘴巴有些愕然地盯着我。我莞尔一笑,说,那,我就不等他了。
拎起包快速出门,留秘书小姐呆立在那里。过一会儿,才听见她手忙脚乱地收拾杯
子。我笑起来,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公司。
一连几天还是见不到鸿,偶尔见一面也是行色匆匆。给公司打电话,不在,手
机也总是占线。心里开始异常地烦躁。他是想舍我而去么?我又开始严重的失眠,
吸烟、喝酒,头痛欲裂。
提起笔来给他写信,这老套的方式。写一遍撕一遍,不知该写些什么。我无计
可施,醉倒在书桌上。晨起,沾着泪痕的纸上还是空白一片。我重又提笔,写了简
短的几行字,装进信封里,没封口便匆匆地投进信箱。
时间在煎熬中慢慢过去,我每晚都趴在露台上喝酒,等鸿归来。寒冬的风强劲
地刮着,从脖子里吹进去,一直冷到心里。
又过一周,鸿终于出现,一脸的疲惫。我迫不及待地扑进他怀里,忍不住落下
泪来。
这么久才来,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哎,怎么会呢,最近实在忙,年底公司里事太多。鸿安抚着我,替我擦去腮边
的泪。
哦,这些日子我苦极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鸿呵呵笑着,真是个傻丫头,来,让我看看,想我想成什么样了。
我挣脱着不肯,鸿从背后抱住我,一起笑倒在床上。
不过,鸿又坐起来,最近好烦,公司里的人不知怎么了,见了我都远远地躲开,
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好像见到了瘟疫,有一个算一个,真不知这帮人犯什么病了。
哦?有这种事?
是啊,不过不去管它。鸿挥了挥手,谁不愿意干了就卷铺盖滚蛋,离了谁地球
都照样转。
就是嘛,不去管它,有我爱你就够了,不是么?我搂过鸿的头,将脸贴在他脸
上轻轻摩挲。即使全世界的人都不理你,我也一样爱你,你永远是我的。我咬着鸿
的耳朵轻声说。
鸿又笑着拥住我。
(十)
公司办公桌上放着一封敞口的信,抽出来看。上写经化验,你的XX带有XX病菌,
已经III 期,请速来诊治云云。落款是XX性病研究所。觉得莫名其妙,再看信封上
收信人确实是我的名字。不由大怒,是谁这么恶作剧,开这种玩笑。叫来秘书马小
姐问原因,她站在门口怯怯地不敢走近。
将信摔在桌子上,这是怎么回事,我不在都发生什么事情了?
嗯,前一阵的一封信,您一直没在,就搁那了,信来时就没封好口。马小姐支
吾着。
哈哈,有这种事?是谁他妈的在背后放冷枪,让我查到一定要他好看,先告他
个恶意诽谤破坏名誉。
马小姐一脸不安地站在那里,过一会儿又小声问,您最近身体怎么样了?好些
了吗?
什么?我的身体?我一直挺好啊。又怎么了?
哦,就前一阵,胡丽小姐来公司找您,您不在,她跟我说您刚检查出乙肝,让
我们帮她劝您少喝酒呢。
我先是惊愕,然后气极跌坐在老板椅中。再仔细看那封信,果然是胡丽的笔迹。
哈哈哈,竟然是胡丽,她搞什么鬼,恶意破坏我的名声?她目的何在?
马小姐呆呆地看着我,一定是我的表情把她吓住了,我挥挥手让她出去。然后
一人坐在屋里发呆。
胡丽胡丽,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口口声声说爱我,就是这样爱我?这个
恐怖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法把握。思来想去思来想去,天黑下来,我终于决定放弃,
我想我没有胆量再回那个洞穴去。
不是每段奇遇都有好结果的,不是么?桃花运抑或是桃花劫,我不想再追究。
以最快的速度更换了手机号码,更换了公司所有电话号码,只为躲开她,那个
我曾倾心爱上也认为她倾心爱上我的鬼魅女子。
闷闷地抽烟,然后最后一次想她,想起她在沉沉黑夜中绝望的身体,如缺失生
命的软体,没有一点暖意。心也跟着沉下去,沉,一直到底……
(十一)
这是一处安宁的所在,空气新鲜,环境幽雅。院子里种着钻天的白杨,粗壮的
梧桐以及许多不知名的花木。白衣白帽的年轻小姐来来往往。我也穿白底蓝条的衣
服,宽大,舒适,有淡淡的清洁的来苏水味,于这种气味中静下心来,不再飘忽。
我住白色房间,白的墙壁,白的天花板,白的被褥和枕头。生活规律,每晚于白色
的包围里安睡过去,一觉到天亮。
偶尔会有一个英俊的年轻人来看我,似曾相识,却是陌生的。我喜欢他带来的
巧克力,酒心的,纯味的,或者夹果仁的。他爱静静地对着我说话,我只笑,不懂
他在说什么。巧克力汁滴在衣服上,他会帮我擦。也会帮我梳理长发,他再来时我
便将头发弄乱。他的手指轻轻梳在发丝里,一寸一寸滑下去,滑下去。梦一般长。
可是,他是谁呢?
他说喜欢看我的眼睛。说它们在阳光下是琥珀的颜色。他还说琥珀是一滴泪。
一滴封锁他心酸的泪。
我耐心地听,舔掉溶在手指上的巧克力汁,甜糯的带些微苦的浓香,是纯正的
美国黑巧克力。
琥珀,琥珀。他在耳边轻唤。
我看他一眼,不明所以。他又唤一声,我把目光转向近处的梧桐树。有一对灰
喜鹊正扑楞楞地拍着翅子飞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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