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阳光万丈
李竟的想象错了。没有任何公安局的人员曾经向唐然追问过李竟的下落,甚至,
唐然对李竟依然懵懂无知,而李竟从苏北回来为什么没有找唐然,在唐然的眼里根
本不构成任何问题。相反,她觉得她和李竟之间并没有什么非要找不可的事情,有
什么事情必须要找?她对李竟没有再次出现完全没有一点的好奇心。当然,她不是
完全没有想到李竟,在回家的时候,每次车子拐到路口,看见李竟住的那幢楼的时
候,她总是会看看李竟家的厨房窗口,她能看见阳台上那盆雪白粉嫩的茉莉花,但
她知道在这扇的门背后,已经没有李竟了。
李竟搬出去了。想到这点,唐然根本完全不能理解。她无法理解一个父亲如何
肯让十六岁的女儿一个人租房子住在外面。一个十八岁的男孩住在家里,尚且会在
家里喝酒后生事,就像她的哥哥一样,而十六岁的女儿,听起来似乎更为危险。
当她询问妈妈的时候,妈妈正在为第二天准备上的课准备题目,她听了唐然的
话之后只是叹了口气,说,这哪儿是你能管的事儿呢?肯定不是一个人的错。
妈妈这话让唐然觉得有些不公平,在她眼里,后娘也就是白雪公主的后娘了,
何况李竟生得天生丽智,更添了几份楚楚可怜。若是李竟的亲妈仍然在,哪儿可能
让十几岁的孩子一个人沦落在外,和小黑哥那样一脸流氓相的人混在一处呢?可是
话到了嘴边,她又缩回去了。小黑哥是李竟的秘密,千万不可以说,错了,也是李
竟自己准备要承担的,虽然唐然认为这是件百分之一百错误的事情,可是唐然绝不
是出卖朋友的人。
唐然和李竟毕竟只有十几岁,她们的思维还是单线的,伤害了她们的绝对不会
是好人。可是,多年以后唐然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有几分同情李竟的后娘,三
十岁的老姑娘,普通工人,没有优越的自身条件,当经人介绍认识了李竟的爸爸时
其实也还有几分为难,天下人,有谁不知道后娘难当?可是她必须要离开家了,再
住在家里也是惹家人烦的一件事,李竟的爸爸有房子,有地位,长得也不算难看,
也算是个合适的人选。当她鼓足勇气踏进李竟家门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承受了兄妹
两人的敌意与反抗,李竟的哥哥个性冷漠,还算好处些,而李竟则根本是个任性惯
了的小孩子,她处处设防,把所有的东西都上锁,还处处摆放上亲妈的照片,把亲
妈的事迹动不动就挂在了嘴上,当面指责父亲是杀人犯,撕后妈的衣服,还弄出自
杀事件来制造出全院几千人的轰动效应。有几个后娘能承受这样的压力?李竟并不
是个好处的孩子,她在同龄的孩子中,也是极为刁钻的那类,何况再遭受了打击,
心理必然会有些苦楚。
所以,当唐然在忙着毕业考试以及和郁非约会的日子里,压根没有想到过李竟
现在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唐然的生活里只有父母、试卷、郁非、老师、同学,吃
饭、睡觉,还有她挥之不去的噩梦。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李竟在四十多天后开始了身体的反应,她什么都不想吃,浑身酸痛,一看见油
腥的东西立即胃就开始翻滚。在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里发生变化的时候,老
太太已经开始喜上眉梢了,她吩咐儿子将李竟脚上的镣子放长点,这样李竟每天就
可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在有人看管的情况下,还可以被链子牵着四处走动。
李竟不想动。李竟唯一想做的事儿就是吞吃一包老鼠药把肚子里的杂种给毒死,
她根本无从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但是她必须自己要活着,她还有太多
的事情没有做完,她还需要保留自己的生命。她一个人每天早上就在房子里悄悄地
蹦跳,希望把这个孩子给跳下来。可是她只能跳一会儿,因为她脚上有镣子,若是
响动大了,老太太就会把叫人把她的手脚都给捆上。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她在夜
晚里捶打自己的肚子,希望一拳击中那个不该出生的孩子,让这个不知是男是女的
东西立刻消失在她体内。可是,她还是不敢动静太大,惊醒了她的“丈夫”,他将
会对她饱以老拳。她在婚后的第三天又开始绝食,就曾经承受过他的拳打脚踢,并
且,用扁担狠狠地揍她的下身,打得她一个星期都没有能爬起来。
李竟的情绪几乎已经失控了,她时常非常温存,希望借着自己的顺从而重获得
自由,可是几天后,当她发现这种方法并不能立竿见影的时候,就会立即变得歇斯
底里,她狂乱地在能够走动的范围里奔走,尖叫,哭喊,直到男人的拳头落到她鼻
梁上。
李竟迅速地消瘦下去,她原本丰满的身材现在已经踪迹全无了,她每天都坐在
屋外的万丈阳光下细细端详自己的手指,干燥而又细长的手指,然后,她沿着自己
的手指摸到自己的胳膊、胸腹、大腿、小腿,她对自己的身体充满了爱怜,她时常
想起她在学校的跑道上、讲台上扭动腰肢显示自己成熟的魅力的时光,那时候的她,
是多么具有魅力的一个小女生啊!她有饱满的胸,细长的腿,她喜欢眯着眼睛看阳
光,她在看见窗口飞落的纸蝴蝶时常常心里无比的疼痛。
可是,现在这一切变得如此的不重要了。她的生活与铁镣相伴相随,她的脚下
随时响起哗啦啦的金属声,她的脚踝已经肿得有馒头那么高了,而她的小腿,却可
以轻易地被她娇小的手握在指间。她的腿上,背上,胸前,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找
到青紫或者血红的伤痕。她的身体变成了斑驳不堪的一片阴影。
她还是坐在院子里眯着眼睛迎着太阳看,太阳的光芒多美丽啊!金色的,紫色
的,蓝色的,银灰的,翠绿的,透明的,那一条条笔直的线就如同针尖一样在她斑
驳的肌肤上轻轻跳舞,搔挠她的皮肤。她伸出双臂,让太阳落在她的身上。那万丈
的光芒,落在她身上时已经穿越了千万里的距离,却还是能带给她些许暖意。
她听着水塘边的哗哗水声,闻到了自己身上累积了一个月的臭味。她的身上还
是那件她刚来时穿的红色上衣,衣服上的黑泥和血凝固后的颜色像苍蝇一样叮在她
原本漂亮的衣衫上。
她那时候多么爱美啊!她从六岁开始,就开始擦妈妈的桂花油,从九岁开始,
就喜欢将自己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从十一开始,她的衣服就散发着花朵的香气,
从十四岁开始,就穿当年最为流行的衣衫,虽然它们都不贵重。她穿过蝙蝠衫、短
茄克、喇叭裤、牛仔裤、灯笼裤、一步裙、大摆裙,她所有的愿望都可以轻易地化
为现实。她所需要做的,只是和后妈争吵,向父亲要钱。
她当时不知道,相比有些生活,她的生活已经算相当幸福了。
每每想到这里,她会流出眼泪来。她已经懒得将这些任性地钻出眼眶的眼泪擦
掉了,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哭了,她只是漠然地继续抚摸自己的双腿,看着阳光在
她的脚尖滑翔,想着一些似乎已经很遥远的事情。
小时候,她偷妈妈的两块钱,被妈妈从书包里翻出来一大堆香港明星的贴画,
妈妈伸手给了她的脑袋一巴掌,然后就把她锁在了屋子里。她先是在屋子里做作业,
当作业做完后,她惊慌失措地发现他们已经在外面吃饭了,她哭叫着拍打门,她哭
着说我再也不偷了,妈妈你放我出来。
妈妈你放我出来。她轻轻地重复了一句,开始对着阳光笑,妈妈是跟你玩呢。
她还清晰地记得妈妈开门时惊慌的神色,妈妈抓住她的手,看见她的手掌已经拍红
了。妈妈放下她的手,板着脸说,吃饭去。
还有后妈,后妈一次被她反锁在了卫生间里关了一个下午。她在反锁上门之后
就背着书包镇定自若地去上学了,那天的阳光也有这么好,还古怪地下了五分钟的
太阳雨。她走在路上的时候忍不住笑出声来。放学后她跨进家门,她看见爸爸愤怒
的脸色,和地上满地的碎玻璃,后妈用棍子把玻璃茶几给打碎了,打出了一地的碎
片。她的脸上立即挨了爸爸火辣辣的一巴掌,但是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掉。甚至,在
她关上门的时候,她还听见了自己压在喉咙里的笑声。后妈一个月的全勤奖泡汤了,
她得意地想。
她记得哥哥在当兵前临走的那个晚上,躺在沙发上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当她出
门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他在黑暗中抽烟,她打开灯立刻看见了他浮肿的眼睛,哥哥把
她叫到身边,说你以后注意,没有人可以照顾你了。她得意洋洋地嘲笑他,她告诉
哥哥,她一向很聪明,她一向自己照顾自己。
李竟感觉到腹部的抽痛,像痛经一样的抽痛,她几乎想要狂笑出声,可是她立
刻没有了笑容,无论如何,这阵抽痛不足已将这个生命从她的腹中除去。她还是个
学生啊!她沉默着低下头在地上手指写下自己的学号、班级、名字、学校。是不是
学校已经将她注销了呢?她不知道。
她本应该坐在课堂里,温暖的阳光洒在她的桌子上,她手里有纸的温度,有书
本散发的油墨香气。若是她还在城里,每个人还是只会把她当成个孩子,十六岁的
孩子,还应该牵着妈妈的手逛商店,还应该跟在爸爸后面讨要零花钱,还应该和同
学们在操场上打篮球。她可以偷偷摸摸地跟男生们约会,为了手与手的碰触而心跳
不已;她可以对他们撒娇,可以任性,可以乱发脾气,也不会挨一个指头。在大院
里,她可以放肆地任何一个敢要阻挡她的道路的士兵说,你叫什么名字!你们连长
是谁!她会看着士兵面露畏色,倒退几步,不再吭声。她骄傲的气焰从来没有因为
她的家庭而消失。
可是在这里,她却只是一条上了脚镣的狗,肚子里怀了一个狗杂种。她是他们
花了五千块钱圈养的生殖工具。
她抬起脑袋,用手指梳理自己油污的头发,她眯着眼睛看着太阳,太阳温暖干
燥的光线汲干了她脸上润湿的痕迹。
她无意识地对着太阳笑了。她根本也不知道自己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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