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回“家”
小伙子把船系好以后,叫她在草丛里藏着,然后就消失在了河岸边的树林中。
李竟心惊胆寒地蹲在草丛里,眯着眼睛迎视着太阳。太阳是如此的光亮夺目,几乎
将她的眼睛刺伤,她摸着自己湿淋淋的身体,冲着太阳吐了口口水。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消失,李竟在白晃晃的日光中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恐惧,她
再次滚下了河岸,将自己的脑袋藏在一块石头底下,她轻轻地压着自己因为紧张而
变得粗重的呼吸,耐心地等待。她不知道自己等来的是什么,是想把她追回去的人,
还是愿意在不正面与乡亲冲突情况下对她施以援手的人。
她的等待在冷冷的水里变得漫长,当她试图眯起眼睛再抬起来看太阳的时候,
发现那个小伙子来了。
小伙子是一个人来的,他惊讶地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件男式汗衫。他四处张
望,但是没有开口喊她,或许,他怕惊动了谁,或者,是因为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在观察了良久以后决心再次冒险,她需要一个能帮助她的人,这儿的环境对
她来说是全然的陌生,她必须要鼓起勇气来赌一把,看看这次她的运气如何。
她从水底水淋淋地钻了出来,小伙子见到她的模样并没有吃惊,他把衣服递给
她,指了指前方的林子,“你换一件衣服,然后我带你从小路绕。”
李竟穿上了这件宽松的白色汗衫,她的瘦小被衬托得越发地可怜,她用手指将
湿淋淋的头发梳整齐,然后用原来上衣扯下来的布条系住了。这下,她看上去应该
会比刚才清爽一些。
小伙子把她换下来的衣服包了块大石头扔进了河里,“走吧,还要走一个多小
时的路才能到呢。”他背上了自己的书包,“我们要上山,下山,沿着路走一段,
然后才能到。”说话间递给她一个发黄的大馒头。李竟接过来,还有几分温热。她
咬住馒头的时候,眼圈红了。
山路的确没有什么人。李竟在小伙子的搀扶下爬到了山顶,她浑身都软掉了,
冷汗从身上不断地冒出来,眼前时不时地花成一团,所有的东西都在摇晃,她停停
爬爬,倔强地在坎坷的山路上爬行。她不敢停下来,停下来或许意味着灾难。她已
经在这一年的灾难中失去了太多的东西。
而在下山时李竟的体力几乎是完全支持不住了,她喘着粗气拽着树往下翻滚,
几乎大半的路都是坐在地上移下去的。小伙子看着不忍心,想背她一段,她也拒绝
了。她必须要自己坚持下去,她怕自己拖垮了他,将两个人都陷入灾难之中。可是
她都没有想到,自己的体重现在刚刚四十公斤,其实已经不能将谁累垮了。她在跌
爬间,竟然以为自己还像以前一样丰满而滋润,有一百一十斤的体重。
下山后,他们坐在田边休息了十分钟,这漫长的十分钟使得李竟心惊肉跳,她
几乎是草木皆兵,只要有一点点声音都会恐慌地跳起来。可是,这十分钟的休息也
使得她在接下来的平坦的道路上没有花太多的功夫,终于顺利地到达了车站。
车站只是个马路边的宽敞地,停着七八辆黄色的小面包车,油漆上面的疤痕和
斑驳清晰可见,甚至有的车前已经扭曲了。马路的灰土在天空中弥散,她的呼吸之
中都带着沉沉的灰尘颗烂。而两边散坐着各类小贩,卖水果的,卖糕点的,他们的
叫卖声在尘土飞场中热切而又冷清。
李竟的心终于放下了半截,脸上浮起了欢喜的神情。她几乎是狂奔到了路边,
而从小贩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身无分文,心顿时寒冷了。
她回头看看那个小伙子,摸了摸裤子,“这儿附近有没有公安局?”
“还要走二十分钟,就沿着路走就行了。”小伙子从口袋里掏出了五块钱,
“我只有这么多了,你省着点儿用。不要到车站的治安办公室,那儿的人和村里的
人有关系的。你最后还是赶紧跑,走了就好了。”他说完这些话,仔细地盯着李竟
看了一眼,“小心点儿。”
他交待完以后打量了一下那几辆黄色的面包车,然后眼里突然添了一份欣喜,
“我有个本家叔叔在这儿。”说完,他的眼光开始四处搜索,最后终于落在了站台
上站着的一个中年男人身上,他朝这个黑皮男人招了招手,“你帮忙带她一段,车
钱我以后补给你。”
那个中年男人没有多看李竟一眼,只是抽着烟点点头,“放心吧。”他指指面
前的一辆黄色破面包车,“就这车啦,你上去坐吧。”
小伙子送李竟上车,看着她坐下来,“我先走了。一路顺风。”他再一次补充
了自己的祝福,“再见。”他跳下车子,挥挥手,倒退几步,转身走了。
李竟看着他的身形在乌烟瘴气的车站中绕了几步,消失在了砖房后头。
李竟又等了十分钟,车子没有开,但已经有几个人上来了,又等了十分钟,车
子还是没有开,李竟开始隐隐地有了些不安,她后悔自己没有沿着马路到公安局去,
或者她应该现在就过去,到了公安局她就安全了。车子上路的话,她也应该安全了。
她神经质地用手拼命地揪自己的手腕,焦急地看着坐在车上的人,她多么害怕
啊!她真希望自己能够拔足狂奔,然后就能奔回家去。几分钟后,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下车走到司机面前,“师傅,车子什么时候开啊?”
“等会儿,就一会儿,再拉几个客人。”司机抬起眼睛看看她,又低下脑袋抽
烟,“稍微再等一会儿。”
她还没来的及站起身来,脑袋后面已经挨了一棍子,她顿时脚下一歪,向地上
滑去。在她倒在地上之前,看见了几张陌生而又狰狞的脸。这一瞬间,她的脑子几
乎又陷入了空白。来了。终于来了。她绝望地想,抱住自己的脑袋尖叫了起来,
“救命!拐子啊!杀人啦!”
司机退了两步,“怎么回事儿?”
“别管闲事,她是我表哥的老婆!”那张陌生的脸凑到她面前用手拖住她的头
发,“你们几个,把她拴上!”
李竟看着几个男人包围了她,他们手里拿着她熟悉的那条铁链,他们的面目都
是那么的凶残,那么的无情。她拼命地在地上翻滚、蹬腿,她想凭借自己单薄的力
量将他们踢开,她在翻滚之中不断地凄厉地尖叫,“救命啊!救命!”她在翻滚之
中看见围过来越来越多的人,一张张面孔从她眼中滑过,此刻的她又生了一丝希望,
这儿的人有这么多,怎么会允许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凶狠地将一个女人用链条
拖走?她的希望使她的勇气如同火焰般在干燥的心里迅速燃烧了,她用力蹬了一下
围着她的一个男人,从他的腿边爬过去,扑上去抱住了司机的腿,“我是被拐来的
啊!救我啊!救我啊!”
司机紧张地看了她一眼,用力将她的手掰开,退到了观看的人群之中。
她被紧跟着的一棍重重打在了脑袋上,顿时昏了过去。
李竟这次被抓回去,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惩罚,她回到家以后被聋哑人用链子拖
到水塘边,先扔下去把她浇清醒了,再拖回家用扁担揍了一顿。
整个过程中她都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对她来说,哭叫根本已经完全没
有了意义,既换不来同情,也无法将自己的委屈与苦痛泄发出去。她缩在墙角,任
扁担在她的身上拍打,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根扁担在她身上被折断。男人的火
气还没有发完,他一脚踹在她的脸上,将她踢翻倒在地上,然后上前来撕碎了她身
上那件白色的汗衫,在她的肉体上再一次泄完了自己的火气。
她一直就躺在屋角,甚至没有一点点心情爬起来看自己的孩子。对她来说,孩
子并不重要了。一个生命而已,生命有多么重要?她也仅仅是一个生命,刚刚那个
把她像条狗一样拴了一年的男人也是个生命,而且,他们或许还曾经合力制造过一
个生命。天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
疼痛对她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她躺在冰冷的泥土地上,感觉到冷冷的地气
从她的每个骨缝里侵入。这就是她的生命,这就是她的结局了。她的生命或许就完
结在这里。
她最应该做的就是躺在床上,敞开下身,随时准备满足这个男人,这就是她来
这里的使命。
她躺在地上的时候,盯着漆黑的屋顶,她的手指尖冰冷地在土地上挖,她的指
甲都已经裂开了,指间塞满了泥土。她还在毫无知觉地继续挖着,挖着。
在这儿渡过的一年,她已经越来越少地回想过去了,似乎那些日子都已经恍如
隔世了,她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睁开眼睛的时候大部分心底都是一片空白,或
者就是激起离开的愿望,让这愿望折磨着她的心底,如同蚕虫一样贪婪地吞噬着她
所有的思维。
她怎么可以继续忍受这样的非人折磨?她在这儿的生活哪里能像一个完整的人
呢?什么样的愿望也比不过对自由的渴望了。她在夜色中舔舔流血的嘴唇,继续手
中的挖掘工作。
如果哪一天,她真的死在这儿了,她的灵魂还会坚持着刻骨的仇恨,她将会去
找小黑哥,她会亲手像唐然的哥哥一样,将他的身体分成一块块的,将皮肉分开,
将骨头剔干净,她要拿他所有的血肉去喂蚂蚁,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她以前是多么的愚蠢啊!她以为她的父亲和后母代表了一切的坏人,在眼睁睁
地看着母亲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阳台上时,她记得自己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觉得这一
切刺激而又惊险。她没有敢相信那是母亲和她的最后一次接触,生命中的接触。那
么,她是不是也是个坏人呢?她如何知道,这世界上原来还有这么多她所不能了解
的坏人呢?他们欺骗了她,贩卖了她,奸污了她。然后,当她住在这个村里时,每
个人都眼睁睁地,心安理得地看着她被锁在屋里,脚下拴着沉重的铁镣。她不停地
被这个丑陋的男人强奸,她身体脏得散发出阵阵恶心的气味儿,她在忍受的不仅仅
是身体的摧残与毒打,她的心理已经被完全地毁灭了,她心不在焉地坐在阳光下就
想尖叫,她一想到自己晚上进屋后还得敞开腿迎接一个男人丑陋的器官时就浑身发
抖,她不停地战栗,不停地心脏下沉,她不停地想杀掉这所有看着她受苦的人。
而以前,她也想过杀人,她曾经说过,我或许需要一把枪。那时候,她不知道
痛苦是可以这样深重的。她的日子延续下去,没有一点点灾难的迹象,她记得在商
业学校读书时,她的生活似乎远离了那个家庭,她们在课堂上学习折花,她们在健
美课上跳操,她们排着散乱的队伍穿过操场上时,总是听见男生们在楼上善意的口
哨声此起彼浮。她还清楚地知道,那时候男生们在背后将她评为学校的校花,他们
热切地在背后甚至在她面前打探她的消息,他们看见她时,眼里总有些小火花在闪
烁。
而现在的她,成了什么样子啊!她感觉到自己的骨头穿刺了薄薄的肌肤,她的
脸上毫无血色,她的眼睛总是战战兢兢。她或许真的很快就要死了。
她在黑暗中捂住脸,她感觉到手心开始一点点的温热,一点点的湿润,她感觉
到自己的泪水在清洗她血腥的脸庞。
在黑暗中,她开始听见婴儿的哭声,虚弱而细微的哭声。她爬起身来摸到床边,
她摸到了一个小被子,还有里面的小身体。哭声已经在她耳边消失了。
她将被子举过头顶,然后,狠狠地朝地上砸去,她听到了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她的羞辱啊,她的痛楚啊,她的生命啊,都会随着这个生命的消失而消失的。
她在再次丧失知觉之前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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