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三年
唐然的三年学习加实习生活可以轻松地过去,而对于她的朋友李竟来说,日子
当然不会那么轻松。李竟自逃跑后被严加看管起来,从此几乎完全断绝了逃跑的心,
她无法想象自己还可以如何逃跑,上次差点淹死在河里已经足以回想起来后怕了,
而结果还是一样地回到这个“家”中。
但自从第二年的李竟又生了一个男孩以后,她的日子其实相比以前,已经轻松
了许多。她做完月子下床之后,白天时分,脚镣就开始在床边闲置了,只有到晚上
睡觉时才会给她系上。这时候的她,已经不再反抗这种形式了,她对囚禁已经麻木,
这些日子也缺少觉醒的必然刺激,她不再愿意逃跑就是这种麻木的一种反映。
对于这个儿子,李竟就没有了对那个女孩的强烈憎恨以及爱恋。在她被抓回去
的第二天早上,她发现自己的孩子原来并没有被她摔死,而是在隔壁的老太太房间
里渡过了一夜之后,她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狂喜,她抱过这个孩子时浑身哆嗦,仔
细地打量小鱼儿的每一寸肌肤,看看这个可怜的孩子是不是真的安然无恙。在之后
的两个月,她几乎没有离开过这个孩子一步,她始终都要确信孩子就在离她不远的
地方,才可以放心。
其实,这时候的李竟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她对自己的情绪并没有清醒的意识,
她甚至有时会陷入完全的糊涂之中,每到这种时候,她根本不相信自己曾经真的生
了一个孩子,她以为自己还是一个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小姑娘,她甚至已经忘记了自
己的亲生母亲也已经死亡的事实。她坐在太阳底下开始飘浮时,会感觉头顶上有一
双如同云朵一样轻柔的手在替她梳理纷乱纠缠的发丝,她还清晰地听见妈妈在厨房
里烧糖醋排骨的声音,院里飘荡着一股股酸甜的肉香气。她忍不住舔舔嘴唇,企图
掩饰并且滋润自己的干裂,她的意识飘到了多年以前的那一个个下午,她记得满院
子的白色绣球花和紫藤花散发着清脆的香味,她和妈妈在花园的喷水池边捉蝴蝶,
蝴蝶翅膀上的白粉纷纷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灿烂的阳光下水池的水放射出五彩的
光线来,蜻蜓透明的翅膀在碧绿的水面上颤抖不已,发出奇异的嗡嗡声。她还记得
水池旁边长满矮小的桃树,修长的叶子如同女孩子纤细的手指,叶子下埋着青涩的
小果实。她摘下一大把绿色的小桃子,在水池旁边的水笼头下冲洗,她赤着的脚伸
到水中溅起飞扬的水花,一直飞到了妈妈身上。她将白色的软软的桃仁吐出来的时
候,嘴里总有一股清新的苦味。
在这样的幻想中,她真切地以为自己还是多年前那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
她仿佛看见妈妈苗条的身姿就在不远的青草地上,蜜蜂绕着妈妈发出嗡嗡的声音,
紫藤花在她的身后垂下一串串丰硕的紫色铃铛,干净而炙热的阳光落在妈妈闪亮的
头发上,妈妈伸出了双臂等待她的到来。
而这时的她,眼泪干脆地从眼角滑了下来,她在朦胧茫然之中伸出双手,口中
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没有人能听得明白,她是在叫她的妈妈。
而每当她伸出双臂向青草地走去的时候,老太太则会在窗口看得清清楚楚,她
知道这个女人的神经病又开始发作了,于是老太太会从窗口拿起块土疙瘩,朝李竟
的身上砸过去,含混不清地用她的土语说,“疯子!把菜摘完再跑!”
大部分的时候,李竟并不会陷入这样的恍惚之中。她的意识没有以往清晰,却
也并非是一片空白。她会在阳光下和她已经两岁的女儿在一起玩耍,看着孩子满地
乱爬,肮脏的小手就往嘴里塞。这个孩子和她并不一样,李竟从小就是个好出风头
的孩子,虽然这几年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沉默的生活。而这个孩子则除了沉默之外,
就是出人意料地尖叫。她常常在李竟陷在温热的阳光中不能自拔的时候发出可怕的
尖叫,她的尖叫立刻刺激了李竟,将她从自己还是个孩子中唤醒,开始继续和孩子
一起在地上翻滚,而且,她会发出极为快乐的笑声。
李竟根本没有机会和自己的儿子接触,这个儿子是聋哑人一家的宝贝,从他刚
刚降生的时候就被抱到了别处,李竟在第二次分娩后有稀薄的奶水,可是那些奶水
根本无处消耗,她只能让当时已经快两岁的女儿将她吸干。而她的儿子则在丰润的
奶水滋润下,长得圆圆实实,和女儿完全是天壤之别。儿子是在老太太房间里长大
的,每天饭后,那家的三个人就聚在房间里和她的儿子玩耍,而她,则抱着女儿到
自己房间里去等待夜晚的到来。
说句实话,李竟根本不在乎,她在试图接近儿子几次未果的情况下也放弃了所
有的希望,她不再去关心孩子会不会笑,会不会爬,学会的第一个词是爸爸还是奶
奶。她孤独地坐在房间里等待夜色降临的时候,唯一的想法就是这种等待多么漫长
啊,好不容易才捱过了这一天,她会等待第二天的天明。她的等待急切而又真挚。
她有时也会想到,终有一天她还是会离开这个地方,回到城里去。她已经完全
无法想象城里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了。她不知道她的家里已经装上了电话,已经
由一台黑白电视机变成了两台彩电,她的哥哥考取了军校后被分配到了广州军区,
并且已经娶妻。她更无法得知舞厅已经在城里蔓延,已经不再是暧昧时髦和不正经
的象征,而她的父亲也分到了更大的三室一厅,虽然家里只有两个人,这样的面积
显得空荡荡的没有人气。她当然更不知道唐然在一家酒店里实习,挑嘴的唐然几乎
每天都将满满一饭盒的饭菜倒掉。这种日子她以前没有过,现在也无法想象。她只
知道在这个“家”里,她很少能吃到干饭,她只能喝着清得可以照出人影的稀饭,
唯一的菜就是白菜,有什么好菜根本轮不到她吃。她小时候常吃的带鱼,就连后妈
在家时她也没有少吃过,可是,现在,她已经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滋味了。
李竟有时下午会到池塘边洗衣裳,全家的衣裳都是她洗,她把衣裳放在石头上
捶打的时候会溅起一滴滴的水花来,她喜欢听水滴滴答答地在石头上飞溅的声音,
也喜欢衣服在重打之下发出的“啪”“叭”声。这时候,她的小女儿就在她的对面
玩耍,小鱼就坐在对面高高的青石头上,嘴里不时地吐出一个个小小的泡泡来。
小泡泡。这个孩子到现在也没有机会像她那样吃泡泡糖,吐出一个个有脸那么
大的泡泡糖,白色的泡泡粉碎后贴在脸上,她就会不停地用手撕,然后这些泡泡的
碎皮便粘在了手上,要费好大的劲才能扯下来。李竟每每看见小鱼儿吐泡泡的时候,
会不由地生出些同情,她比同情自己还要同情这个孩子,她真的不知道这个孩子要
到几岁才能吃上泡泡糖。
而在这样想的时候,李竟不时地能看见老太太走到院门口观察她的举动,虽然
已经几年过去了,老太太始终对她不能放心,老太太担心儿子唯一的性工具逃走了。
虽然这种担心已经随着儿子的诞生而削弱了许多,可是,毕竟仍然存在。保证血脉
的继承人有了,儿子还是有一肚子的欲火需要发泄的,农村的老太太对这点知道得
比城里的老太太更加清楚,而且,理解得更为直接。
李竟掐着指头算过,今年她已经有十九岁了,如果在城里,她应该已经从学校
毕业了,或许她应该在哪个大酒店里工作。她每天穿着酒店服务员干净爽洁的白色
制服,或者像她见过的那样服务员一样,衣服上还镶着粉红色的边,她端着盘子优
雅地走向客人,或者在客房部里收拾房间,那些房间里洁白的床单上散发着清新的
洗衣粉味道,大理石地面的厕所里都摆放着幽香的花朵。那儿就连公厕都干净爽洁,
有穿白色服装的服务员为客人递上干净的毛巾。她会在那里遇见一个干净体面的男
人,他们拉着手谈恋爱,在一家家装修得整洁清爽的商店里闲逛。在几年的相处之
后,经过了他的数次要求,她会和他结婚,她们结婚时有漂亮的组合家具,有崭新
的家电,他们的房间宽敞明亮。
那些日子多么遥远啊。她在微笑地把孩子手中的肥皂拿回来的时候想,在这儿,
她过的是一年四季都没法痛快地洗澡的生活,她只能自己拎上水在屋子里一遍遍擦
洗自己的身体,忍受那个除了夏天下河趟水撩起把水淋湿身子就从来没有洗过澡的
男人一身的恶臭,他没有一个毛孔是干净的。在这儿的夜晚,她只能抱着孩子一遍
遍地数羊,孩子陪伴她,她也陪伴着孩子,她们在孤苦中相依相伴。
这儿的夜晚没有广播,没有电视,更没有舞厅和咖啡馆,这儿的夜晚,漫长而
孤独。她时常能听见隔壁屋里那台九寸黑白电视发出来的嘶哑声音,七点钟的时候
他们在看《新闻联播》,她就在窗台下坐着,听《新闻联播》里熟悉的声音和熟悉
的字眼,领导们在开会,在开会,在开会。农民们在丰收,在丰收,在丰收。工人
们在生产,在生产,在生产。学者们在研究,在研究,在研究。可是这么多的平静
生活下,怎么就没有她的一个小小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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