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等待
唐然在焦急的等待中终于意识到了她的所有猜想都可能是错的,唯一正确的猜
想,也是她最不愿意面临的猜想就是许可生了变故,他决定抛弃她了。
多么可怕啊!许可决定抛弃她了。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以!她刚刚开始对他
们的爱情产生长远的幻想,她刚刚才做过最为甜美的梦想,她刚刚才对他们未来的
生活做过艰难的设想。她刚刚做好思想准备,准备面对家人的反对和许可的恶习,
将一生交付给他,陪他吃苦,陪他享乐,陪他到生命的尽头,哪怕是他将家里赌得
一穷二白,她和他在一起只能是穷困的生活,可是有了爱情,这样的生活也是美丽
的啊!唐然无论如何也算不得个虚荣的女孩,她可以为爱情奉献,她不知道物质的
艰辛是什么样的,所以她根本无所畏惧。只要有他在她身边,她是什么也不害怕的。
她最害怕的,是没有她。
她没有了爱情,没有了贞操,没有了未来,没有了幻想,没有了寄托。没有了
他,她几乎是什么都不剩下了。
她怎么可以没有他呢?
她无法想象她怎么可以没有他。
仅仅是这种设想已经足以使她害怕,使她颤抖,使她几乎想死去了。
不,她不能没有他。
她开始发疯般地拨打所有能找到他的电话,可是无论她打了电话,她还是无法
找到他,他就像世界上蒸发了似的。她有一天打了八十多个寻呼,几乎把寻呼小姐
都打烦了,可是,他还是没有回电。
她打电话让她的同学帮她呼他,开始时留的都是她的号码,没有人回电。可是
当同学留了自己的号码时,他立刻回了电话。当同学告诉他是唐然在找他时,他只
是说了句知道就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还是没有回他的电话。她真的知道许可出问题了,她可能已经被抛弃
了,只是她还不自知,只是她还是无法割舍掉所有的希望罢了。
她坚持了一个星期这样的寻找,她发现自己快崩溃了,可是许可还是没有一点
点的动静,他就像沉入了大海一样平静地与她绝缘了。
她欲哭无泪。她必须要找到他,问个明白。她想知道,为何她在第一次将自己
交出后,得到的是这样的漠视。他是个曾经为她敷伤,曾经给她送花,曾经带她去
豪华场所游玩的男人啊。这个男人,她知道住所,她知道他的工作单位,她知道他
的喜好,难道这还不叫知根知底吗?
她实在无法想明白。她只能自己去问个明白了。
唐然第一次的等待是在她的实习单位,也就是许可的工作单位门口。她在一个
下午从自己的厂里溜了出来,直接就骑车到了酒店的对面。
她靠在树底下等着,头脑几乎是一片空白。她只是盯着街对面进进出出的人。
进进出出都显得那么的空洞。没有她真正想要看见的人。如果这个人找不到,如果
她不明白她是如何失去他的,她将会死不瞑目。
阳光洒在对面酒店金黄色的墙上,照出鲜嫩的光芒来。树叶在阳光下耀眼而夺
目。门口站着绿衣服的年轻迎宾先生,他们的脸光洁而纯净。
可是,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如此的不纯,如此的不净呢?
唐然一点也没有想明白。
他如何能够在得到的第二天将她抛弃呢?这种举动分明是置她于死地。她还太
年轻,她根本还不懂得这世界上的忍受还有许多种,这种忍受固然痛苦,可算不得
致命。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许可太过残酷,她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如果她真的做错
了,她可以改正。如果他不喜欢她做的什么,她可以屈从,而且,这种委屈会心甘
情愿。可是,他如何能够就这样不言不语地将她玩弄之后再轻易地抛弃呢?此刻的
她,不得不相信这种行为实际就是一种故意的占有,然后再抛弃。也就是说,他故
意地玩弄了她,他从来没有真心地想过对她的爱情,还有她的身体负起什么责任。
虽然她的心底不愿意相信这一切。
唐然怎么能相信这种事情竟然在她的身上重演呢?她站在树下的阴影下望着一
丝云彩也没有的干净天空,绝望地想,原来,原来,这种事情是会遭到报应的啊!
她的哥哥强奸不成,而起了杀人的心。事情在几年之后就会报应到他的亲生妹妹身
上,他的妹妹遭到了本质相近的报应,被人诱惑,或者说是诱奸后,残酷地抛弃。
甚至,可能这种抛弃显得更为残酷,因为她若是自杀了,许可将不会承担任何法律
上的责任。许可将不可能像她的哥哥一样,终身在监狱中渡过,日日在山上劳动。
许可不会有这样的惩罚,因为他的行为是多么的合法啊!他可以借口谈恋爱,而将
责任轻易地推开。
她已经十八岁了,她不是幼女。她自主地决定,而且,她当时的确自主地决定
将自己交给他。
可是,她如何能想到,她将面临的是这样的命运啊!
她如何能想到,原来一个人的残酷,可以报应在他的亲人身上。如果他的哥哥
在强奸的意图产生之前,想到过那个无辜的女孩是他的妹妹的话,他会不会忍心让
她受到这样的暴力会不会犯罪了吗?他没有想。于是,在多年后的一个夏日,另一
个男人也没有想,所以,唐然的命运就被这一个丝毫没有替她着想的男人决定了。
她注定是不洁的了。注定使她失去自己贞操的人,竟然只是个对她毫无怜惜的
诱奸者。唐然如何能想到自己的第一次被欺骗得如此容易呢?她毕竟只是个十八岁
的少女,她之前的日子全部在校园间穿梭,虽然她已经意识到了欲望使人犯罪,可
是她还是侥幸地以为自己没有那么不幸。
是啊,她怎么会想到呢。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死在她家卫生间,并且身体被分
割成碎段的女孩也没有想到自己是如此的不幸。没有人会以为噩运会在他们的生命
中降临。可是,噩运来的无影,去的无形,却总能在世界上的那么多自己中找到受
害人。
唐然绝望地注视着马路上匆匆过往的人,她突然很恨自己的父母,非常的痛恨。
为什么她的父母没有在哥哥出事后想到告诉自己的女儿欲望是什么,究竟欲望如何
会导致犯罪,如何会导致苦难呢?是不是他们如果能够平静地告诉她,她的错误就
可以避免了呢?
可是,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啊?她太轻浮,她太轻易地献身,她太轻易地相信别
人,她太轻易地相信爱情,她太轻易地一个人口中的承诺与言语的善良?她从来不
知道,一个人可以这样刻意地欺骗另一个无辜的人,将自己埋藏得这么深啊!
唐然一直站在树底下,她等了六个小时,从下午两点开始,等到了黄昏,等到
了夜色的全部降临,可是她没有看见许可的出现。
唐然是不可能知道的,许可一直呆在客房里,和一个叫做佘兰的美女睡在一起
看电视,他整个下午都没有想过唐然。对许可来说,生活就是这么简单,他向来是
个纵容自己愿望的人,他在愿意的时候,他在求人的时候,他可以表现得非常积极,
非常卑微。可是,当他一旦不再愿意,或者用不着别人的时候,这个人的生死便与
他全无干系了。
许可这种自私自利不负责任的人在社会上随手可得,遍地开花,可是,年轻的
唐然如何能知道呢?这一点,就连她在院校里呆久的父母都不是非常的清楚,他们
一向奉公守法,他们一向清心淡然,他们一向就是这样生活的,他们对世界的了解
大部分来自于还算干净的校园,除了他们的儿子在酒后给他们的致命一击,使得他
们这么多年来做人小心翼翼,走到人前都觉得矮人一半,他们惭愧了这么多年,只
觉得自己对不起别人,对不起这个社会,如何能想到,他们的女儿竟然会和那个死
去的女孩一样,被男人的肉欲所残害呢?唐然又如何能聪明地提前感知呢?
唐然一直等到了八点,她亲眼看着夜色笼罩了黄色的酒店外层,然后,红红绿
绿的灯光开始在酒店门口挂起,她才绝望地离开。她望着她曾经熟悉的这幢楼房,
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原来,原来,知道他的家在哪儿,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知道他在什么单位工作,根本不足以保护自己啊!原来,这根本算不上知根知底啊!
她该如何是好?她难道到他家里告状,到他单位告状?这样同样会把她搞得声败名
裂,而一个女孩子的名声,几乎是跟命一样重要的。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唐然在幽黄的路灯下骑车回家,马路上的灯是那么暗,路上的行人是那么的漠
然,两边的楼房是那么的灰,这世界是那么的大,可是她唐然,却为什么只能走到
这条她已经在心里恐惧了多年的路上去了?为什么,为什么她在多年之前不能从哥
哥残酷的杀害别人这一血淋淋的事件中吸取一点点的教训,千万不要轻易地相信别
人啊!
唐然绕到了许可家的楼下,她站在马路对面看,她看见了许可的爸爸、妈妈和
姐姐、姐夫都在马路对面的小店里忙碌,小店里柔软的黄色灯光像树叶一样在风中
颤抖,搔弄着她的眼睛。终于,她的泪水像河水一样开始不停地流,不停地流了。
他们在对面忙碌,他们的表现多么平静啊。他们知道吗,他们的亲人使一个无
辜的女孩子陷入了痛彻心扉的绝望?他残酷的手段使她几乎是立刻从天堂掉进了地
狱,她使得她的委屈没有地方诉说。她该如何告诉他们呢?她根本无法开口。她一
开口,她的清白不再是一个秘密了。
她坐在马路边上哭,她哭得像个可怜的孩子迷了路,她是个找不到方向的孩子。
她想起了小时候,她跟着爸爸去买东西,走到街口时突然发现自己找不到爸爸
时,那时候的她,也像现在一样绝望。
她该如何平静地继续她的生活呢?为什么她就不能遇到一个稍微善良些的人呢?
为什么许可就不能再稍微虚伪一些呢?他若是在之后的一段时间装得像谈恋爱一样,
然后再找个稍微正常的理由分手,她至少还可以安慰自己是为了爱情付出。可是现
在呢?她碰到的是个彻底的骗局,她为之献身的是一个残酷的骗子罢了。她该如何
劝慰自己?她该如何想的开些?
她哭的时候是那么的专注,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有几个陌生的男孩子围住了她。
她埋着头掉眼泪时,听到了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哎,出去一起玩玩?”
她努力擦干净自己的泪水,抬起眼睛看,几个陌生的男孩子,看样子还是高中
生,他们叼着烟站在她四周,正颇有兴趣地打量她。
她没有表情,她冷漠地注视着远处,她看见街对面,许可的一个姐夫正朝这里
走过来。她在害怕,可是,她不能流露出自己的害怕。她知道,在晚上的这个时候,
马路上不时的有过往的行人,她还是安全的,她不是在某人男人的房间,他们的身
上也没有能够诱惑她的气息,脸上也没有能够诱惑她的微笑。她要装作她很勇敢,
哪怕她现在已经软弱得绝望。
是的,她很软弱,她很绝望。
“哎,出去一起玩玩吧。”一个男孩子继续对她说,向她走近了一步。
许可的姐夫停在了她身后不远的一家小店门口,她听到他买了一包烟,接着,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走到离她不远的地方,她抬起头来,看见他的脸。
许可的姐夫认出了这个女孩,他曾经在家里的小店里见过这个安静的女孩,那
次,是许可带她来的。这个无恶不作的许可。当他看见许可带这个女孩来吃饭的时
候就知道大事不好。不过,他不会管这样的事的,况且,他也无从管起。
现在,他从面前的形势立即可以得出结论,这个女孩陷入了麻烦。他仍然不想
管她和许可之间的问题,不过,他至少应该让这个坐在这里等待许可的女孩避免受
到骚扰。他想,于是,他开口了,“嗨,干什么呢?走别处玩去,别烦人家陌生小
姑娘。”他有把握这样说话不会惹出麻烦来,他知道这几个男孩就住在附近,他们
常常在这儿闲逛,也在他家的小店里吃过饭,他们不会在家门口制造什么大问题。
男孩子们果然笑了笑,呵呵笑着散了。许可的姐夫看了唐然一眼,没有继续说
话,他转身过街走了。接下来的问题,他觉得应该由她自己去处理。哪怕她是真的
在这儿等许可,那么她也应该在原地等,他不会叫她到家里坐着等的,这样做等于
把许可的麻烦引进了门,何况,天知道许可几天以后才回家。
唐然沉默着注视着他的干涉,男孩们散开,他的离开。整个过程中,她都一直
沉默。她已经对这个男人充满了感激,至少,这个男人帮了她的忙,没有置之不理。
这已经足够了,这已经足够了,这比许可的行为仁慈的多了。
当他离开时,她还在看着他的背景。她早就知道,她的等待是漫长的,她的等
待是孤独的,她的等待是无助的。
她要在这儿等。等到实在无法等下去。
凌晨两点钟,唐然看见对面的小店终于关了门。许可的姐夫在对她注视了一分
钟之后,转身进了门,把烟蒂扔在了外面,留下一个红红的亮点。
没一会儿,路灯也熄了。整个马路陷入了完整的黑暗。
唐然站起来,她的脚步真沉,她觉得太累了,她几乎走不动了。
可是她必须得走。已经两点了。她的父母一定在焦急万分地等待她。她还从来
没有这么晚回过家。
她的身影没入了黑暗。她的身影和黑暗融和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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