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良知
唐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几乎每天都会到许可的酒店门口,再到他家门口,一
直等到天黑后回来。她在漫长的等待中越发地对事情绝望,对自己绝望,对许可绝
望。唐然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一个她真心热爱的男子,即使是对她一点点怜惜
也没有,如何能够这样处心积虑地伤害她?人,为什么要这样处心积虑地伤害另一
个人呢?难道,人的心不是肉长的吗?
她的等待没有白费,在两个星期后的一个下午,她终于在门口拦住了当时油光
焕发的许可,他刚刚酒足饭饱回来,准备到酒店里转一圈,然后找个地方睡觉。他
在意气分发地朝大门口走去的时候,万万没想到唐然会在门口。许可的寻呼机上连
着三个星期,每天都至少有十个唐然的寻呼,不过,自私而又怯懦的许可不想回,
也不敢回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件事,那么,就不解释了吧,任她自生自灭
去。许可想得非常简单,难道她还不活了吗?过些日子,终归还是过自己的日子去
了。就这样,生活就是这样。他完全没有想过,这样的打击会如何摧残唐然天真的
心灵,对这些,他从来就不在乎,他不觉得别人的伤心跟他有什么关系。
许可在被满面泪水的唐然拦住时先是愣了一愣,他盯着激动之下泣不成声的唐
然,立刻想出了个办法,他假作惊喜地叫了一声,然后将唐然拖进了隔壁小巷口,
“你怎么来啦?我这些日子太忙,没时间找你。”
“忙得连电话也不回?”唐然当然不会相信他,但是这种事之后,她却依然无
法责怪他。她是如此的虚弱,除了哭泣不休外,她几乎只是一片空白了。
许可摸摸她的长发,没有吭声。
“为什么不回电话?”唐然好不容易将眼泪控制住了,声音却依然哽咽。
“给我一段时间。”许可看着她哭成这样,脸色也变得沉痛了。他的沉痛是不
是为了唐然,而是为了他面前这些棘手的麻烦。他的日子有多苦啊,他在近十万元
的债背在身上,其中的三万元债主在拼命地追讨,讨得他没地方逃,最近佘兰又在
陪香港老板,连她那儿也不能落脚了,他的父母知道他欠了一屁股债却根本毫不在
意,不愿意掏出一分钱来,而他的姐姐知道了他和佘兰的关系以后,从来不让他的
外甥进他的屋子,声称怕得了艾滋病,而他的朋友们,早就都成了他的债主了,就
连单位的人听说之后,对他报的账也是一查再查,他已经失却了最基本的信任。
而这个唐然,却还在哭哭啼啼如丧考妣,烦死人。她怎么就不能安静一点自己
回家去呆着?他许可自己解决自己的麻烦,为什么唐然的麻烦还要推到他头上,她
就不会自己解决?难道她以为上了床就得负责她一辈子?他许可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那事儿,是她自己愿意的。他又不是强奸犯。
可是,他不能这么说,他得尽快地将唐然打发走,当机最重要的不是抱怨和牢
骚,而是将唐然给支开,而且,深信不疑。
“你要什么时间?”唐然不信任地看着他。这种眼光他已经习以为常了,所有
人看着他的时候都是这样,从亲人到朋友,从同事到邻居。他总是装作不在乎,他
打心底痛恨每一个不信任他的人。
“我上次告诉过你了,我是个赌徒。”许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在心底把借
口给圆满了,“我借了债,现在我给追得都没地方住了,哪儿还有心情见你?”
唐然的目光变柔和了。轻信的唐然在思考他的回答。唐然没有发现其中的漏洞。
唐然还是太容易相信别人。若换了是现在的李竟,恐怕根本容不得许可解释,一刀
就已经扎进他肚子去了。可是唐然没有李竟的经历,也没有李竟的脾气。唐然在思
考的时候忘记了追债的现实绝不可能是发生在她和他的关系之后的,而是在这之前
就已经存在的现实,绝不可能成为他上了床之后立刻变脸的借口。相反,唐然突然
想到了许可无依无靠,还被一大帮人追债,他只是个曾经犯错的孩子,他沦到这种
地步也挺可悲的,尽管全是他自找的。
“给我一段时间吧,我还了钱就去找你。”
“那要多长时间?”唐然意识到了危机,还了债?什么时候才可能还了债啊。
那些钱,是他几年也收入不了巨大数字,他怎么还?
“我在想办法。”许可笑笑,他知道凭自己二十四岁,已经经历这许多的生活,
他已经具备的生存智慧是十八岁的唐然绝无可能具备的,唐然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一个人可能天生聪明,但不可能天生具备这些生存智慧,这种国人为了更好地生存
必须具有的生存智慧存在于生活的点滴,比如对任何朋友同事三缄其口,说话小心;
比如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人的套话官话客气话;比如上车如何在拥挤的人流中排除万
难挤到一个座位;比如路见不平立刻要拔脚走开千万别管闲事;比如拍领导马屁应
该巧妙而不动声色,省得引起众人的嫉妒;比如满嘴谎言欺天过海为自己在激烈的
人际关系纠缠中求一个最好的道路。这所有的一切,许可全部游韧有余。否则,他
这几年不是白混了吗?一个小小的唐然,在他许可的眼里,又有几斤几两?看她哭
成那样子,就已经违反了生存智慧的第一准则——别流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你能想到办法至于这样吗?”唐然沉默了片刻,“要不,
我帮你想想办法?”
“你?”许可差点哑然失笑,小小的十八岁女生,刚刚参加工作,自己没钱,
又没有社会关系,能有什么办法?真是可笑。
“如果我帮你想到了办法,你会跟我在一起吗?”唐然问得小心翼翼。许可怀
疑自己的耳朵。这个小丫头,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呀,当然啦,我早就说过,我的愿望就是让你做我的小妻子,让你穿天下最
漂亮的衣服,过着天下最舒服的生活。”许可温柔地搂住唐然的肩膀,吻吻她的面
颊。这会儿,他是真的有点感动了。是什么让这个女孩到这种时候,还在焦急地为
他着想呢?而她所有的愿望,不过是个他这个不名一文的人在一起,过着最为普通
平淡的家居生活而已。他最起码知道,佘兰是绝不会这么想的。佘兰就在过着天下
人中最为舒服的一种,挥霍无度,却完全不用工作,她住着最高档豪华的酒店,穿
着最时尚而高贵的衣裳,说着最漂亮优雅的语言。但是佘兰绝不会替任何人考虑。
佘兰也是个极具生存智慧的人,她生活得狡猾而又体面。人就是应该这样生活的。
哪儿有唐然这种傻瓜呢?
他心猛地碰碰跳动了两下,是不是她真的有办法?但,无论如何,他不能拿她
的钱。她对他太好了,在这种时候都没有想过要离开他,他可以抛弃她,但不能抛
弃最起码的良知。到这个时候,许可才第一次想到了良知这个词,他以为自己的所
作所为都是符合良知的。
这不能全怪许可,这就是许可的良知。许可的良知建筑于他的基本观念上。钱
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其它的都可以往后排。所以,当他下定决心不骗唐然的钱
的时候,许可为自己的良知感动得几乎想高声地赞美自己了。可是唐然不会这么想,
如果让她选择,她倒是宁可一个人骗她的钱,也不愿意被人欺骗了感情,和她作为
一个女人所具有的最基本的贞操权利。
这个事件,完全是一场误会,两个基本观念不同的人,碰到一起就会产生这样
的误会。于是,他们的误会还会向下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深。
唐然在回家的路上已经完全扫光了三个星期以来的忧愁与自弃,她抬头看天空
的时候,觉得这世界美丽得几乎无以言表。看,天那么的明亮,看,路人那么的匆
忙,看,这世界那么的大,看,人生多美妙,看,唐然心情多好。
但是,她首先也应该想想,如何帮许可弄到点钱,她要尽自己的全力去弄到点
钱。这时候的唐然,心思全部放在她所有可能有钱的亲戚朋友邻居身上了,但最终,
她不得不一一否定。这些人,若是开口问她要钱做什么?她该如何说?她才十八岁,
她甚至都不能跟人说起她现在已经开始交男朋友,她爸爸会把她的腿给打断的。那
么,她该怎么说?
她骑到市中心地段的时候,看着街上沸腾的阳光和人群,突然觉得这么大的一
个世界,有这么多的财富,可是,为什么人人都这么穷困啊!要买书,书价太高,
要买衣服,衣服太贵。还有最近才兴起的什么房改,同学们纷纷说起住房私有化,
可是,父母那一辈子存的几万块钱,把现在住的房子买下来,生活就变得紧巴巴的
了。好在部队的房子不参加房改。她家不至于倾囊而出,将一辈子的钱都给折腾空
掉。
唐然的胡思乱想只持继了半个多小时,她几乎在绝望的时候心里跳出一个名字。
对啊,就是那个人。
她想的那个人是她同学的哥哥,在学校的时候常来看他妹妹,也就认识了唐然,
他几乎是对唐然一见钟情,从她中专二年级的时候就展开了猛烈的攻势,到现在还
是时常给她打电话,他在前些日子曾经约她出去玩过一次。那一次,他说,做不成
情人,就做朋友吧,有什么事,一定记得来找我帮忙。
唐然不喜欢他,虽然唐然觉得他善良而且宽容,是个能做朋友的人。可是,唐
然对他没有一点点的感觉。不过,也从来没有讨厌过他。唐然常常对他心存感激,
她当然很清楚地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能有个对她这么好的人,而且还是个无血脉
关系的人,真的不太容易。可是,她就是无法爱上他。
她不知道,这时候求他是不是合适。可是,她没有别的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自己开了一个五金店,手里的钱也不算多,可比一般人充裕些。看来,他是
最有希望的。
唐然想到这里的时候停在了路边。她低着头在路边想,她在想她要如何开口,
她该怎么向他解释。她没有求人的习惯,特别是,借钱这种事,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啊。
她想着,想着,看着黄昏的光芒渐渐倾斜,洒在了路面上。
世界,顿时变得金光万丈。
唐然终于在路口拨通了那个电话,这样的话题她非常本能地希望逃避,但她又
不能完全逃避,那么,闻声而不见其人的电话就成了最好的工具。
那个男子在听完了唐然的诉说之后并没有如唐然想象中的那般惊讶,或者尴尬,
相反,这个男人几乎是用惊喜的语调开了口,“唐然,你听我说,我需要和你谈谈,
你现在等我,我立刻就到。”
唐然在又一次并不算漫长的等待中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
急切,和不自觉的眼泪。此时的唐然,其实并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她所做的
努力,十之有九也如在打水漂,当然,年轻的唐然依然对许可的真实想法不甚了解,
但是她已经清楚地预感到了许可现在无论如何已经不愿意和她在一起了,她只能天
真得将对爱情与婚姻的幻想放在许可承诺的遥远将来,将来的某一天,许可会来到
她的身边,对她说这一天终于来临,我要你做我的新娘,我要给你世界上最美丽的
衣裳,让你成为生活得最为幸福的太太。她甚至没有觉得这样的想法已经完全脱离
了实际,虽然她也能意识到略微是有些渺茫的。
唐然并不知道爱情需要多少时间的酝酿与培养,也不知道这样的爱情需要多少
时间的精心维护才能通往幸福的婚姻,这些在她简单的脑子里完全没有概念,她只
知道就这么不到半年的时间,她已经疯狂地爱上了许可,而且,急切地希望和他有
个将来。而这其中,有多少是短暂的丧失理智,有多少是因为贞操而产生的屈服,
她不能清楚地计算清楚。唐然以为真正的爱情没有算计,可恰恰没有想到,其实她
这样的表现,是已经陷入了一场并不高明的算计之中的反应。
唐然在看着那个可能对她施以援手的男子从出租车上下来,微笑地向她走近时,
顿时变得希望百倍,她觉得自己又有希望了。
唐然其实是想过的,若是这人肯帮助许可的话,这笔人情将清楚地记在她的头
上。她将用什么来回报呢?她想过了,但是没有想出来,她在焦急地渴望中决定以
后再考虑这个问题,这不是个当务之急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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