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刀夺爱
时间退回到一小时之前,那时候的叶文彰刚刚敲定了这次旅行的地点,是法国
一家极美丽幽静的庄园。
他亲手拿着一本介绍当地文化与历史的图册出门,准备去接连惜,看得出来兴
致不错。谁想到,车子才开上外面的私家路,便见一辆白色宾利从前方驶来。叶文
彰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叫司机停车。
也就这几秒钟的功夫,宾利也停了,叶修泽满脸惊喜笑容地走下车,呼唤道,
“叔叔,我正说去拜访您呢,竟然在门口碰到了。您这是要出门吗?”
相较于他的雀跃,叶文彰的回答则平淡多了,“嗯。小惜今天高考完,我正要
去接她。”
“那太好了!我跟您一起去吧。”叶修泽兴奋道,随即就径直上了车。
叶文彰隐隐有些不悦,但是也没说什么,只叫司机开车。
路上,车里有些安静,叶修泽见前面的人只无话地翻阅着手中的图册,遂有一
句每一句地闲聊道,“叔叔您也很疼爱小惜吗?”
叶文彰的手微微一顿,幽深的眸子仿佛暗了些,“怎么这么问?”
“没有啊,我看您也喜欢她,我就放心了。”叶修泽停了停,好像不胜唏嘘一
般,感叹道,“唉,一晃都过了快十年了。当初祖母将随身之物交给她的时候,我
都没见过她呢,就怕她是个专横骄纵的女孩。若是合不来,岂不是辜负了祖母的一
番心意?后来终于见了面,我才知道是我多想了,连惜真是颇有几分祖母当年的风
采,怪不得备受祖母爱重,想必以后会是个好女人、好妻子……”
叶修泽在后面只管自言自语一般地说,全然不觉前排的叶文彰脸上已经结了一
层厚厚的冰霜。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叶文彰阴寒冷冽的脸色,大夏天的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后槽牙微微一碰,他努力将视线从叶文彰身上移回来,开始频频向自家少爷使眼色。
不料平时耳聪目明的叶修泽今天就像中了邪一样,只不管不顾的说。转瞬之间,那
司机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说句不恭敬的话,我从前还有些怨祖母,没跟我商量便将我的终身大事草草
定下了。不过如今我也算体会到她老人家的一番苦心了,那么危机的情况还想到了
我,可我偏偏那么不孝,竟没能伺候她老人家走完最后一程……”叶修泽说着说着,
居然红了眼眶。
当叶文彰听不下去,回过身欲发作时,就看到他这么一副真情流露的样子。他
稍稍一怔,心里有再大的火也只能暂时压下了。
“你也不必这么难过,母亲并没有怪过你。何况……”他思忖片刻,勉强挤出
一丝笑道,“何况母亲当初临时起意将戒指交给小惜,也不一定就是为你考虑这些
……”
“不是为我,还能为谁?”叶修泽惊呼一声,语气中的疑惑竟是没一丝作伪。
伴随着这一问,司机手里的方向盘猛一抖,车子竟是在路上狠狠地画了一个S
型!
众人皆知,叶文彰并非叶大夫人的亲子,叶修泽的生父叶文昭才是。叶修泽这
句话深思起来真是诛心。
果然,再看叶文彰时,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起先还有些薄怒,
渐渐的竟褪变成了令人心惊的淡薄。
“哦?看来修泽是觉得我这个叔叔当得不称职了,不配母亲操劳计算?”
他轻笑一声,神色看似平和,却比以前任何一回发怒都来得阴沉,带着冰冷的
试探。
叶修泽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居然不怕,反倒坦坦荡荡地答道,“叔叔这话
是怎么说的?您对叶家上下如何,祖母和父亲当然是看得到的,要不然……要不然
父亲当年也不会那样做……”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与方才提到叶夫人的懊悔不同,反倒带着一点不易觉
察的痛苦和怨愤。
说来奇怪,刚刚还一脸山雨欲来之色的叶文彰,在听到叶修泽用那种几乎带着
恨意的声音说出的话之后,神色间的肃杀冷酷竟都好似受不住炎暑一样化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哀伤,是一种如同被疾风骤雨扫荡过后的萧索。
他慢慢地合上了眼,就像承受不住心中的重压一般。
就这么沉寂了一会儿,叶修泽故作轻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叔叔您怎么了?
都是我不好,没事提父亲做什么,徒惹您伤心。”
他好像竭力在缓和车里的气氛,但是言语间的强颜欢笑连司机都能听得出来。
叶文彰的眉峰微微一颤,缓缓开口道,“不关你的事。”声音里有些微沙哑。
叶修泽低下了头,看不清神色,沉默了一会儿,说:“叔叔您别这样,今儿是
修泽说错话了,您想怎样罚我都行,就是别憋在心里。否则父亲泉下有知也不会安
心的。”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车子正好行进了隧道,在这一片漆黑封闭的空间里,青
年声线里的落寞与无助仿佛被无限制地放大。莫说叶文彰这样原本就心有愧疚的,
恐怕就连局外人都难免要动恻隐之心。
叶文彰闭了闭眼,再出声时,语气已是难得的和缓,“别多想,修泽你很好,
我跟大哥都以你为傲。”
“真的吗?”青年笑了,黑暗中一双眼亮得慑人,“我也不想让父亲失望。”
顿了顿,他又满是憧憬地说道,“等过两年我和小惜结婚了,我一定跟她一起好好
地经营家庭,好好地打理叶家。我相信,父亲也会安慰的。您说是吗?”
这一次,叶文彰沉默的时间似乎格外长。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他淡淡地吐
出了一个字,“……嗯。”
叶修泽高兴地靠上前,一时间连平日受的教育都顾不得了,就像一个初次恋爱
的年轻小伙一样,两手抓着前面的座位背,忐忑中又带着期待地问道,“那等到我
们结婚的时候,就请您来为我们主婚好吗?”
还不等叶文彰答话,他就眼尖地看到了叶文彰手中的图册,嘴里又发出一声低
呼:“喔!好漂亮的地方啊!”他将那精装的小书从叶文彰手里一把抽了出来,好
像没看到叶文彰手背上骤然暴出的青筋一般,乐呵呵地嘀咕道,“等我们度蜜月的
时候就去这里好了……叔叔您想得可真周到啊……”
“拿过来。”叶修泽正兴高采烈地翻着呢,冷不防叶文彰突然回过了头来,用
低沉的声音命令道。
叶修泽看着举在自己眼前的手,有些讪讪的样子,小声道,“怎么了叔叔?不
就是一本书吗?这个我瞧着着实喜欢,送我不行吗……”
而叶文彰不等他说完就再次冷声道,“拿过来。”声音虽不高,可音调已然阴
厉了几分。
叶修泽缩了下头,好像有些害怕了的样子,无奈地将那书递了回去。可没想到
叶文彰才一拿到手就打开了车窗,将那书直直地抛了出去!
“叔叔!”叶修泽高呼一声,头下意识地前倾,就去寻那书的踪影。可外面黑
乎乎的,昏黄的墙灯下完全看不清楚。
他又急又气,抓住叶文彰的手就质问道,“您这是、您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叶文彰面无表情地抽回了手,后背坐得笔直,“那书不吉利。”
冰冷的语气,强大的气场,几乎能把人心刺穿。假如是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人,恐
怕就被他这一句话就吓到胆寒了。
叶修泽本想再埋怨几句,但看叶文彰这样,一时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恨恨地
闭上嘴靠坐回去。
终于,车出了隧道。叶文彰抬眼望向窗外,明明放晴了,怎么天好像看着更暗
了?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叶文彰从来没有这样希望车子能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因为等车开到了学校,
他就不得不去伤害那个他曾经决定要守护一生一世的女孩。可是路再远,总也走得
完,话再难说出口,终究还是要说。
最终的最终,那个他最怕会伤害到女孩,还是被他亲手推开了。
叶文彰没法再看泫然欲泣的连惜一眼,他怕自己会一时忍不住,将仅剩的道德
感,人伦全部抛掉,不顾一切地带她走。
他也没法再看叶修泽一眼,他不能保证自己在分析了自己这个侄子的种种行为
过后,会不会不顾母亲的遗愿直接掐死他。
所以,他只有离开。
“不!你……你别走!”连惜见叶文彰想转身上车,一瞬间连周围还有那么多
双眼睛看着都顾不得了,冲过去就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女孩的眼睛有些红,可她死死地抿住唇,不让泪水掉下来。
她紧紧地盯住叶文彰的眼,急切地在里面搜寻自己的身影,可叶文彰却淡漠地
转开视线,根本不肯看她!
“除非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否则、否则我不让你走!”连惜无法,唯有发狠
一样地喊道。声音有些尖利,就像玉石狠狠擦过玻璃的声音,让人牙根发酸。
她知道自己眼下有多么难看,可能就像个无理取闹的泼妇。可她就是不信,不
信自己就这么倒霉,不信命运就这么不公!
凭什么……凭什么每次当她以为自己可以得到幸福的时候,上苍就会把一切收
走!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来戏弄她!
是因为她的出身太卑贱吗?
是因为她要求的太多吗?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脑子里混沌不堪,千万个疑问在里面狠狠碰撞着,好像随时都要破体而出。
莫名的,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连惜却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展露脆弱,她低
下头,用力抹了一把,再抬头时,眸子里已经有了决绝之色。
“只要给我个理由,我绝不纠缠你。到底为什么?我们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的鼻子里堵得紧,声音都是囔囔的。
叶文彰眼里一闪,唇微微动了动。这一霎那,连惜清楚地在他的眼中看出了动
摇。可是几秒钟后,那个男人却慢慢地说道,“我昨天有跟你说什么说吗?”
我昨天有跟你说什么说吗?
这短短的一句话,就如同利剑一般,狠狠地插入了她的心脏,将她的心切割得
四分五裂,血肉模糊。
是啊,叶文彰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说要照顾她。可是是以什么身份照顾呢?
他根本没有承诺过什么,一切都只是她在想象、臆测、延伸……
连惜脚下一软,几乎跪坐在地,幸亏叶修泽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了。
“小惜,你没事吧?”他满怀关心的问道。可是连惜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
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你刚刚说的话,都是真心的?”她用力攥紧拳,竭力克制自己想要发抖的欲
望,对叶文彰问道。
叶文彰深深地看了眼叶修泽空落的手,别开头,没再说话。
“好、好、好……”连惜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居然笑了,可那笑容却惨淡至极,
“是我之前自作多情,给叶先生添麻烦了。”
她喉头有些哽咽,却还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后退一步,竟恭恭敬敬地对叶文
彰鞠了个躬,“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以后……就不麻烦了。”说完,转身便冲
上了路边刚停的一辆公交车。
“小惜!”
身后好似传来叶文彰的一声呼喊,连惜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猛地扑向窗边,可
是只见到叶修泽急切追赶的身影。而叶文彰……竟已没了身影。
她终于彻底绝望,滑坐在了座椅上,满脸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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