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手段
连惜的身体猛一震。脑海中好像有一道白光赫然闪过,照得她目眩神移。
她忽然一下子推开叶修泽,转身疾步往楼里走去。
叶修泽冷不防连惜会有这种反应,一愣之下,连忙跟了过去。
徐伯见两人一前一后地上来了,对连惜稍稍颔首,然后便客气地和叶修泽说:
“修泽少爷,您的卧室已经收拾好了。请跟我来。”
叶修泽的眼风轻轻扫过叶文彰的书房,问:“小惜的房间在哪里?”接着,还
不等徐伯答话又继续道,“我想挨着她。”
“这……”徐伯为难地看了眼后面,那可是叶文彰的卧室啊。
“给他吧。”书房的门忽然打开了,叶文彰低沉的声音响起。他一半身体在门
里,一半则置于走廊朦胧的光线中,照得脸色晦暗不明。
“我去三楼。”说完,拔脚就朝楼梯那儿走。
连惜却一步拦了过去,两手笔直地平举在身前,清脆有力地说:“不行!”
一时间,叶文彰、叶修泽、徐伯,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她的身上。
连惜的心跳得有些快,她抬眸看向叶文彰,可那个男人竟立马移开了眼。
她一咬牙,豁出去道,“夏天衣服单薄,隔壁要是有外人,我出出进进会很不
方便。”
此话一出,无疑是把叶文彰归到“内人”的范畴里了。
徐伯脸上的褶皱因笑容变得更深。叶修泽的呼吸仿佛重了许多。
唯有叶文彰,毫无反应。停顿片刻后,居然继续往前走。
连惜气急,干脆一个转身堵到了楼梯扶手的位置,倔强地扬起小脸。大有股你
要是想走,就踩着我过去的架势。
叶文彰绷起了脸,略带斥责道,“连惜……”
“我怎么了?”男人的气势迫人,连惜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自挺挺腰道。
是叶修泽的话点醒了她。既然喜欢,就不该因为任何原因放弃。
她会比叶修泽爱的少吗?
如果此时她在叶文彰心里还不够重要,那么,她就努力让自己变得重要。
自怨自艾、胡乱担心不会给她带来幸福。叶文彰才能。
“你选吧。是我们一起去三楼,还是一块留在二楼?”她抛出局限选择题。
叶文彰一句话不说,面沉如水。
连惜也是分毫不让。
最后,还是后面的叶修泽打破了僵局,“我去三楼好了。”他低垂着头走过去,
勉强挤出的笑容完全掩盖不住神情间的落寞与难过。
“叶修泽……”连惜高举的手不由自主落下了一些,歉意地唤了一声。
“没什么。”叶修泽的笑容温和而宽厚,修长的五指轻轻拂过连惜的长发。他
深深地看着女孩的眼,一字一字道,“只要你高兴,我愿意做任何事。”
“是吗?那就辛苦你了。”叶文彰淡淡地笑了,出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视。大掌
径自包裹住连惜的小手,牵着她就往卧室里走,嘴里还不咸不淡地说:“既然修泽
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不是喜欢演吗?行,他给他这个机会!
连惜则惊喜地看着自己与男人相握的手。一黑一白,一大一小,那么矛盾,又
那么和谐。
甜蜜的芬芳霎时充满心底,她再顾不上感动叶修泽的付出,回头高喊一声,
“修泽晚安!谢谢你哦。”然后便乐滋滋地缠上叶文彰的胳膊。
叶修泽的表情仿佛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不、不客气……”
而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利索的关门声。
徐伯两手交握在腹前,眼神放空地望着天花板。他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
听见。
这一夜,无眠。
次日清早,伴随着几只雀鸟的啾啾声,叶修泽敲响了连惜的房门。看他眼皮下
方明显的青色,便知他昨晚没睡好了。
可连惜心气也不顺呢。昨晚叶文彰亲自带她回屋,她本以为能有什么进展,可
谁知她话还没说几句,叶文彰就走了。
“有事吗?”她一手挡在门框边,没精打采地问。
“噢,没什么。我就是来问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叶修泽却丝毫不被她的
冷淡影响,笑道,“高考都结束了,不如出去走走。”
“还是不了吧……”连惜犹豫着说道。
一股无言的尴尬在两人身边迅速蔓延开来。
在这寂静中,叶修泽的头一点一点低了下去,脸上强挤出的笑容仿佛被水稀释
掉的墨汁,仅留下些残留的颜色。
“就算不能接受我,难道连朋友也当不成吗?”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落寞,下
一秒又故作无事地笑道,“哈哈,既然你有事就算了,不打扰你了,先下去了。”
说完,扭身就要走。
“等等。”看着他暗淡的背影,连惜又想到了昨晚,无奈地叹道,“……我进
去换衣服。”
连惜原以为叶修泽会带她去什么游乐场所,可没想到车子在七拐八拐之后,竟
开进了本市最大的古玩字画街。
“我们下去走走吧。”叶修泽亲自为连惜拉开车门,笑得如沐春风。
两人走到一家明显有些年头的老店前,门口的鹦鹉一见连惜便叫道,“女客到,
女客到。”瞧着分外伶俐可爱。
连惜看看身后的叶修泽,好奇地说:“明明是咱们两个人,为什么这鹦鹉只说
女客到?”
“小姐芙蓉面,柳如眉,凡子怎能落得我的眼?”她话音才落,身后就又响起
一声鸟叫。
连惜惊得后退一步,紧紧抓住叶修泽的胳膊,不可思议地问道,“那、那鹦鹉
还会回答我的话?!”
“这位先生好俊的口技。”叶修泽还没说话,一位老者便从店里缓缓走出,一
手背在身后,一手捋着花白的胡子赞道。
叶修泽不料自己为搏美人一笑的小花招竟会被人看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
即垂眸笑道,“您过奖了。”
老者看出叶修泽不愿多谈这个问题,也不强求,摆手道,“两位可要进店看看?”
老店里的古董珠玉显然和外面那些不是一个档次的。连惜的注意力很快便被这
些东西吸引,忘了追问叶修泽方才那惟妙惟肖的一声鸟语了。叶修泽这才放下心来。
过了一会儿,他捧着一个檀木盒子走了过来,“小惜,你来看看这个。”
连惜打开盒子,就见一颗东海珍珠大小的黄宝石静静滴躺在里面,散发着柔和
内敛的光芒,她不由得发出一声低叹:“好漂亮啊……”
叶修泽一直在旁边仔细观察连惜的面部表情,此刻看她的样子也不像作假,遂
试探着问道,“你喜欢这个吗?”
连惜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触手微凉,不禁笑道,“喜欢啊,哪有女
孩不喜欢这些东西?”忽然,她又停下话头,狐疑地望着叶修泽道,“你不会想买
来送我吧?我是不会收的。”说着,好像要撇清一样,急忙将盒子推开一些。
叶修泽慢慢地把玩着那颗宝石,漆黑的瞳仁里好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云雾,让
连惜看不明白。
“黄玉象征着平和宁静。这阵子二祖母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我想买一个送给她
护身。不过我总觉得这块玉的成色不算上品。”他顿了顿,眼睛直直地看向连惜,
声音清韵悠扬,“不知道小惜你有没有见过什么极好的玉石?如果有可以说出来,
我去寻个相似的来。”
“当然了……”他笑笑,“若是没有的话,我就只好将就这个了。”
“二祖母?”连惜一时没反应过来。
叶修泽淡淡道,“就是叔叔的母亲啊。”
连惜这才恍然大悟。是了,上一代的叶家掌权者叶龙有一个风华绝代的妻子—
—备受人尊崇的叶夫人;还有一个半公开的情人,便是叶文彰的生母了。
关系到叶文彰,连惜显然重视了许多,她将宝石拿起,攥在手里细细地看着。
片刻过后,又举高对着灯光观察,只见里面晶莹剔透,一丝杂质都没有,不禁赞扬
道,“我真觉得不错啊……”
“这怎么能算不错呢?你再好好看看,这最多也就是二等货色而已!”叶修泽
几乎是紧跟着连惜的话说了一句。
连惜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颇有些惊愕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印象中,叶修泽从来都如和煦春风一样,很少有这样不顾及人心情的话语。
看着连惜的样子,叶修泽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
“没什么。”连惜垂下眸子,将宝石放回柜台,“珠宝玉器我本来就不懂。修
泽你问我意见可真是找错人了。”
话到此处,再多说也没什么意思了。叶修泽将盒子合起,转身对老者道,“麻
烦您帮我这个包起来吧。”
两人默然走出古董店,天上不知何时竟下起了细密小雨。叶修泽连忙将连惜拉
后一些,“小心,别淋湿了你。我给司机打电话,叫他来这里接咱们吧。”
连惜无话,只点了点头。
路上,车里很安静。连惜闭目靠在车窗上,一旁的叶修泽脸色则有些不好。
他知道连惜前几年受了不少苦,再加上身世的缘故,对贵贱等级之类的东西本
来就很敏感。
刚刚他的话说得太急,难免连惜会多心,觉得他瞧不起她。而这种心结,他是
万万不能给她留下的……
叶修泽思虑清楚,马上拿起遥控器,降下与前排的挡板。
轻微的声响惊醒了连惜,她立刻睁开眼问道,“你做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叶修泽握住连惜的手腕,清亮的眸子里溢满了愧疚与懊恼,
“连惜,真的对不起,如果我刚才的话伤害到了你,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他视线悠悠地望向窗外银针似的雨帘,斑驳的光影透过树荫的缝隙照在他的脸
上,一声轻轻的叹息响起,不期然敲在人的心上。
“我的父母、祖母都死在当年那场变故里,二叔又远走出国,是我跟二祖母相
依为命地过了这么些年。”
“我跟二叔的感情虽然不亲厚,但是养育之恩不敢忘,在我眼里,二祖母就跟
我的亲奶奶是一样的。”
“如今她身体不好,我想要买一块上好的玉石保佑她,而你小时候是在祖母身
边长大的,一定见过不少好东西,所以我才找你来参谋。”
“可是、可是你今天来了只一味说好,所以我就……就……”
“就觉得我在敷衍你,是不是?”连惜不忍看他挣扎为难,替他说了出来。
叶修泽点了点头。
连惜怎么也没想到是因为这个缘故。看着身边人瘦削落寞的侧脸,她只觉鼻子
里又酸又堵。
女人原本就有母性的一面,叶修泽的经历已足够坎坷,再加上他是在为叶文彰
尽孝,就更让连惜动容了。此刻她的心头充满了歉疚和疼惜,只想对叶修泽好一点,
再好一点。
她想也不想地回握住了叶修泽的手,急急道,“别这样,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你为文彰哥哥的妈妈这么尽心。我……我替他跟你说一声谢谢。”
叶修泽的眉峰几不可查地一跳,脸上却漾出了一朵笑,“哪儿的话,应该的。
你不生气就好了。”他将另一只手温和地覆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相视一笑,隔阂尽散。
“嗡——嗡——”就在这时,叶修泽的电话忽然震了两声,他说了声抱歉,连
忙接了起来。
“嗯,嗯,好。”他低声应了几句,挂断电话,难得露出一丝雅痞的坏样,
“小惜,送你个礼物怎么样?”
“什么?”连惜一怔。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家湘菜馆门口。
连惜被叶修泽牵着手进门,只见他毫不犹豫地打发走了服务员,口道,“我们
有朋友在二楼。”然后就带她往楼上走。
连惜不禁疑惑更深,“你到底要带我见谁啊?”这个问题她都问了一路了,可
叶修泽就是不答。
突然,叶修泽停住了脚步,笑了,“喏,自己看吧。”
连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阳光灿烂处,汪臣正背对着自己坐在靠边的小
台桌上。对面的女孩忽而抬起脸,先是一呆,下一刻,面容惨白如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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