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化
“孩子……我的孩子……”
连惜觉得自己好像走过了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里很黑,她在里面跌跌撞撞,
找不到前路和方向。
忽然,眼前仿佛闪过了一点光,连惜拼尽全力朝那里走去!
“叶先生,请您速速下决定吧,否则恐怕母子都会有危险……”
“我的决定就是大人孩子都得保住!”叶文彰的声音听起来是少有的暴躁。
大人?是指她吗?
呵呵,这个男人居然还在乎她的死活,她是否该受宠若惊一番?连惜在黑暗中
扯扯嘴角。
“……我刚刚已经跟您说过了。夫人这段时间服用了过量的药物,就算勉强保
下孩子,也很可能会是畸形儿。”
畸形儿……连惜的心剧烈一颤,如遭雷劈,脑海里一片空白,几乎痛得无法呼
吸。
孩子,她的亲骨肉!难道要因为她与叶文彰的战争,变成一个残疾或是弱智吗?!
尽管在此之前,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可是就在叶文彰强迫她的时候,
在她身下大出血的时候,她真的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里正在孕育着一个小生
命。晕厥过去的前一刻,没人知道她有多么的期待和兴奋。
在那段被拘禁的日子里,连惜每天都在反省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沦
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父亲陷害她,男朋友不信任她,丈夫迫害她,她就是一个彻头
彻尾的失败者!而生命中的唯一一抹亮色,便是她的母亲……
她想念母亲的怀抱,想念那理所当然的相依相偎,想念那人世间最伟大的温情。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永远不会回来……
但天没有绝她之路,给她送来了一个孩子!让她有了作母亲的机会。自此以后,
这世上将会有一个人依恋她,无条件地相信她,与她血脉相连,对她不离不弃,这
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可如今,这幸福要碎了!连惜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干涩的眼眶被某种液体
浸湿。她想大喊,想跪下给老天磕头!只要能让她的孩子平安无事,她愿意付出任
何代价!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手工机械表表针走动的声音。咔嚓,咔嚓,细微的声响好
像敲在人的心上。
叶文彰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我不想听你们说这些。我只要补救的办法,
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儿!”不等医生回答,他又送过一个冰冷的眼风,一字一顿道,
“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你们的医院也没必要开了。”当然,你们也不必再
做医生了。
弦外之音,在场的人都听得懂。事关饭碗,几个大夫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已久
未操刀的副院长硬着头皮走上前,说:“其实,办法也是有的……”他迟疑了片刻,
在叶文彰骇人的威压下,从嗓子里艰难地挤出了四个字:“去母留子。”
最难开口的话都说出来了,后面他也就豁出去了,继续道,“所谓去母留子。
就是说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弥补胎儿之前所受的伤害,用药物逼迫母体尽最大可
能将营养补给向孩子。这样一来,十个月后还是有可能诞下一个健康的婴儿的,不
过母亲恐怕就要……”
“就要什么?”叶文彰面无表情地问道,漫不经心一般拿起手边的杯子。
副院长闭上眼,“油尽灯枯。”
“啪!”叶文彰手一松,瓷杯倏然落地,清脆的破裂声引得所有人都不由自主
打了个哆嗦,精神骤然紧张到了极点!其中,更以副院长为最。
叶文彰对病床上女人的爱护之情,他当然看得出来。什么‘去母留子’的说法,
无异于虎口拔毛,一个弄不好便会引来雷霆之怒。可是话又说回来,若不这么以退
为进一番,叶文彰坚持要母子均安,他们却做不到,最后还是得吃不了兜着走。
罢了,就堵上这么一回!副院长的心怦怦直跳,深深地低下头。
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也许已经走过了无数光年,叶文彰始终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视线落在病床上一只纤细的手腕上,眼睑下投射着淡
淡的阴影。看着,看着,竟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握住了女子的皓腕。
从什么时候起,连惜居然变得这么瘦了?
颧骨突出得近乎夸张,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皮肤在乌发的映衬下是一种极致
的苍白,透明,毫无生命力,好像随时都会随风飘走。
叶文彰反手与她五指相扣,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梦,一个可怕的
噩梦。梦里他变成了一个恶魔,将他最爱的女人折磨得痛不欲生。
而如今,梦醒了,他竟有些记不得自己到底为何要这样做了。
是因为她心系叶修泽?还是因为她一再的欺瞒?甚或是……别的什么。
可现在,都不重要了,那些记忆已经变得太过久远,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只有
一个念头。
——他要连惜活着。
“把孩子拿掉吧。”叶文彰站起身,用一种平静到几近麻木的语调说。然后,
缓缓转身出门。
走廊内,担架车迅速滑行而过,省医院数名金牌圣手疾步随行,那严阵以待的
架势,让周围的路人都情不自禁地闪开了去路,为生命让路。
而就在这架车上,那个昏迷中的病人却并没在为自己的生死忧心。
刚才叶文彰的字字句句,连惜都听在耳里,可是男人最终舍子留母的做法,却
没有让她感到一丝暖意。
她对叶文彰的情,对叶文彰的爱,早就在那漫长又绝望的时光里被耗尽了。现
在,她只想要她的孩子!
“不要……不要打胎……”连惜哭着哀求,拼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呢喃道。可是,
她的声音真的太小了,于是,就这么淹没在了风中。
当麻醉药力过去时,已然是深夜。
连惜慢慢张开眼,眸子里出现了短暂的茫然,之后,一点点聚焦……
突然,她猛地弹坐起来!就如同疯了一般弯下腰,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肚子,睁
着一双惊恐的眼,大声道,“孩子!我的孩子……”
“连惜,你冷静点!”身旁响起男人熟悉的呵斥,她转过头,就见叶文彰正蹙
眉看着她,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手就好像一块烙铁一般,烫得她浑身一个激灵!连惜猛地一错身,想要闪
开,却险些栽下病床!幸好叶文彰眼明手快地拉住了她。
“你想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才做了手术,需要休息。”叶文彰的声调低沉
得吓人,清楚地昭示着主人的不悦,可是连惜这会儿却根本顾不得害怕,她的全部
注意力都被叶文彰口中的一个词给吸引了。
“手术?什么手术?!”她呆愣了几秒钟后,咻地扑过去,扬头看着他,两手
死死地攥住男人的衣袖,由于过度用力,指骨都显得有些扭曲。
叶文彰却在她紧张的目视下,一点一点转过了头,薄唇紧抿着,默然不语。
病房内,一片死寂。
而连惜,在这样的静默中,已经得到了答案。
手指一根根地松了开,整个人好像被洗衣机绞干的毛巾,里面全都空了,什么
都没有了。
好累……真的好累……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连惜慢慢趴到了床边的铁栏杆
上,手抓着自己的胸口,像一只搁浅的鱼,用力喘息,却无可抗拒地一步步走向灭
亡。
“你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儿……”她的手抚过冰冷的栏杆,
入了魔一般轻声念叨着,一遍又一遍。
叶文彰突然走过来,用力抱住她,用简直要勒死她的力道紧紧抱着她。
“孩子我们还会有的,将来还会有很多很多……”
沙哑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连惜却觉得没法进入她的脑海,好像消化不了这句
话的意思。
她慢慢转回头,用几近古怪的眼神看了叶文彰一会儿,然后,嘴里依然是那句
低语:“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害我的孩儿……”
叶文彰眉峰一紧,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医生!马上给我叫医生进来!”他一手揽着连惜,回头大声对门外道。
医生很快为连惜进行了全身检查,最后得出结论,她只是因为突然遭受重大刺
激,使得精神轻微失常。只要家属进行足够的关心,调养得当,用不来多久便会恢
复正常。叶文彰听了之后,这才放心下来。
但是没过几日他就发现,他的心放下的太早了。连惜实在是一个不合作的病人。
打从她知道孩子没了的那天起,就像整个世界都塌了,每日就那么无精打采地
坐在病床上,叫吃饭就吃,叫喝水就喝,可是不肯离开房间,也不准拉开窗帘,只
是独自在黑暗中坐着,舔舐伤口。
叶文彰初时体谅她的心情,忍着她,由着她。可一晃大半个月都过去了,他抛
下一切、不计前嫌地陪伴她,她却始终都这么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男人平淡的表
象终于撕裂。
“你做这个样子给谁看!”当连惜又一次将手指伸进水杯里,痴痴地发笑的时
候,叶文彰忍无可忍地砸掉了手边所有能摔的东西。
“我明白,你想要我内疚!我叶文彰在这儿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是内疚!要
不是我把你送进那个鬼地方,你他妈的就不会吃药,不会影响了胎儿!我内疚得恨
不得去撞墙!可是有用吗?我去撞墙了,孩子能回来吗?!
“而且你是得了失忆症还是怎么的?你忘了自己为什么会进去了?要不是你三
心二意,一边嫁我一边为叶修泽做事,要不是你在被我从火车站抓回来的时候还一
心只护着他,我何必这么折腾你?!”
“眼下孩子没了,若说一半的错在我,那另一半就在你!你好好想清楚吧!”
说完,他甩门而去。
而连惜,呆呆地靠在床上,如死了一般。
次日中午,来送饭的已经不是叶文彰了,而是刘嫂。那个中年妇人依然是慈祥
和蔼的样子,一看她便开始流泪,嘴里喃喃着:“造孽啊,好好的女孩给糟蹋成这
样”之类的话。
连惜的眼睛闪了闪,没有说话,不过后面吃刘嫂喂的饭的时候,明显配合了很
多。
一碗饭吃完了,刘嫂却不想走,说要多陪连惜坐一会儿。保镖见状,也就站到
门边守着了。
刘嫂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窝心的话,她始终没应声。就这么呆了一会儿,刘
嫂可能也觉得没意思,回头看了保镖一眼,从包里取出一个MP3 ,说:“我想给夫
人听听歌,行吗?”
那保镖没吭声,只是冷着脸走过来,自己戴上听了听,检查了一下,确定没问
题,这才点点头,再次站回原位。
刘嫂回身为她戴上耳机,唇边带着温和的笑,如家里长辈关爱孩子似的说:
“你要是懒得搭理我这个老婆子,就听听歌吧。把心放宽,天大的事也会过去的。”
然后,低头按下了播放键。
开始的确是舒缓的催眠曲,连惜微微闭眼听着,但就在一首歌即将结束的时候,
音乐却突然停了。一阵嘎吱吱尖利到让人牙根发酸的声响过后,怪笑倏然响起!
“你真的想一辈子当个傻子吗?你就不想看看,当那个男人知道一切都是他错
怪了你的时候,会多么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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