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任鸟飞
连惜回过头,看着神色清明的叶文彰,眸子里却连半分讶异都没有,她微微一
笑,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你不是要找刘秉承吗?跟着刚刚那个人就好。”
原来,这迷晕的戏码,不过是连惜事先跟叶文彰串通好的一场戏。
虽然连惜这次是摆明了站在他这边的,但是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安,还是如阴云
一般在叶文彰头顶笼罩着。
刘秉承是修泽最大的靠山,这一点,连惜不该不知道。那她为什么要拆修泽的
台?她不是一直喜欢修泽吗?
脑子里隐隐有一个念头闪过,仿佛毒蝎子一般,行过之处带来一阵凉意。叶文
彰的心忽然跳得犹如擂鼓,咚咚咚几欲破体而出!他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
着,喘着粗气将那个还未成型的想法狠狠扼杀。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他没有误会连惜什么,也不能误会过什么,否则,他就
连现在这点幸福的幻影都保不住了。
而在叶文彰没有注意到的角度,连惜正透过窗户的反光,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
光打量着他。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可是真相就是真相,即使蒙尘,也终要有揭开的那天。
走到现在这一步,她跟这个男人,其实都没法回头了。
三天后,刘秉承被叶文彰全面围剿。
这个对叶家心怀怨愤长达二十年之久的人,终于消失了。但叶文彰并没因此放
下心来,因为,叶修泽还没有找到。
连惜听到这个消息时,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笑了,垂下
头继续拨弄着盆栽,说:“别着急,他很快就会自投罗网的。”
彼时,她的声音很轻,却是诡异的笃定,如果你仔细听,甚至还能听到一点宿
命的叹息:“我们,其实早就都在这个网里了……”然后,轻轻一剪子下去,一朵
开得正盛的月季就这么落了。
阳光下,那个女孩的脸显得有些苍白,映着黑色大理石台上饱满的、被拦腰折
断的花盏,有种触目惊心的美。
叶文彰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下一刻,他就这样看着她倒了下去。
医院。
寂静的走廊内,担架车迅速滑行而过,吊起输液瓶的金属杠杆晃动着,在头顶
森白光线的照耀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这里,永远充满着绝望。
叶文彰跟随担架车跑着,脸上的表情是僵硬的麻木,他的脑子现在已经无法思
考了,但是脚还在机械地跟随动作。
其实当初连惜第一次晕倒时,他还不是这样的,他会感觉恐惧、慌张、暴躁,
甚至还会在连惜醒了的时候大声呵斥她,问她到底哪里不舒服。
但当那个孩子一次又一次在他的眼前昏死过去,当医生一次又一次肯定地回答
他,是因为连惜生活地太过压抑,心脏负担过重才引起昏厥的时候,他却不知该作
何反应了。
他能将连惜放走吗?不,他不想。
那他可以让连惜变得快乐吗?他一度以为自己是可以的,但现在,那些无情的
数据,那些滴滴作响的急救仪器,都在告诉他——他不能。
急救室外,那个男人慢慢地低下了头,双拳在身体两侧攥成了一个近乎扭曲的
弧度。只有后背依然僵直着,不肯弯曲分毫,好像在跟命运叫板。
而在他身后两米处,徐伯久久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最后,终是叹了口气,蹒跚
着走了过去:“先生……要不,您还是让太太走吧。”
“走去哪里?”叶文彰没有抬头,声音阴沉得骇人,好像在他的喉咙里压了一
头巨兽,时刻都有可能扑出来,将敌人的血肉搅得粉碎。
徐伯在他这可怕的反应下,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可是看着头顶鲜红到刺眼
的急救灯,还是硬撑着继续说道,“您不要再耽误夫人了,也别再苦着自己了。夫
人的心早就不在您这里了,您强留下她的人又有什么用?”
打从连惜回来后,她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虚弱下去。每当叶先生转过身去,
她都会用一种夹杂着仇恨、愤怒、悲伤、愧疚、失望等等复杂情绪的视线注视着他,
而当那个男人回过头来的时候,她便要再度戴上面具,强颜欢笑。
这一切的一切,叶文彰或许没有看到,徐伯却看在眼里。这个孩子太苦了,真
的太苦了,他打心眼里可怜她。
他甚至觉得,再这么下去,连惜真的会死的。
听着徐伯一声高过一声的诘问,叶文彰的呼吸越发粗重,手背上甚至隐隐暴起
了青筋,可是,他始终没有抬起眼眸。他知道,一旦抬头,对上的必将是徐伯谴责
的目光。而此刻,他却根本没办法面对那样的眼神。
很可笑吗?但就是事实。
原本该是连惜对不住他的。
他将卑微如蝼蚁的她骤然扶起,叫她挺胸抬头地站在高处最高处,俯视所有人,
给她婚姻,给她保证,给她忠诚,甚至愿意为她付出生命。可她又回报了什么?不
过是一场背叛……
他该恨她的,不是吗?
但就因为那个孩子,就因为连惜在精神疗养中心受的耻辱,更因为她目前的身
体状况,便令他不得不挣扎在痛苦悔恨的深渊里,不得救赎。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是不是他对连惜还不够好?他就该在发现连惜与叶修泽有
染的时候,装聋作哑,就该在连惜想要去荷泽跟叶修泽私奔的时候,放任她去。如
果他当初那么做了,现在的连惜会不会不一样?她会不会生龙活虎地在花园里大笑
玩闹,会不会依旧和小时候那般任性娇气,会不会无病无痛,从此健康逍遥?
如果她会……
如果她会……叶文彰捏着《病危通知书》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那张薄薄的
纸正在猛烈地撼动着他,身体里有两个人在拉扯,一个叫嚣着:宁可跟她死在一起
也不能放弃!另一个则大吼着:你真的忍心吗?真的忍心看着她被耗掉最后一口气?
“咔嚓——”一声,叫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鲜血在眼前喷洒,他被生生撕裂成
了两半,残缺的身子在地上挣扎、抽搐。
一滴滚烫的泪珠从男人的眼角滑落,滴落在纸上。他攥紧手,又松开。
他……放手了。
也就在叶文彰落泪的一瞬间,徐伯的眼睛骤然张大,苍老的眸子里分明闪着惊
恐的光。
叶文彰看着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不觉得尴尬,甚至还对徐伯扯扯嘴角,
笑了一下。然后,费力地转过身,稍稍抬起头,望着“手术中”三个血红的字,深
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说道,“连惜,你听到了吗?只要你没事,我就放手。”
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也许已经走过了一个世纪。手术室的灯灭了。叶文彰只觉
那一刻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只是麻木地盯着眼前的那扇门。
“滴答”一声,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问:“谁是家属?”
“……我是。”他慢慢地走过去,神色木然。
那样的表情医生几乎每天都要面对,已经生不出什么同情的感受了,他只是松
松衣领,疲惫而又公事公办地说:“放心,病人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听到这句话,叶文彰左脚一软,踉跄了一下,却又站住了,直到这一刻,他才
觉得自己的身体渐渐回温,他又活了。
连惜没事了,真好。
但是,还没等他彻底放下心来,就听到医生又继续道,“不过你们一定要注意,
千万别再刺激她了。病人这样的昏厥只会一次比一次难治,总有一天,她再昏倒时,
就会……”
“会怎么样……”
“会再也醒不过来。”医生轻轻地说完,转身离去。
走廊内惨白的灯光包围住那个站得笔直的男人。那一刻,叶文彰的眼睛里终于
流出了刺骨的悲伤。
死气沉沉的病房内,白,到处都是无情的白。
叶文彰沉默地坐在病床边,手里握着连惜没有挂点滴的手,她的手很凉,无论
他怎么努力都暖不热,就像她的心。
曾经,他真的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以在这个城市呼风唤雨,能任意干预任何
人的人生。但是现在,面对生命,面对一个已经完全不想活下去的人,他才忽然觉
得自己其实很渺小。
叶文彰低下头,将脸埋进那小小的手掌里,任湿润的液体从眼眶里淌出。
忽然,手中的指尖仿佛动了动,叶文彰后背一僵,缓缓抬起脸,眸子里是连惜
浅浅的笑颜。
“你怎么啦?”她的声音很小,透着虚弱,可却清清楚楚的。她醒了,真的醒
了。
“连惜……”他一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喉咙都哑了,刹那间,心里竟浮出一种
说不出的委屈。他再次垂下头,将那永远高高扬起的面庞,完完全全地放置进那个
女孩的手里,哽咽着说:“你睡了好久。”
“对不起。”连惜痛快地道了歉,却叫男人心里的委屈更甚,眼泪汹涌地流了
出来。
几天后。
小花园里,叶文彰推着连惜慢慢走着。通过细心地调养,连惜的身体已经好了
许多,可以出来适当运动下了。但他却不放心她下地,坚持要这么推着,连惜笑笑,
也由着他。
“你有心事?”两人溜达着,连惜突然拍拍轮椅的横杆,示意停下,回头看向
叶文彰。
“没什么。”叶文彰走到前面,拿出毛毯盖到连惜的腿上,也借着这个动作躲
开了她探究的视线。
连惜却不愿轻易放弃。她伸出手,捧起他的脸,正视着他的眼睛,叶文彰没法
再回避,唯有看着她,片刻过后,连惜很肯定地说:“你有。”
“对,我有。”话到此处,叶文彰反倒解脱了,就像一条长长的路总算走到了
尽头,不管结局是什么,都该面对了。
他抬起胳膊,握住连惜柔软的小手,在手掌里细细地摩挲着,许久之后,才垂
着眼眸,平静地说:“我送你离开,好吗?”
连惜怔住,“你要带我去哪儿?”
“不是我跟你去,而是你自己去。”叶文彰觉得这短短几句话,就已经耗尽了
他一生的心力,胸腔里有种钝痛,痛着痛着竟也麻木了,“我送你去荷泽,以后,
你要好好过日子啊。”话到最后,他居然还笑了一下。
连惜静静地看着他的微笑,有清风在耳边飒飒吹过,她的脑海里不期然地浮现
出,那年第一次在荷花塘边遇到他的情景……
当时他还是个少年,还不会像现在这样对她笑,俊秀的面容里稍稍带了一点女
气,走路时喜欢背着一只手,严肃老成。
一晃,都这么多年了,但他们竟然还在一起,在经过了无数的风波与怨愤后,
竟然还如此淡然地坐在一起说话。
时光真的来过吗?
一瞬间,连惜有些恍惚,仿佛只要她一回头,身后就还是那个荷花池。
是谁在漫天的荷花香中扬着头问:“你就是叶家的二少爷吗?”
……
那些过去的,散发着清甜气息的回忆,叫连惜的唇角止不住地上扬。她回握住
叶文彰的手,忽然竟有了打趣他的心思:“你真要我走啊?”
“嗯。”
“我会跟叶修泽结婚呐,你也愿意?”
“随你高兴。”
“那我们也可以生孩子吗?”
叶文彰没说话。
连惜收回手,兴致勃勃地继续道,“你说我们是生几个好呢?双胞胎?哎呀,
不好,男孩子皮,不好带……”她一脸的喜色,手舞足蹈着,完全无视男人越来越
黑的脸色。
终于,在她已经聊到跟叶修泽的曾孙问题时,叶文彰忍无可忍地抓住了她乱挥
的手。
“连惜!”他额头青筋直跳,咬牙切齿地看着她,但只说了一个名字,后面就
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连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大概是
她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竟叫那个男人看愣在了那里。而她也不管,只等自己笑够
了,才坐直身体,好像逗孩子一样,点点他的眉心,说:“不用了,我哪里都不想
去。”说这话时,她的神色很认真,一双水眸里已变得无波无澜,无欲无求。
叶文彰却是怕极了她这个样子,他宁可她跟他吵,宁可她怨天尤人,甚至是心
心念念地想找叶修泽都好,只是……只是别像现在这样,仿佛对这个世界,对一切
的事物,都不在意,不留恋。
攥着她的手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渐渐加大,叶文彰久久没有说话,心中蓦地升
起一种冲动,越来越强,越来越强,终是脱口而出:“跟我走。”
“啊?”连惜一呆,“去哪里。”话还没问完,人就已被他打横抱起。
叶文彰抱着她往外走,听到她的问题,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前行,“我还欠你一个蜜月旅行。”
回答她的话时,他依然没有看她,连惜明白这只是他随便扯出的由头,却也不
揭破,只是用包容的眼神望着男人俊挺消瘦的侧颜,然后,缓缓说了一个字:“好。”
这个城市,这所医院,那栋总府路的房子,都已经留给他们太多不堪回首的痛
楚。
离开也好。只当给彼此,留下最后一个美丽的回忆。
碧空如洗。
海浪长年累月的冲刷,塑造出千姿百态的磊磊奇石,巍然屹立于天地之间;拾
级而上,登台望远,只见沧海泛波高天流云,一派海阔天空的景象。这里,便是有
名的天涯海角了。
连惜立在陡峻的岩石峭壁间,情不自禁地吸了口新鲜的空气,扬起双臂,拥抱
蓝天,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有淡淡的咸腥味儿扑面而来,一时间,她好像看到了
历史在这里变迁,很多东西,都变得渺小了。她不禁笑了出来。
“叶文彰!你过来!来我旁边!”由于风浪声较大,她以手卷成话筒状,对着
后面大喊道,脸上的兴奋显而易见。
印象中,她好久没有这样笑着跳着呼唤她了,好像一股全新的生机与生命力再
次注入了她的体内,叶文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中竟不自觉地生出一种感动的情
绪。他上前一步,直接握住了连惜吆喝他的手。
连惜怔了一下,却没甩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靠向了他的肩膀,微微闭上眼,
摆出享受地姿态。
叶文彰眼眶微热,不受控制地将她拥得更紧,更珍惜。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觉得自己好像沉浸在了一场美梦里。
下山时,连惜如小孩子似的耍赖要他背,扭沽糖一样撒娇着;到了酒店,她奖
励一般地当众在他脸上印了一个吻,笑着说谢谢;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主动为他叫
他喜欢吃的菜,替他沏茶夹菜……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她没有背叛,而他亦也没有伤害。
叶文彰几乎不敢多动一下,不敢多说一句,生怕自己会从这场梦里惊醒。
直到晚上,连惜洗完澡上床,轻轻靠在他的胳膊上,水汽与柔软直接与皮肤相
接,带来一股舒适的绵软感,他才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
“小惜……”他侧过身,将连惜从后拥入怀里,声音低沉沙哑,好像压抑着什
么,“我们好好的,我们以后都好好的,行吗?”
怀里的人没有回答。
半晌过后,他感到连惜慢慢地抬起手,回抱住了他。
当时,叶文彰真的以为,他们会地久天长。
巨变来得太快,叫人猝不及防。
叶文彰心满意足地携连惜回家,迎接他们的却是身穿制服的警察。他脸上的笑
意淡了些,将连惜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才转身问道,“有事吗?”
几名警察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最后还是张警官走了上来,递过一个录音笔,
“昨天叶少来我们南区分局报案,揭发您才是当年军火走私案的主谋,还说这是您
认罪的口供。”
叶文彰不屑地笑笑,以眼神示意徐伯接过来,却连听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他知道录音笔里的内容是什么,不外乎就是那天连惜特意交代他演的戏。他说
得都是假的,只要警察局拿出当年的案底对比一下就可以发现。相比之下,他对叶
修泽的情况更为关心。
“他人呢?抓起来了?”
“没有……”
“什么?他跑了?!”叶文彰的眼风陡然凌厉了。
“不是。”张警官连忙解释道,“我们本来要以诬告罪拘留他,但叶少拒捕,
还持枪与警员对峙。混乱中……他被流弹所伤,送到医院就宣布抢救无效……”他
的声音越来越低,“死亡”两个冰冷的字,最终没有说出口。可是,已经很明显了。
偌大的客厅变得极为安静。叶文彰打火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许久没有说话。
竟然,就这么死了……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有些茫然。
张警官拿着牵连甚广的公文袋,觉得有些烫手,明知现在不合适,也只能赶紧
将话说完:“还有这个文件,局长让我交给您……”
“等等。”他还没递过去,就被一只手拦住了。
连惜将袋子截下,放到桌上,笑着去看叶文彰,“你不先听听那段录音吗?”
叶文彰眯了眯眼,神色幽深难辨。录音的内容他与连惜都一清二楚,为什么还
要听?
心里有些疑惑,有些不安,带着这些情绪,他叫徐伯按下了播放键。
“大哥都是被我拖累的,货柜的东西其实是我……”
当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叶文彰的脸色变得雪白,漆黑的眼珠定定地落在纯黑的
电视墙上,整个人就如被雷电劈过一般,动弹不得。
不,那不是他说的!他很清楚地记得,那天他从头到尾就没有说过这些话!可
是为什么……录音里分明就是他的声音!
他震惊地去看张警官,张警官则回以一个无奈的表情。不得不说,这个模仿者
的技巧实在太过高超了,几乎已经超越了当前的鉴别技术。即使用声波频率作对比,
录音都跟叶文彰本人的声音也完全吻合。若不是它所讲述的内容并非事实,那叶文
彰这次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客厅角落的一只八哥在欢快地蹦来
蹦去。
终于,“哒”的一下,录音播放完了。
连惜见大家都不动,无所谓地笑了笑,走过去,代替徐伯按下了关闭键,回头
对叶文彰问:“如何?”
“……”叶文彰的面部表情有些凝滞,张张嘴,一时间好似连发声都有点困难,
他重重地吐了口气,才问出了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啊……我也不明白。”连惜脸上的笑变成了苦笑,目光遥遥地落在
墙角的八哥身上,好像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我只知道,修泽的口技可以引来鸟
儿与他对唱。”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成了碎片。
叶文彰简直觉得自己正置身于数九寒冬的深潭里,那股凉意顺着血管,和着坚
冰,流往身体的每一寸,碎冰碴子时不时地扎进他的皮肉,尖锐的痛在每一个地方
爆发。
他颤抖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你的意思是……”他简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浑身都在打哆嗦,恐
惧如潮水一般将他瞬间淹没,整个世界,一片汪洋大海。
连惜看着他,依旧是恬淡的笑,“没错。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背叛过你。”
“录音里的话,是叶修泽模仿我的声音说的。”她靠近,叶文彰情不自禁地后
退。
“去荷泽的车票是汪臣给我买的,而他也不过是被刘嫂利用了罢了。”她再次
上前一步,几乎贴着男人的面,柔软的唇里吐出刀锋一样尖锐冰冷的事实。
叶文彰站立不住,身子一软,坐到了沙发的扶手上,目光呆滞。
“对了,你知道刘嫂是谁吗?”连惜却没有停止,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脸
上的笑容越发柔美,轻声细语道,“她是刘秉承的妹妹,是你亲自将这个奸细放到
我身边的……”
女孩软软糯糯的话,此时就像钢针一般,狠狠扎进了叶文彰的心,一字一针,
针针见血。
他控制不住地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头,指骨神经质一般地弯曲,揪住头发,
然后慢慢地蹲下来,背靠着沙发,双手捂住耳朵,想要将那些刺得人生疼的话隔绝
在外面。但是没有用,连惜的话,还是清清楚楚地飘进他的耳朵里,一字不漏。
“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刘秉承为什么要跟叶家过不去,不过刘嫂告诉我了。”
“原来他才是叶修泽的亲生父亲,是你们叶家抢了别人的媳妇,怪不得他要花
二十年的时间去复仇。”
“但你们之间的恩恩怨怨,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为什么要牵连到我身上?我做
错了什么?”
连惜推推他的胳膊,也跟着蹲了下来。他看着她,女孩脸上的表情有些无辜,
更多的却是茫然。
“你到底为什么要把我关到精神病院啊?为什么要让那些坏人逼着我吃药?”
她吸吸鼻子,像个迷路的孩子,环住自己的肩膀,坐到了地上,双眼空洞地看着天
花板。
“你知道吗,我真的差一点就疯了呢,有一阵子,我老是控制不住地大笑大哭。
明明听得懂周围人在说什么,可是我回答不上来,那些护士就会笑我,说我终于变
成了一个傻子……”
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每次翻开都鲜血淋漓。
连惜原本以为,当真相揭开的时候,她会失态地痛哭流涕,会疯了一样地狠狠
扇叶文彰几个耳光,以泄心头之恨。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了,她却觉得自己好像也没
有那么愤怒了,只是觉得悲伤,亘古的荒凉,心荒芜了。
她闭了闭眼,摸摸自己的肚子,叹息一般道,“还有我的孩子,你亲手杀了他,
这也是你的孩子啊。叶文彰,你怎么就那么恨呐……”
而叶文彰,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觉得疼,疼得狠,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带
着倒刺的木棍,使劲儿捅进了他的心窝里,用力地绞着。
他一手摁在了心口,喘不上气来一样,从喉咙里强挤出一句话:“别,你别说
了。”
连惜偏头看了他一眼,眸子里带了点可怜,竟真的不说了。
她抬手摸摸他的脸,轻声问:“你疼吗?”
眼泪和鼻涕一下都流了出来,叶文彰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么无助,他拼命点
头,只会点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这一刻,如果连惜愿意抱紧他,告诉他刚刚的
一切都是假的,那么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真的,他什么都不要了。他宁可连惜是真的背叛了他,宁可她就是要跟叶修泽
走,都没有关系,只要别这样,别给他这么残酷的事实。
连惜静静地看着他。他在后悔吗?他是不是也跟她一样,只恨不得从来没有遇
见过,没有爱过,也没有恨过?
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扬起头,吸吸鼻子,再回眸看向他时,神色间已经平静如水。她打来了那个
文件袋,那个刚才他想打开,却被她拦下来的最后底牌。
——那是一份叶文彰“亲笔”拨款,用于向三名官员行贿的单据。
叶氏在香港是有不良记录的。原本这样的企业不可以承包下本市的重点工程项
目,可却因叶文彰走了关系,而拿下了竞标。连惜在知道以后,便早早伪造了这么
一份东西。
她跟叶文彰早已成了死局,不死不休的局,注定无法共存了。
她抽出文件,望着叶文彰,眼见着他的眼神从木然转化到惊愕,再到死寂,仿
佛就这么走过了一生。
“你看,这里有一份假文件,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承认这份东西是真的,
那么,你去坐牢。要么,你说这份东西是假的,我去自首。”她的声音异常柔和,
就像口里诉说的不是两个人的命运,而只是一顿晚餐那么简单。
叶文彰的唇剧烈地哆嗦着,那一刻,他真的控制不住,他真的受不了了!泪水
汹涌地从眼眶里喷薄而出,他浑身都在颤抖,都是冰冷的,他想伸手握住连惜的手,
却发现此刻自己连动一动都做不到,身体完全僵硬了。
“为什么……连惜,我们一定要这样吗?”他这一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狼狈,
他知道,连惜是在告诉他,是在给他答案。他们两个之间,要么生离,要么死别,
她不愿再跟他共同生活在一片天空下了。
可是他不想,他真的不想,即使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却还是不舍得放掉她。
如果可以选择,他情愿这一生都没有遇到过这个女人,不曾深情,不曾思念,
不曾痛苦,不曾懊悔。可是,偏偏让他遇到了!
他想补偿她,真的,想弥补自己过去的错误。
“连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求求你……啊?我求求你了?”他慢慢
地跪直了身体,眼神无错地像个孩子,满脸泪水,紧紧地抓住眼前那个女孩的肩膀。
她就是他的世界,只要她一句话,就可以将他送上天堂,或者打下地狱。他把自己
的心赤裸裸地捧给她了,随她去鄙夷,随她去唾弃,随她去践踏,这是他应得的。
只要她在发泄完,唾弃完,践踏完之后告诉他,你这一辈子都要给我还债!他就满
足了,真的,满足了……
可是,他看到连惜缓慢地摇头,像是民国时期的旧电影一般,慢动作,伸远,
带着无限的悲伤和绝望。
“来不及了,叶文彰,我们都来不及,回不去了……”直到此刻,连惜终于流
下了今天以来的第一滴眼泪,祭奠她人生第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三天后,叶文彰投案,自称文件所言全部属实。
五日后,法庭公开审理这一牵涉到三名正厅干部的受贿案。一审判决,叶文彰
因受贿罪,处以有期徒刑一年,即日执行。
那天的太阳非常非常晴朗,连惜在离开法院的时候,对着即将开始牢狱生活的
我、叶文彰微微笑了一下,而那个竟然也回以了她一个淡淡的微笑。然后,有人走
了过来,递给她一个信封。她拆开来——赎完罪,我会再去找你。
眼眶里有些发潮,大太阳下,连惜在中众人不解的眼光中,将那张纸高高地举
了起来,对着眼光。
这纸多么干净,多么洁白,但不论原先它是怎样的清透,现在有了黑色的墨汁,
都不复当初了。
其实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煎熬,经过刚刚那场审判,经过法官的一锤定音,眼见
着那个男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心里的仇恨,已经变得好模糊。
可是,她不想原谅他,至少此刻,她还不想原谅。
“滴滴滴——”一辆普通的家用别克停靠到了路边,汪臣开门下车,依旧如当
年那样,白衬衣,牛仔裤,时光好像对这个少年格外的优待,大概是因为他永远站
在光明下的缘故吧。
而那个象征着光明的少年,这会儿手里正挥舞着两张机票,意气风发地对她道,
“喂,你准备好了吗?”
连惜不自觉地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开来,迎着风,迎着光,用手卷成喇叭状在
嘴边,大声道,“我准备好了!”然后,快步跑了过去。
她才21岁,还该有大好的人生,何必在这里自苦?
也许叶文彰真的会在一年后再次出现,也许她还等不到一年就会有一个异国男
朋友,也许她最后还是跟汪臣走到了一起,谁知道呢?
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她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她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她会幸
福的,就在不远的将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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