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女人从墙角搬来一张方凳,没有话,应该是对来人的礼让。男人却说,先脱下
来我瞧瞧。
秦福禄犹豫着,下意识地朝女人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在一个陌生女人面前暴
露自己的下体,他感到很艰难。
男人笑起来,说,都这样啦,还不好意思?噢,我明白啦,一看,就知道你是
个知识分子。
女人出去了,脸上挂着一种怪笑,那意味是分明的。秦福禄有些恼火,但还是
迅速褪下了裤子。他在心里暗暗咒骂,妈的,到了这份儿上,脸和屁股就是一个东
西了。
房间里很暗,像间地下室,桌子的上方,吊了只灯泡,男人打开灯,说,到灯
下来。秦福禄提了裤子,蹒跚着挪过去,就有来到了绞刑架旁的感觉。男人一把操
起秦福禄的裆下老二,像拉面筋一样左右扯动,只瞅了几眼,就拍拍手叫起来,哇,
很严重哎!典型的硬下疳,已经是后期,当然,这个你是不会懂啦!你这个人啊,
要是再来晚一点点,就危险啦!现在这样子,必须用进口药,我估计,两个疗程就
差不多。这样吧,你先交钱,一个疗程一个疗程地交,分两次交齐,以后每天来打
一针,抹一次药。
秦福禄没法判断此人的医术如何,或者是否是骗子。但他没有察看秦福禄的腹
股沟,多少叫秦福禄有些不安。在提上裤子前,秦福禄指了指大腿内侧,说,这两
边也在肿大。
男人不屑地说,不用看啦,那是并发症,穿上吧。
秦福禄吃不准这是他的熟练,还是用不屑来掩饰自己的无知。
女人已经回来,坐在桌前开单子。秦福禄问,一个疗程多少钱?
女人说,八百六。秦福禄吃了一惊,怎么这么贵?
男人抢过了话头,这可是进口药,进价就很贵啦!要想便宜也好办,有国产的,
问题是,你现在情况很严重,国产药,怕是五个疗程也拿不下来的,这种病,你还
想拖吗?
如果一个疗程能治好,花两千秦福禄也认了,问题是他只带了六百元,于是说,
我带的钱不够。
男人很大度地摆摆手说,有多少先交多少,反正明天还要来打针,带来就行啦!
秦福禄掏出钱,女人数了,给他开了张收条。这是一张白条,下方却盖了个红
色的印章,似乎增加了它的尊严和信用。
女人开始往针管中吸药,很熟练的样子,打胳膊还是打屁股,秦福禄还没拿定
主意,女人说,打屁股吧,反正还要抹药。
女人打针的时候,像个老练的护士,她的食指和中指夹了针管,用拇指往里推
药,余下的无名指和小指,在针孔附近的臀部轻轻忽拉着,转移着神经的注意力。
这个细节,有很强的亲和力,秦福禄所有的疑虑似乎一下给打掉了。
两个疗程还没完,表面看来似乎是好了,至于能否去根儿,他却吃不准。昨天,
突然接到大哥打来的长途电话,说母亲病得很重,要他马上赶回来,秦福禄问了还
没两句,大哥就把电话挂了。秦福禄明白,他心疼电话费。大哥在电话里凶巴巴的,
仿佛母亲的病是秦福禄给安上的一样。
秦福禄很清楚,大哥的一肚子怨气,一大半是因为他女儿兰兰上学的事儿。去
年,兰兰高考刚刚过线,志愿报高了,秦福禄四处托人,还背着桑梓偷偷请过两回
客,花了五六百,但最后却没取上,而兰兰的一个同学,成绩比兰兰还低十几分,
却因为有个很厉害的叔叔,不仅取上了,学校还不错。兰兰这位同学的叔叔,比秦
福禄矮两级,念的是师范,远不如秦福禄考取的大学,但人家早就是副厅级干部了。
大哥私下对秦福禄的评价是,四年大学白念了,只知道傻乎乎地念书,早晚把自己
念成了个二百五,不混个官儿干干,就是熬上个教授,也狗屁不是。
在县医院门口,秦福禄来到了住院登记处。母亲得的什么病,住在什么科,他
一无所知,好在这不是大医院,在登记处,秦福禄很快就找到了母亲的名字:秦王
氏,住内科214 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母亲正在吃饭,啃一个干馒头。秦福禄喊了声娘,眼泪差不
多下来了。母亲惊喜地抬头,要下床的样子,秦福禄把她按住了,说,你别动。
母亲用一双手,抓了儿子的一只手,满脸都是泪,笑和哭的表情都有。儿子从
床头拽过毛巾,给母亲擦眼泪。同屋的都看着这一幕,并嘁嘁嚓嚓议论道,家里的
儿,可没这个样儿,这读书和不读书的,天上地下啦。
半年不见,母亲已经瘦得变了形,两腮嘬进去,像是挖了两个很深的坑。她没
容儿子询问她的病情,倒先把儿子问了个密不透风,甚至儿子一顿饭吃多少,桑桑
一天几节课,都问过了,这才轮到自己的病情,说,什么机器都照了,也化验了血,
还有尿,没查出什么病来。这半年,娘试着不行了,吃饭跟吃药一样,一口劲儿也
没有,一步还挪不了四指,头老是晕,像是打秋千,那一天,我帮着老大家晒麦子,
一头就栽倒在天井里了,还尿了一裤,在医院抢救了一整天,才又还过阳来。孩子,
我寻思,娘就是老了,这一辈子,跟头连着跟头滚过来,大病小病都是硬靠着,这
一回,总算住了回县医院,娘也知足啦。住了这五六天,砸进去八千多,老大跟老
二都动了家伙,等你回来开会哪。进来的第三天,试着胳膊腿儿能动了,我就想走,
还没走下楼梯,就瘫在那儿啦。你们都成家立业了,下一茬也大了,娘是瘸驴驮个
破布袋,死捱也没捱头啦。死在胎里也是死,活到九十九也是个死,入了黄土,都
是一样的一把灰。娘赶明儿就出院,你们弟兄们合计合计,看看这住院的钱怎么摊。
老屋也扒了,娘没地方住了,也一块儿合计合计。
秦福禄的眼泪,这会儿终于下来了。
同屋差不多有十张床,病号加陪床的,总有一二十号人,他们都在盯着看这出
母子相见的戏。秦福禄忍住眼泪,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后问母亲,怎么没人陪你?
母亲说,头两天,我动弹不了,他们轮着陪,后来是你大姐陪,这两天,我自
个儿能行,就不让陪了。再说,地里的,外头的,他们都忙得腚上着火似的,一把
造进去那么多钱,娘心里就像猫抓一样,再让他们陪,这心里头啊。她捂着胸口,
没再说下去。
秦福禄看了一眼母亲啃了半拉的凉馒头,还有一碗没喝的白开水,心里酸酸的,
说,别吃那个了,我去买点儿。
秦福禄买了两盒米饭,有肉和蔬菜的那一种,同时附带方便筷,看上去还算干
净。母亲喜欢吃水饺,正好有一个现下现卖的,他要了一碗,晾了一会儿,用一个
塑料袋兜了。他又买了一大嘟噜香蕉,还有几斤刚上市的桃子。本来还想买个西瓜,
一想病房里那样挤,切瓜的地方都没有,拿起瓜来掂了掂又放下了。
提着这些东西,秦福禄回到病房时,便听到了啧啧声。他低着头,似乎是怕碰
到人们的目光。
吃完饭,秦福禄收拾了,母亲便赶他走,说,活捉活拿回来,人困马乏的,门
口有出租摩托,三块钱就能回去,老屋扒了,你去老二家睡个囫囵觉。这医院,不
是人呆的地儿,腚大的掉不过来,夜里也没肃静时候,闹鬼一样,你可别在这儿活
受罪。娘没事儿,你一回来,这病就去了六七成,赶明儿你就接我出院。这一张床,
一宿就是二十块,穷人哪住得起啊。
这一回,母亲没能说服儿子。秦福禄很固执,心想,就是天天陪着,母亲还能
有多少日子呢,而自己又能拿出多少时间陪母亲呢。
还说着话,母亲竟睡过去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这是从前没有过的。每次秦福
禄回来,母子总要先拉上半天呱,黄瓜茄子数个遍,就是到了深夜,也还是拉不完
的样子。母亲太虚弱了,另外,儿子一回来,绷紧的弦一下松下来了。
邻床的一个中年妇女,这时主动搭话说,那天刚抢救过来,大娘就喊你的小名,
这几天,没有一天不念叨你。大娘这一辈子,可不易哪,养你这么个好儿,老天有
眼哪!
秦福禄笑笑,说,我没什么本事,离得又远,就是有心,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人家那些混得阔的,住一二百平方米的房子,把老人接了去,家里雇上保姆,那才
是孝哪!
女人一迭声地说秦福禄谦虚,接着感叹说,如今的孝儿,比大熊猫还稀罕,也
不知犯了什么邪,人都变得跟畜类一样了。她举了她村里的一个例子:兄弟七个,
也是早就死了爹,他娘一把眼泪一把汗,把七个孩子拉扯大,给他们娶了媳妇,一
人套了一个砖瓦院儿,一人下了一窝崽子,却把老娘赶出来,没地方住了。老娘牙
一咬,拿了根打狗棍儿,要饭去了,这会儿是死是活,兄弟七个谁也不管。最可气
的是,他家老三还是个国家干部,回来都是四个轮子开得呜呜的,老五是村委会的,
还常在大喇叭里训话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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