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二哥低着头,半天没动静,只是大口大口地吸烟,最后说,这事儿我早就咂摸
透了,一个麻线团,越扯越乱,干脆,甭管肥的瘦的,平摊!
老四的媳妇像是给烫了一下,拍着手叫起来,好俺的二哥哟,你可真是姑子抱
了个孩子养着,不知道生娃娃哪儿疼。一万块,你一把能拍上,摊个千儿八百的,
还不是大鱼身上刮片鳞?人比人死,货比货扔,你摊得起,俺摊得起吗?前年盖房
子的工钱料钱,还欠人家一万多,来讨债的像狗皮膏药一样长在家里。去年的提留
还没交,大喇叭天天指名道姓,你们也不聋,人家就宽限到这个月底,再不交,镇
里就来人扒屋。俩孩子的学费,这半年都快上完了,还没交,四百多块,那天,俩
孩子让人家校长给赶回来,四个小眼儿哭得烂樱桃似的。嫁给这么个死货,就算跳
进了火坑,要心眼儿没心眼儿,要力气没力气,八杠子砸不出个响屁来,再让俺平
摊,这不是逼着哑巴说话吗?俺起这五间房子,老人没给添一根草,大哥二哥盖房
子时,石头木料,老人有什么拿什么,就差把地皮也刮它一层去,怎么,喝喜酒没
有俺,办丧事有了俺,风水老围着别人转,该平摊的不平摊,这会儿想到平摊啦?
嫂子抢过了话头,没容老四家再讲下去,不过,她没粗喉咙大嗓地咋呼,听上
去慢声细气的,可也句句带着钩子。
我说老四家,咱讲话可要把舌头伸直喽。俺盖房子那会儿,老人是帮过忙,可
这忙帮了多少,我闭了眼也能数出来,就是几块烂石头,说圆不圆,说方不方,人
家窑匠都扔一边不喜用。再有就是几根烂榆木,还没我胳膊粗,都快让虫子凿空了。
那时穷得呀,竖起来都要搭个凉棚,甭管好孬,都用上了,现如今我都后悔,老怕
它哪一天断了,要是那时候咬咬牙,借它个三千两千的,也不会留下块心病,瞧着
心里就犯堵。再说啦,你只数算老人给俺帮忙,你嫂子我还有另一本账呢,今儿正
好是个机会,也算给你听听。我进秦家门时,老二在外当兵,老三还念中学,老四
还穿开裆裤呢,我怎么当牛做马,你知道吗?天天推碾推磨,像累不死的牲口一样,
隔一天一顿煎饼,一个冬天,我能磨烂俩棉裤,前身烤糊了,腚还像个冰坨子,现
在上了年纪,一阴天这腰就酸,要是这个也跟你平摊,你肯定不乐意吧?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句话里饱含了多少生活经验和无奈,秦福禄这会儿算是体
味到了家。再这样陈芝麻烂谷子地翻下去,只怕是刨了祖坟,也还是解决不了任何
问题,于是他说,嫂子,陈年旧账就别翻了,咱这会再这样开下去,只怕是开到天
亮,也还是弄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样吧,大姐,福子,你俩也说说,起码怎么摊
比较公平,也拉拉你们的看法。
福子早就憋坏了,几次想插言都没插上,既然让他讲话,他又是个炮筒子脾气,
自然是一点就着了。
我是个晚辈,有些话按说不该说。今儿晚上,不是妗子就是舅,大人不计小人
过,我就放几个臭屁给你们闻闻。古来就讲养儿防老,儿是骨头闺女是皮,大世面
咱没见,北京上海我去过,城市咱不说,在庄户地里,让闺女摊老人的住院费,我
还真没听说过。有的闺女混阔了,一个能顶仨儿用,也不是没有,但人家那是情愿,
像这样绵羊拴到床腿上,硬是割蛋绞毛的,起码俺庄里没有,也不知这是不是仁和
庄的规矩。大姨都快六十啦,是死是活她儿子问都不问,还哄着孙子蒸馒头卖,抓
挠个仨桃俩枣的,去了油钱没盐钱,你们还让她摊钱?她就是把家当都卖了,把自
个儿也卖了,能打起定盘星来吗?俺娘死的那一年,我才十岁,住了半年院,俺娘
穷得连个裤头儿都没有,把人家那些护士笑得肚子疼。俺爹满世界借钱,要是阎王
爷那儿能借来,他也去了。他借不出来,就打发我来借,我不来他就打我。大舅家
知道我来借钱,天不黑就关了大门,我在门口哭了半宿。那时二舅刚结婚,穷得丁
当响,给了我一百二十块,三舅还上大学,找他的中学同学转借了二百,拿了钱去
医院,我走一路哭一路。要不是看二舅跟三舅的面子,来开这个熊会,就是公安局
开了警车绑,也绑不来我。俺娘住院欠下的债,还有八百没还上,前年我结婚,又
拉得腚眼儿鼻孔眼儿里都是债,大姨摊不摊我不管,反正我是一分也不摊。我有了
钱,给姥娘买吃买喝那是我情愿,摊钱摊不到我头上,这理儿,走到天边也硬邦邦
的!
也许不是一辈人,也许利害远了些,福子说得这么难听,竟没人搭他的茬儿,
包括刀子似的大嫂。秦福禄想,无论老的少的,谁肚里似乎都揣着一本血泪账,都
觉得自己付出的多,而被别人爱得不够。
轮到大姐了,她慢悠悠地说,咱娘这一辈子,受的罪顶人家两辈子,没有多少
日子了,该好好孝敬老人。按说,兄弟姐妹都算上,我是老大,甭管闺女还是儿,
都该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我寻思,太阳不会老晌午,说着咱们这一茬也老了,
还是要把路往宽里走。我这一辈子没本事,越老越惨,比起叫花子来,多了两间土
屋,卖了一年多馒头,挣了二百来块钱,我都拿来了,再多,我是一分也抠不出来
了。要是洗洗涮涮,倒屎倒尿,我一个人包了也没意见,只是这拿钱,实在是挣不
出,跟杀我一样。这八千多块钱,怎么摊也难,我横思竖想,拿不出个好主意来,
老三,咱家就数你有本事,书读得多,见的世面也多,我看哪,还是你先拿出个准
谱来,大家议议,再这样满山上撵野兔子,你说东他就硬说西,这会就是再开三天,
也还是白费唾沫和灯油。
二哥马上附和大姐,福子也说,三舅,就看你的啦,再这样胡扯蛋,就是扯到
明年,也还是原地踏步走。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第一个问题还没议完。按秦福禄跟二哥的计划,今晚的会
有三个议题。秦福禄的耐心早已透支完,原来他就没想与别人平摊,这会儿想,就
是自个儿全掏了,也不能再耗下去,他甚至担心自己的精神会垮掉,于是猛吸一口
烟说,咱今晚的会,民主倒是民主了,可老是集中不起来,这样吧,咱每人都先报
一报,看看窟窿有多大,要是堵不上,那就再想办法。咱们五六个人,谁也瞒不了
谁,收入情况,家底子什么样儿,大家都心知肚明。大姐那二百块钱,我的意思就
算了,这钱,可真是攥得出血和汗哪。我条件好一些,拿四千,那六十元的零头,
也算我的。大哥二哥还有老四,你们也都报一报。
二哥说,我拿一千五。大哥嘴唇哆嗦了半天,报了个一千。老四一晚上没说一
句话,这会儿被逼到了墙角,只一个劲儿地搓两只手,他媳妇又是递眼色又是打手
势,他硬是没反应。她伸出了五个手指头,秦福禄明白,她的意思是报五百。
老四憋得脸通红,就是报不出来,秦福禄清楚他的心思,报少了不像话,而报
多了呢,回去会是一顿臭骂,而报了也是白报,不作数的。
秦福禄没想到的是,就在老四脸红脖子粗的当口,他媳妇竟当众就骂上了:你
瞅瞅你那个熊样,吃屎也赶不上热乎的。俺认五百吧,砸锅卖铁典老婆,也就这个
数了。富人家牵走匹骆驼,眼不带眨的,穷人家丢只老母鸡,就塌了天。就算哥哥
嫂子们发慈悲,可怜可怜俺这提不起来的烂豆腐吧。
秦福禄算了一下,还缺一千。按他的估计,自己报四千,大哥二哥各报一千五,
老四报一千,大数就凑齐了。这个估计,事前也对二哥透过,既考虑了各人的条件,
也考虑了人情世故。养老送终,是每个儿子铁定的义务,如果不是揭不开锅,一毛
不拔是说不过去的。老四最穷,但如果照顾他,给他全免了,大哥大嫂也会一个钢
钅崩儿也不掏的。
自己掏四千六,秦福禄也是打肿了脸充胖子,但不充又不行。在桑梓那里,这
个数字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的,所以,回去他只好重操旧业,再偷着窝钱。如果
对桑梓明开两千,因为这应该是个她可以接受的数字,那么另外三千元的坑,以他
目前的收入状况,没有个三年是填不满的,要是再揽一千,这脸就肿得没谱了,于
是他只好演一回白脸,对大哥说,大哥,说起来,你条件不比二哥差,你摊一千,
是不是少了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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