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午饭后,秦福禄又摊开那篇该死的论文,感到心里砌满了石头。他扔了笔,决
定去孔立人那里坐坐。他需要放松一下。
孔立人正在写字,旁边站着一个姑娘,一会儿帮他抻纸,一会儿为他倒墨,做
得既殷勤又到位,像个配合多年的助手。姑娘长得挺漂亮,像个混血儿,一双大眼
凹进去,睫毛长长的,是那种新疆姑娘式的眼睛。
共写了五六幅,晾干后,姑娘仔细卷好了,装进一个精致的坤包,然后跟孔立
人打了个招呼,冲秦福禄淡淡一笑,转身走了。孔立人把她送到楼梯口,别情依依
的样子。姑娘的高跟鞋敲击着楼梯,很响,很有节奏,想到那双美丽的眼睛,听来
便有了一种别样的韵律。
孔立人回来了,冲秦福禄讪讪地笑了一下,秦福禄说,甭不好意思,十里长亭
送别,你送了还不到十米,也忒不够意思啦!行啊,老小子,三天不见,交了桃花
运啦!
孔立人给秦福禄上了一支烟,很真诚地说,你可别拿我老头子涮着玩儿,人家
是个大学生,师大艺术系的,我比她老爸还老一圈儿呢。你甭瞎猜,她现在是我的
经纪人之一,跟我接触了三次,二十多幅作品出手啦,老夫挣了这个数。孔立人说
着举起了两只手。
秦福禄笑问,两只猪脚是多少?
孔立人也笑着说,你这个家伙,净拿我穷开涮,以后这些商业秘密就不对你讲
喽。接着慨叹说,如今的小姑娘,可真不得了,这个伊人,噢,就是刚才那个姑娘,
你听听这名儿,妈的,只看这名字也想啃一口。这小姑娘可真神,念着书,还做着
经纪人,一月挣个一两千,玩儿一样,出门都是打的,一高兴就去良霄咖啡屋,一
坐就是半宿。
秦福禄说,这样一条美人鱼,可不能叫她跑喽!娶进来,当然娶不娶不重要,
但开个夫妻店是好的,你主内,她跑外,一个在家分娩,一个外出推销,英特纳雄
耐尔半年就实现啦!另外我告诉你,艺术家需要激情,尤其是到了老年的时候,身
边有一个年轻的,才能给你擦出火花来,像伏尔泰,像歌德,像罗素,这些大师的
创造力,都来自年轻的女人。
孔立人摆摆手说,老弟,你就饶了我吧,咱划拉两下子,也就是糊弄俩小钱花
花,就像伟大领袖当年说,聊补无米之炊。我这一生,都已经荒废过去,再说啦,
你上下左右瞅瞅,咱这儿有艺术吗?
秦福禄发现茶几上有一摞钞票,便问,我的大书法家,你的字是个什么行情啊?
孔立人掐着指头说,这可是明码标价的,核桃大的字,一个字二十元,拳头大
的,一个五十元,碗口大的,一个八十元,脑袋大的,一个一百元,写完先数字,
一分也不能少。告诉你吧,自上次办了书展,我的字供不应求,家里跟添了台印钞
机似的。你别说,这书法跟做学问一样,关在屋里坐冷板凳做闷葫芦不行,卯足了
劲儿一炒,臭狗屎也成了他娘的美国热狗,还只是小炒了一把,一家伙你老兄就成
著名书法家啦!说起来能叫你笑破肚皮,昨天来了个小报记者,一口一个孔老叫着,
叫得老夫每一个细胞都不好意思,还跟我约定,后天要请我吃酒哪!
说完,孔立人拿起那叠钞票,硬要塞给秦福禄,并拍着胸脯说,咱这个破学校,
叫我佩服的鸟儿没几个,你是其中的一只鸟。这是刚才伊人拿来的,四千五,我知
道你手头紧,甭死要面子活受罪啦!咱兄弟明算账,是借给你的,什么时候发达了,
再还,算是无息贷款,要是哪天你给逮进去了,就算我捐给了希望工程。
俩人争了半天,秦福禄要命不拿,最后说,如果拉不开栓了,我会找你借的,
谁跟谁呀!唉,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一个大天才呀。
孔立人长叹一声,竟发起了感慨,说,我这名字,是我爷爷翻着《论语》起的,
而且曾经预言,老孔家下一代,将来能有作为的就我一个。不是吹,咱小时候那个
聪明,妈的,什么书都过目不忘,而且直感跟理解力都高人一筹,我们小学校长,
硬是收我做了她的干儿子。念中学我就发表作品,《春江花月夜》,《琵琶行》,
《长恨歌》,我能倒背如流。读中学的时候,我做起了作家梦,觉得作家了不起,
很神圣,发了几件作品后,女生看我的眼神,像他妈粘乎乎的牛皮糖,咱的一颗少
年春心,就像天天泡在糖水里。读了大学,很快就没有梦了,只有生铁一样坚硬的
现实,而没有了梦,人也就死了。唉,这一辈子,像块没有感觉的石头一样滚了几
十年,老夫从来没想到,我居然成了书法家,钞票还像废纸一样送上门来。当年练
书法,只是闲着没事儿干,就像瞅蚂蚁上树一样,你看,自个儿不做梦了,这现实
可真他娘的跟梦一样,竟上演了这么一折。老弟啊,人生就是场闹剧,都闹得挺欢,
也都没多大闹头,飘忽百年,蜉蝣稍寄,闹着闹着就成灰啦!
说着说着,孔立人竟一脸苍凉,那双已经垂了眼袋的眼睛里,似乎满是哲学与
历史。
秦福禄调侃道,哟咳,挣了俩臭钱,一眨眼就这样贵族啦!看来马克思是对的,
这物质基础确实挺基础。
孔立人笑笑,咱不瞎扯啦,说正经的,中文系刚出了档子风流的事,你知道吗?
秦福禄摇摇头说,我这涸辙之鱼,活命都困难,哪有那些闲情?
孔立人说,你这大仙,身边的事儿都不知道,哪天老婆跑了,还以为是给你忙
活着娶小老婆去了呢。杜子美这一回可闹大啦,现在文科系没有不知道的,七八年
前老夫怎么说的?就知道他早晚要出事,出事才正常,不出事就不正常了。他带的
博士生,就是那个校花秦风,你的一家子,前天跑到校长家里,坚决要求换指导老
师,说她读了两年书,被杜子美性骚扰了两年,过去还只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前天
吃了几杯酒,兽性大发,把秦风的裙子都扯烂啦!有意思的是,他居然跟秦风说,
要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我能收你做入室弟子?当时要是严格点,你根本就进不来
呀!现在每年报考我的,最少也是三五百人,要才华有才华,要模样有模样的,何
止三五十人!
杜子美,原名杜永泉,一是嫌老爹给起的名儿土,二是素来崇拜杜甫,大学期
间改名为杜子美,比秦福禄高一级。当年王光沪提副主任的时候,一个最强有力的
竞争对手就是这位杜子美。后来王光沪胜利了,二人反目为仇,杜子美一气之下办
了停薪留职,到一个很大的官办公司去干了三年副总。此人学问不怎么样,但为人
处世很有一套,据说他把那个傻瓜一样的老总,耍得跟马戏团的小猴儿一般,干了
三年,少说也挣了一个数,后来累得大病一场,这才悟到钱这东西不如命值钱,也
重新发现了高校的好处,那就是它的自由和悠闲,于是杀了个回马枪,又回到了中
文系。他是全校教师中第一个个人买车的主儿,所以算得上是个风云人物。原来他
跟王光沪僵得像两只乌眼鸡,回来后却突然好得像是俩人长了一个脑袋,所以别看
他出去云游了一圈儿,回来后这职称还后来居上,副高正高都是破格,最奇的是,
中文系只有三个博士点,他居然占了一席。当然,非议他的人很多,尤其是他的私
生活,人们经常这样戏言:肚子美不仅博导,还博爱着哪!
秦福禄看表,已经十一点多,便说,我得走了。
孔立人拦住他说,别走啦,我做几个菜,咱俩喝一壶,呆会儿给桑桑打个电话,
让她过来吃就是。老长时间没跟你醉一场了,我这儿有人家送的五粮液,咱俩干一
瓶。肚子美的故事,我还没讲完哪。打开电视看着,二十分钟,四个小菜就上桌。
因为差不多独身过了一辈子,孔立人做得一手好菜,而且干净利索。在孔立人
所有的本事中,最让秦福禄佩服的,就是这一手。秦福禄在农村长大,结婚后才学
着做饭,半路出家又没兴趣,故烹调水平很低,孔立人的评价是:公社饲养员一个。
秦福禄把二三十个频道换了个遍,也没找到一个可看的节目。孔立人过来问,
来个带色的?秦福禄摇摇头说,都快让这自来水给治死啦,你就是把贵妃娘娘弄了
来,我也动不了心哪!说着把电视关了,随便捧起一本书翻起来。
十一点四十的时候,估计女儿回来了,秦福禄给她打了个电话。不到五分钟,
桑桑便蹦蹦跳跳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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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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