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秦福禄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二哥,说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
有些事儿你看得越明白,反倒越做不了。你看狮子跟老虎,什么也不明白,也不研
究怎么提高速度和捕食技巧,只凭本能就干得挺漂亮。人也一样,那些能踢能咬的
主儿,都是本能很发达的人,他也从来不会去研究什么理论,只凭本能就干得挺漂
亮。
这样讲,对二哥来说可能太抽象了,于是秦福禄又说,二哥,对人这种东西,
这么多年我就总结了一条,人跟人最大的差别,并不是有的人聪明有的人笨,而是
有的人要脸有的人不要脸。不要脸的人,要叫他学着要脸很难,要脸的人,要叫他
学着不要脸也很难。你想想,一个原本很要脸的人,他就是开始努力学习不要脸,
跟人家那些从来就没要过脸的人比,还不是个没开锅就烂的新兵蛋子?就像上一次
我回去,为那点儿破事儿折腾了一个通宵,结果是咱俩承担得最多,难道咱俩的经
济条件真比他们好那么多?我可能要好一些,你还不如老大呢!他是老大,条件又
比你好,为什么反倒少承担?这就是那个理儿:你要脸,他两口子不要脸,他把两
张老脸卖了,换了几个小钱,就是这么一道算术题。
快到点了,兄弟二人来到了车站。二哥检票上车,在靠近车窗的位子上坐了。
秦福禄买了桶饮料,递给二哥说,借钱的事儿,一是我觉得这种投资不大在谱儿,
二是我实在拿不出钱来,我现在还欠着人家好几千。打电话的事儿好说,至于管不
管用,我就说不准了,反正跟你小舅子明说,不能在这一棵树上吊死。给你五百块
钱,捎给咱娘,那些钱丢了就丢了,难过也没用,要是再窝囊出病来,就不是个钱
的事儿啦。
带了随身用的生活用品,秦福禄搬进了孔立人的大房子。摆脱了那股似乎无处
不在的尿臊味儿,也不要再天天面对那个面目狰狞的截门,眼不见,心不烦,秦福
禄的心情好了许多。人是环境的产物,打量着这套宽敞明亮的居室,过去似乎远去,
他居然有了一种新生的感觉。
与孔立人的一番交流,应该对秦福禄起了某种触动作用,因为一个封闭的人,
往往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变得固执,能拉动并改变他的,除了现实的压力外,朋
友的作用或许是最重要的。
为了论文的事儿,秦福禄去王光沪的办公室坐了半小时,这在以前是没有的。
主任很热情,并说他已经开始做铺垫工作,争取在今年的社科类论文评奖中,拿个
一等奖,因为他对秦福禄的功底和才气,有着足够的自信,而对自己的关系网就更
自信。秦福禄离开的时候,主任把他送出来,送情郎似的,弄得秦福禄反倒有些不
好意思。
再坐下来弄论文的时候,秦福禄便感到这个选题似乎不那么可恶了,于是想到
了佛祖的一句话:心既可以为地狱,也可以为天堂。既然自己不是一个英雄,而这
更不是一个英雄的时代,在这个大前提之下,所有的苦恼和挣扎,尤其是那些莫名
其妙地折磨着自己的东西,还有什么价值呢?孔立人不是英雄,也不是狗熊,在他
那一代人中,他应该是保持了较多的自我,也恪守了做人的一条起码的道德底线,
但在貌似迂腐笨拙甚至是装疯卖傻中,他其实并不乏生存的智慧与技巧,或许这是
残酷的命运所赐,却正是秦福禄所不具备的。
做同一件事情,它可以是苦役,也可以是享受,这取决于心情。当秦福禄再坐
到写字台前弄论文的时候,虽还说不上是一种享受,但起码不那样苦了。劳动态度
发生了变化,劳动效率自然也就高,写得顺手时,他一天能分娩三五千字,这在以
前是不曾有过的。
但秦福禄的好心情很短命,大约搬家一周后,他觉得浑身酸痛乏力,头也有些
疼,并有晕眩的感觉。什么也不想吃,当然也就没有一点力气,只想躺在床上。这
些感觉都不陌生,是典型的流感前期症状,秦福禄也就没在乎。一般的感冒,如果
不是伴有高烧的话,他是绝不吃药打针的,咬咬牙就捱过去了。第二天,他有怕冷
的感觉,便知道自己在发烧,但什么也还能干,估计是低烧,也就没理会。第三天
早晨一醒来,感到胯下有些不大对劲儿,一摸,他的呼吸和血几乎同时冻结了:两
侧腹股沟的淋巴结又在肿大!
毫无疑问,最近出现的感冒症状,看来并不是感冒,脏病还没离开他,它只是
沉睡了一小会儿。或许是那次治疗起了某种抑制作用,病魔潜伏下来并在他身体内
卧薪尝胆,现在又卷土重来了。秦福禄绝望地想,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按一般的
生理规律,任何病一旦复发,都会更加严重和疯狂,花了一两千元,还做贼似的,
其实只是买了一个假象,自己哄着自己玩了一圈儿,更大的灾难却在下一个路口等
着你呢。
秦福禄躺在床上,反复考虑理想的应对之策。再去瞎撞是不行了,在性病这个
半明半暗的世界里,到处都是陷阱,不能再去给那些江湖郎中送馅饼了。他决定买
一些有关书籍,自己先研究一番,从而避免上一回盲人瞎马的悲剧。
孔立人的房子三室一厅,两个卧室里有床,一大一小,与在自己家不同,秦福
禄睡了那张小的。他一直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直到妻子女儿都走了才起床。面对她
们两个时,他感到自己很脏,内心里有一种负罪感。
头两节有课,脸也没洗就上了讲台。浑身酸软还加上头晕,讲了些什么他自己
都不甚了然。课间休息的时候,那个老喜欢提问题的男生,又主动凑过来提了一个
问题:秦老师,波德莱尔的《恶之花》,真的与他自己得了性病有关吗?
秦福禄没好气地说,这个问题,你该去问教外国文学的老师。
平时,他是挺喜欢这个男生的,但这一回的求教,却很像是个恶作剧,竟如此
巧合地撞到了他的伤口上,也就撞到了他的枪口上。男生讪讪地走了,他肯定猜测
秦福禄碰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但他就是再富有想象力,也不会想到他的老师会
得了性病。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起,秦福禄如释重负。他来到了全市最大的书店。
犹豫再三,买了本《性病ABC 》,价格二十五元八角,约有十万字的样子,配
有十几幅彩页,每种性病都有图例。对他而言,文字论述固然重要,这图片同样不
可或缺,自己身上有实物,再与图片一对照,便能给自己的病情做出一个大致的诊
断来。对于一个毫无医学知识的人来说,只看文字是无济于事的,这就像家电使用
说明书一样,如果只有文字而没有图示,大约很少有人能使用。
付了钱,把书装到手提包的最深处,秦福禄离开书店的时候,竟有一种逃离犯
罪现场的感觉。在熟悉的圈子里都混得灰头土脸儿,在陌生的人群中还在乎什么?
他很瞧不起自己,感到自己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虚弱而孱头。
整个下午,秦福禄都在翻那本新买的书,他渴望在最短的时间内先找到初步的
答案,好确定自己的行动方向。用了两个小时的时间,他很确定地得出了结论:自
己得的是梅毒,现在刚刚进入第二期。
这本书告诉他,一期梅毒不经治疗,其早期的病症也会自动消失,在四到十二
周后,依着惯性进入二期梅毒。如果这时依旧不及时治疗,病症还会自动消失,经
过二到四年后,便进入第三期梅毒。
毫无疑问,上一次的治疗完全是一个骗局,他曾经以为病症的消失是因为药物
的抑制作用,现在看来,那只是梅毒的自由呼吸,它一直潜伏在他身上,并按着自
己的意志悠闲地漫步。如果听任它继续走下去,成了三期梅毒,后果将是毁灭性的,
不仅要危及脏器,甚至会有生命之虞。
不能顾忌脸面了,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医,而且要去正规的医院。很久以来
他就留意,原市立二院早已易名为性病防治中心,在各种媒体上都做了大量的广告,
应该是可以信赖的。
孔立人走前,执意给他扔下了三千元钱,以备他的不时之需。搬家后,桑梓心
情似乎好了很多,前天破例给了他一千五百元,说是这个月的生活费。这样,至少
钱的问题还可以暂时不必多虑。
这是个黑色的星期一,病魔再一次对他狞笑。他打开日记,踌蹰再三,只写下
了这样一句话:今天,我开始了大面积的溃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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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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