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仿如隔世
卓依已在那层楼里住了四天。
四天来都有位便装女警陪着她,她们食在那儿、睡在那儿,足不出户,除了
看电视、看书之外,非常无聊。
每天中午有固定的人给她送来新鲜水果、蔬菜、肉类、鱼类,两个人轮流煮。
食她俩也聊天,却没有共同的话题。那女警甚爱谈明星歌,卓依是一个也不
认识,渐渐地,就各看各书,各想各事。
她并不知道住的是什么地方,是新界一幢新建大厦其中的一层,约千呎面积。
屋里的家俬一应俱全,好像是普通的一个家庭,看不出有什么安全设备,那
女警黄小姐却很镇定,很若无其事,想来必有可靠的防备。
有个小花架,却空空的什么花草植物也没有。卓依那天对送食物的女人要求
带些花草来,第二天她果真带来几盆小小的紫罗兰。
卓依大,喜放在小花架上。
至少,多一件可以排遣无聊时间的事。
女警黄小姐独看电视,卓依靠在花架前想心事。莫名其妙被安排住在这里,
完全不像真实的生活。说实话,即使大雨那天面对陆一倌时,她也没感觉到危险。
电影里那些情节,和她这种普通小市民有什么关系呢 ?
贺家的人现在怎样 ?贺家俊会不会突然醒来 ?若在此时醒来真是好事,
她躲在这里至少不用面对尴尬。她将怎样解释冒充的自己 ?
陆世龙那边又怎样 ?有没有陈警官希望的行动 ?自己牺牲两星期自由,
能不能真的帮到警方或贺家 ?
隔绝在这连电话都没有地方,她仿佛与世界断了关系,有着莫名的不安。
这些天来芯界发生过什么大事?香港又发生什么事 ?唉!两星期怎么捱得
完呢 ?还有,贺家杰会不会来看她 ?
她想的全是问题,心里脑里全是一个连一个的问号,没有答案。
晚餐时,女警黄小姐说:
‘陆世龙那边好像有了行动。’停一停,‘这是好消息。’
‘你怎么知道 ?谁告诉你的 ?’卓依好奇。
黄小姐笑一笑。‘我们有我们的方法。’
卓依不好意思再问,警方必有自己通讯的一套方法,黄小姐房中必另有乾坤。
‘他们的人到过你家两次,没有查出什么。’黄小姐又说:“贺家俊律师的
家早去过,没有再去的必要。下一个目标一定是律师楼。‘
‘派人去监视律师楼吗 ?’
黄小姐又笑,笑卓依的天真。
‘你觉得贺家俊的拍档罗渣有没有问题 ?’黄小姐望住她。
‘罗渣 ?哎──不知道,不熟。’卓依吓了一跳,这问题太突然,‘不熟?
你不常去贺家俊律师楼 ?’
‘很少去。我也要上班。’
‘我是你,未婚夫这么有钱有名,我不去上你那种班了。’黄小姐笑。
‘我们──订婚的时间很短。’卓依莫名地心虚和脸红。
‘你和一般香港女人不同。’黄小姐摇摇头,‘你很不现实。’
不知该怎么申辩才好,只能微笑。
‘也好,这也许就是贺家俊看中你的原因。’黄小姐也笑起来。
‘你认识家俊 ?’她意外。
‘贺家俊在警方那里的档案有半呎高。’
‘档案 ?他并非犯罪分子。’
‘目前不能确定。但他与陆世龙关系密切,很难说。’
‘他不该是那样的人,他家境富有。’卓依忍王住,‘他全家都是好人。’
‘当然,那是出自你的眼睛。’黄小姐非常不以为然。
‘但是真的他们全家──’
‘也许他们全家都是极好的人,除了贺家俊。我们怀疑他不是没有理由,至
少目前他是个问题人物。’
卓依深深吸一口气,她怎么傻得动了气 ?贺家俊好不好与她有什么关系?
难道她比警方更了解他 ?她要保持清醒,刚才那一刻她真以为自己是贺家
俊的未婚妻,是不是她已沉迷太深 ?
她开始警惕自己。
‘你能多告诉我些家俊的事吗 ?’
‘你还不够了解他 ?’
‘也许我与你们了解的角度不同。’这回她说得聪明。
‘据我们所知,他极精明又有野心,并不满足于只当一个律师。律师的身分
只是一个工具,用来达到更高的目的。’黄小姐说。
卓依目定口呆,这是她不能想象的。
贺家俊是这样一个人 ?
‘他变成陆世龙 ?’卓依叫。
‘陆世龙并非他最终的目的,他想爬得更高,或者陆世龙背后的人。’
‘陆世背后还有人 ?他还不够大 ?不够高 ?不够权势、财富 ?’
黄小姐凝视她半晌。
‘若非亲身与你相处这么多天,我不会相信贺家俊的未婚妻是你这样的女。’
‘我──难道说错话 ?’
‘你比想象中好太多,你──善良。’
卓依心中一栗,这么说,家俊不善良?
‘贺家俊在你面前不是这样 ?’
‘他──只不过一个普通人。’卓依胡乱答,‘你们把他戏刻化地加工?’
‘不。我们的资料是这么说。’
‘你令我混淆,不知道该相信谁 ?’卓依捧着头,‘贺家全家都好──’
‘贺家人不能代表贺家俊。’黄小姐笑说:“陈警司就说贺家杰与他哥哥完
全不同。‘
‘陈警官是警司 ?’
‘总警司。’黄小姐说:“他全权负责这件案,是我们的上司。‘
‘不知道他官阶这么高。’
‘没有这高的官阶怎能负起这件大案 ?’
饭后,两人一起执拾了厨房,各自回到自己的角落。
刚才的话令卓依思潮起伏,想不到自己涉入的事件愈来愈复杂,真是后梅极
了。能不能现在把自己的处境跟黄小姐说明,就此退出这个是非圈 ?再也不与
贺家人见面 ?
只是想一下,立刻被自己否定,有一把奇的力量拉着她,她不愿就与贺家断
绝关系。为什么这样 ?她完全说不出原因。
失去贺家人──她舍不得。这纯粹是感情上的,她知道。有个感觉──她真
的当自己是贺家的一分子。
一星期过去,日子好像变得有点希望,七天之后她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到从
前的生活,回到中群。
黄昏的时候,意外地来了个不速客。
黄小姐从门边带进贺家杰来。
骤见家杰,心中激动得如见亲人,卓依忘形地奔向前,几乎要拥抱他。
‘家杰,是你 ?’最后一秒钟,她硬生生地止步。
‘我来报告一个好消息。’家杰脸上有喜色,‘今天中午家俊在床上有了动
作,他的右手和皮都动了一下,护士看得很清楚,医生检查过之后,说他大有进
步。’
卓依呆在那儿,又喜、又惊、又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真的。’家杰连连点头,‘我问过陈警官,他让我来通知你的。’
‘陈警官原来是总警司。’她说。无法对家俊的事表示任何意见,只能把话
题扯远。
‘啊──’家杰也意外,‘家俊的事是否大好消息 ?爸爸和全家都去教堂
谢恩了。’
‘是──’卓依的心直往下沉。家俊醒来,就是谎言拆穿的一天,也是她面
对现实的日子,她真的说不出心中的感觉,‘哎,是。’
‘真希望家俊在你能回家前醒来,这样你们就可以见面了。’家杰说。
‘医生说他很快可以醒来吗 ?’卓依担心的家杰的不同。
‘医生不能确定日子,能肯定的是他大有进步,那块瘀血小了很多。’
卓依深深地吸一口气,她必须说些什么话才对。于是她说:
‘感谢上帝。我──很高兴。’
她看到家杰和黄小姐的眼神都很奇怪,糟!一定是她的神情与说话不致──
唉!她根本没有演戏的资格。
黄小姐的卧室里传出一些声音,她立刻转身奔回房里,只听见一些器启动的
声音,几分钟之后,她才出来。
‘刚才我们捉到两个人,他们是跟踪贺家杰先生来的。’黄小姐严肃地说:
“请马上预备,陈警司派人来把我们送到另一处。‘
‘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跟踪我 ?’家杰愕然。
这简真比电影更电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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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黑得神秘、没有窗户的小货车把卓依和黄小姐连夜送到另一处住宅。这
回卓依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看得见海,她相信已被送到香港边。
家杰早已与她们分手,迳自回家。卓依想不到他的来访会带来陆世龙的人跟
踪。这也好,警方是否有追查的证据 ?
躺在更陌生的床上,毫无睡意。一星期后是否真能被放回家,她开始失去信
心。
家杰那边怎样?回家的路上该没人跟踪了吧?他的安全会不会有问题?
家驾着车半山的路上转着,心思意念也烦乱得很。他开始意识到家俊的事一
定很严重,连他背后都可能有危险,他担心家人,都是老弱妇孺,是不是该要求
警方保护?
他也真大意,后面跟着两个人都觉察不到,真实生活到底不是电影,谁有那
么英明神武,谁会注意背后的车辆 ?如果他发现了,是不是来一幕飞车追踪?
甚至下车大打出手?老天!他又不是成龙。
回到家里看见大家都在大厅等他。
‘怎么不先睡觉?’他问。
‘把家俊有进步的好消息转告卓依了吗?’祖母巴巴地问。
‘只告诉了卓依的同事,请他想办法转告她。’家杰说:“我联络不到她。
‘
‘卓依也是,去了一星期连电话都不打一个回来。’明玉抱怨,‘她不知我
们牵挂?’
‘她一定忙,反正就快回来。’家珍说。
‘什么都别说了,最好是家俊早早醒来,让他快快娶了卓依,嬷嬷就高兴了。
‘明玉说。
‘难道你不喜欢这媳妇?’祖母望着她笑。
‘求之不得。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家俊没醒来前她发生什么变化。’明玉摇头,
‘她这样的女孩恐怕大有人追求。’
‘怎么办?怎么办?’祖母真的着急起来,‘无论如何想个办法,包围着她,
让别的男人没有机会接近。’
‘家杰负责监视。’明玉说。
‘你们在说什么?’志坚笑起来,‘别忘了他们是订了婚的,感情不会那么
儿戏。’
‘很难说,现代年轻人的想法靠不住,与我们那代完全不同。’明玉还是不
安。
‘真要我去监视?’家杰失笑。
‘不要这样怀疑卓依姐。’家珍很维护卓依,‘她绝对不是那种人。’
‘担心她不打电话来的原因,在东京她会不会有危险?’祖母认真地说。
‘东京的治安比香港好多了。’家杰敷衍,‘大家可否回房间休息?’
‘刚才你去哪里?’明王问。
‘看一个朋友。’他不算说假话,卓依当然是朋友,‘很久不见的。’
‘九时多有人来找你。’家珍随口说:“我看是你的学生。‘
‘没让他进来?’
‘我说你不在,他转身就走。’
家杰转身欲行,突然停住。
‘没有学生知道我家地址。’他正色问:“那人是什么样子?‘
‘有什么不对?’志坚惊异。
‘不──没有。’不想吓着他们,只好放柔声音,‘是男是女?像学生?’
‘顶多二十岁,普通人样子,没什么特别。’家珍思索一下,‘啊──我关
门的时候看他在电梯门边拨手提电话。’
家杰心中一凛,眉心下意识地皱紧。
‘大概是学生。’努力装做若无其事,‘好吧!明早见。’
回到卧室,他立刻打电话给陈警官──不,陈警司,把家珍说的情重复一次。
‘我担心家人安危。’他直截了当地说。
‘还不至于──我考虑派人保护。’陈警司犹豫一下,‘你可知道刚才捉到
两个追踪的是什么人 ?’
‘什么人?我认识的?’
‘不。与陆世龙全无关系,两个在旺角混的(古惑仔)。’陈警司说:“对
方心们想象中更精明狡猾。‘
‘问不出主使者?’
‘有人出钱让他跟踪你,如此而已。’
‘到我家那人是他们主使的?’
‘不能肯定,想来必有关连!’陈警司说:“除了回学校之外,这几天暂时
少外出。‘
‘明白。卓依呢?她在哪里?’
‘只能说在很安全的地方。’陈警司笑,‘让你再去探她时才告诉你地址。
‘
‘我笸她都是你的鱼饵?’
‘有件事──贺家俊的合伙人罗渣今天黄昏离开香港去东京,行色匆匆。你
对这人有什么看法?’
‘不熟,见过几次,他与家俊从小就是好朋友。’家杰说:“你就任他离境?”
‘他没犯法,没人能阻止。’陈警司说:“我派了人跟着他去。”
‘现在是否开启家俊公司里保险箱的最好时机?’
‘不行。这不合法。’
‘家杰──’志坚在外面大叫,叫得急切,‘快出来,家杰!’
家杰匆忙把电话挂断,拖鞋也来不及穿就冲出去,看见志坚站在家俊的卧室
门边,神情激动。
‘什么事?爸爸。’他给吓一大跳,难道家俊出了什么意外?
‘家俊──家俊他──他──’
小家珍的脸从志坚背后伸出来,小脸儿涨得通红。
‘大哥刚才头在动,手也在动!’她叫,‘真的,我们都看见了。’
大家拥进家俊的卧室,看见床上的他依然平静、安详地躺在那儿,脸色在灯
光下比较红润自然,与前些日子全然不同了。
‘吴姑娘,是不是真的在动?’志坚问站在床边的护士。
‘是。’吴姑娘肯定地点头,‘我正替他抹脸洗手,他就动起来,我看得极
清楚。’
‘太好了,太好了。’祖母眼泪盈眶,‘感谢主,他并不是立刻会醒来。’
‘这些情况显示有进步,我不敢说什么时候他会苏醒,但离醒来已不远。’
吴姑娘笑。
‘要不要请医生立刻来一趟?’明玉问。
‘这么晚了,不要麻烦人家。’志坚摇头,‘我们几个轮流守着,也许今夜
他就会醒来,明朝再通知医生。’
‘你们都去睡,我守着就是。’家杰说。
‘其实都不必守。’吴姑娘理智地说:“我看着贺先生,有什么动静立刻通
知你们。‘
‘这也好’祖母双手不停地搓着,‘不过今晚无论如何我是睡不着的了。’
各人回房。家杰开着灯坐下,他想,如果这时候卓依在场是否更好些?然而
这一夜,家俊并没有醒来,各人空等一场,也空欢喜一场,只不过第二天医生检
查之后再一次宣布他有一点好转。
‘那块瘀血几乎小得看不见。’医生说:“没有瘀血的压迫,家俊会随时醒
转。‘
‘随时醒转’四字带给全家兴奋和希望,几个月来的忧虑和担心一扫而去,
人人脸上都浮现真心的欢笑。
家杰偷偷打电话请陈警司把这好消息转告卓依,陈警司考虑半晌。
‘若是这样,我们藏着卓依不再有用,反正贺家俊会随时醒来。’他说。
‘所谓随时我们并不知道是何时,可能今天、明天、可能十天、半月。’
‘我安排。’陈警司没有立刻做决定,‘如果卓依自由时,我们直接送她来
你家。’
‘是,好。’
又一天,家俊仍未醒来,就算些微的动作也不再出现。大家虽然焦急,看着
他一天比一天好的脸色,希望的味道也愈浓。
希望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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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黄昏,贺家的门钟响起,工人开门,带进提着衣箱,没有朴朴风尘的卓
依。
‘卓依?’明玉第一个看见,喜悦地尖叫,‘你回来了?’
祖母从沙发上站起来,志坚、家杰和小家珍都从房里奔出来。
‘你终于回来了。’小家珍叫。
卓依和家杰交换一个眼神,点点头。
‘我提早三天回来。’卓依微笑,‘因为要做的事都做完。’
‘欢迎你回来。’明玉张开双臂拥抱她,‘你知道一个好消息吗?家俊进步
很多,医生说他可能随时醒来。’
卓依再看一眼家杰,转身走向家俊房间。
‘我先看看他。’
卧室门掩上,她静静地坐在家俊的床畔。看得出家俊脸色的好转,她并没有
为此高兴,反而更替自已担心。
将怎样面对醒来时的他?
‘知道你就快醒来,恭喜你和你的家人。’她轻轻拍家俊的手,手是温暖的,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对你。我很莫名其妙,真的,事情是我一手造出来的,
希望你别怪我,你骂我好了,但是──别让我当面难堪。我会偷偷溜走剩下的事
──不知该怎么解决。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什么好方法,我
只能消失。请你自己善后,好不好?随便说我什么都行,反正我们不会再见。’
垂下头,她默默地思索一阵。
‘等会儿我离开后,以后就不再出现。’停一停,又说:“反正你从未见过
我,就当我是睡着时的场梦好了。你的家人可能会找到我,但我无论如何不会再
他们。至于你──醒来后你一定会面对许多麻烦,但愿你能一一解决,不管你是
好人坏人,不管你是否犯罪,我──都祝福你。做了几个月你挂名的婚妻,我过
着以前未曾想象过的生活,很满足了。尤其是你的家人对这么好,有几次我真以
为自己是贺家的一分子,你的真未婚妻。‘
她对自己笑起来。
‘你很英俊,作为你的未婚妻必然幸福。’摇摇头,‘祝福你和她。’
轻轻在他脸颊上印上一吻,把头移开的脸──突然,她呆怔住了,如五雷轰
顶,他──他──贺家俊正瞪着眼睛,惊讶意外地静静望着她,全是陌生的眼光。
‘你──你──’她被震动得跳出两丈远,转身拉开门,‘你们来──快来,
他醒了。’
一阵不能置信的呆怔,全人类都拥进来,一下子把整张睡床包围,反把卓依
隔在远处。
床上的家俊定定地望着大家,视线从志坚的脸上经过明玉,经过家珍,经过
祖母,然后停在家杰的脸上。
‘家──杰?’他带丝疑惑地问。
‘天!他真的醒来了,真的。’祖母掩着面流下喜悦的眼泪,‘感谢主。’
‘我是谁?认得我是谁吗?’明玉眼眶仕全是激动的泪水。
‘妈妈。’家俊清楚记得每一个人,‘还有爸爸、小家珍、嬷嬷──’
然后,视线移向远处的卓依。
‘你──你是谁?’
‘上帝,他不记得卓依了。’祖母第一个叫,‘你怎能不记得卓依呢?’
卓依勉强地、尴尬地、窘迫不安地慢慢走向前,她必须走向前,没有逃跑的
可能。全世界的人都望着她,她──她──怎么贺家俊在这么突然的情形下醒来,
她的运气实在太坏。
‘嗨。’轻轻招呼一声,极不自然。
‘再想想,家俊。’志坚握着儿子的手鼓励,‘再想想,她是你最亲近的人。’
家俊露出深思的神色。
‘我──记不起。’他说。他没说‘不认得’,令卓依偷偷透一口气,‘她
──’
‘她是卓依姐,你的未婚妻。’小家珍快乐地说。
‘我──未婚妻?’家俊眨眨眼,自己也糊涂了,‘卓──依?’
卓依咧着嘴傻笑,她能说什么?
‘他一时失忆,没关系。’明玉马上同情地拥着卓依,‘别担心,别难过,
他总会记起。’
‘我失忆?’家俊目不转睛地望着卓依──有气质的漂亮女孩。
‘一定是。’志坚吩咐不曾作声的家杰,‘快去打电话请医生来,立刻替家
俊检查。’
家杰领命而去。
卓依仍然与家俊互相凝望着──她是紧张得眼睛都转不动。而他,贺家俊却
一直在想,这美丽灵慧的是他的未婚妻 ?
‘你──可不可以请你过来?’家俊问。
祖母立刻拉着卓依的手走到床边。
‘你们谈谈,我们出去一阵。’她眉开眼笑,乐不可支。
拉着贺氏夫妇与家珍,一起退出卧室。
卓依站在床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虽然没有当面的难堪,然而这场戏
怎能再继续演下去 ?她绝不是好演员。
‘卓依。’家俊竟然握着她的手,她心里震惊,手心冰冷,‘虽然我现在记
不你,但我很喜欢你,觉得你亲切。给我一点时间,很快,很快我会想起以前所
有的事。’
‘我──我──’她想缩回被握着的手,想逃,眼前这个人太陌生,她虽已
熟悉紧闭眼睛的他,但张开眼,却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真是奇妙。
‘这些日子一定难为你了,放心,我会好好补偿。’他凝望着她,想要看穿
她似的,‘能不能说说这些日子我昏睡时的情形。’
‘这──’无法推辞,只能胡乱地,断断续续说一些。
当然,她没说与陆世龙有关的一切。
‘我记得,记得所有的事。’他摸着头,‘我记得那天撞车的事,我──’
他仿佛骇然地望着她,望得她遍体生凉。
‘怎么竟会记不起你?’他喃喃自语。
‘不要紧,别急,以后会好。’她含糊说。
‘卓依──是吗?是这两个字吗?’他敲敲脑袋,‘该死,怎么会忘了最重
要的事?你不会怪我,是不是?’
‘不──哎,不。’她窘极了,怕自己无法再应付下去。
就在这时候,医生来了。
所有人都离开卧室,只剩医生与护士,让他们详细检查。大家等在客厅。
‘我想──回家休息。’卓依提出。
‘是, 她从东京回来,太累。’志坚点头,‘家杰,你送卓依回家。’
‘不不,卓依姐。’小家珍着急地抓着她的手,‘今夜你不要回家,在我房
里睡。’
‘我明天再来。’卓依急于脱身,‘很多脏衣服要回家洗。’
‘让工人替你洗。’小家珍说什么也不放手,她的坚持很奇怪,‘你别走。’
卓依看家杰,上意识地,她总是求助于他,仿佛两人之间有什么默契。
他点点头,很了解似的。
‘好──我留下陪你。’卓依透一口气,有家杰支持,她觉得放心,‘我想
先洗澡。’
她急于避开贺家俊,她不想在医生离开后再与他见面。
‘明天也不必上班,多休息几天。’祖母慈祥地说,‘反正家俊刚醒,你多
陪他。’
‘不行──’她冲口而出,又觉得自己语气太硬,‘公司要我立刻报到,我
恐怕非回去一趟不可───我──’
‘不要勉强卓依,公司始终是公司。’志坚说:“去完公司可以立刻回来。”
‘好,去一去立刻回来。’明玉也说:“卓依,家俊需要你。‘
‘我──尽量安排。’卓依点点头。
‘来,我带你到我卧室,让你先洗澡。’小家珍拖着她就走。
卓依在家珍套房里的浴室洗完澡出来,看见小家珍抱着枕头,靠在床边的地
毯上若有所待,小女孩的眼光也变得忧愁。
‘你想跟我说什么?’卓依很敏感。
小家珍欲言又止,轻轻移动一下身子。
‘今夜你睡床,我睡地毯,好不好?’这分明不是她想说的话。
‘床这么大,两人一起睡。’卓依拍拍床,‘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你知道我
率直。’
‘卓依姐,我──’家珍很为难,‘很对不起──我──上次我无意中听到
你说的话,我知道是真的,很担心。’
‘你听见什么?’卓依心中巨震。
‘我不是故意的,是想拿一杯参茶给你──’家珍十不安,‘你正在对大哥
说话,我──听见了。’
‘我说了什么?’卓依再问。
‘你说──’家珍偷看她一眼,‘你不是大哥的真未婚妻,一切只是个误会。”
卓依这一刻几乎连呼吸都停止,过了好久好久,她才能从巨大的昏乱震动中
恢复过来。
‘这──的确是个很大的误会,我并非有意。医院不准我进去看贺家俊,后
来又误会我是未婚妻,把我放进病房,正好你们来到──我绝对无心弄成这样,
很多次我都想说出来,是阴差阳错地说不成,你放心,小家珍,明天离开后我就
不会再出现,贺家俊根本没有失忆,我是假的。’
‘嘘──’小家珍紧张地掩着她的口,‘别这么说,千万别这样,我怕出事。’
‘不会出事,我离开就没事了,反正贺家俊已醒,什么事都可以解决。’
‘不不,卓依姐,千万不能这样。’小家珍捉紧了她的手,泫然欲涕,‘你
不能走,不能离开,你知道我们全家都喜欢你,尤其是嬷嬷,她有心脏病,她受
不了这剌激。’
‘谎言不能拖一辈子,纸包不住火。’
‘善意的谎,言请你帮忙。’小家珍双手合十,非常诚心,‘嬷嬷很喜欢你,
她已把你当成贺家一分子,如果你不再出现,她不知会伤心成怎样,也许比大哥
昏迷更伤心。’
卓依小家珍提出这样的要求感到意外,原先她以为东窗事发,要受责备。
但她也为难。
‘家珍,事情到今天的地步已经不能再拖,拖下去会出事,我也不能见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事情是我弄糟的趁一切还不至于太恶劣的时候,明
天让我走是最好的办法。‘
‘不会有事,大家都喜欢你。’
‘不。别忘了你大哥真正的未婚妻总有一天出现,不能骗贺家俊一辈子。’
‘不。卓依姐,求求你。’家珍的眼眶又红了,‘我怕嬷嬷的身体受不了,
万一她老人家出了什么事,大家都担当不起。这些日子来,难道你对我们一点感
怛都没有?’
‘我很喜欢你们一家人,你们令我领略到家的温情,还过着前所未有的好生
活,我很感激,但我有苦衷,非走不可。我会把以前你们送的贵重东西交回,我
完全没动用过。我喜欢你们也是真心的,没有其他意图。’卓依说。
‘卓依姐。’小家珍的眼流下来,‘我这么求你,难道你全不动心?嬷嬷的
心脏问题很严重,受一点剌激都很危险。大哥的事幸好有你,否则──我怕早就
出事了。你就当帮我,我实在舍不得失去嬷嬷。’
‘家珍───’两个女孩子拥在一起哭起来。
‘你答应我了,是不是?是不是?’小家珍兴奋地起来,‘我知道你会答应
我的,你有最好、最美的心肠,我知道。’
‘小家珍──’卓依为难极了,她当然想帮家珍,更舍不得祖母,但她若不
离开───谁能告诉她将发生什么事?
‘说好了,这只是我俩之间的秘密,绝对不可以让第三者知道。’家珍慎重
地说。
‘家杰──你没告诉他?’
‘绝对不能。到听到你说秘密时,我吓得几乎昏过去,想了这么多压,我知
道只有求你继续把戏演下去才行,嬷嬷已很老了。’
‘但是──演到什么时候?不能瞒一辈子,家俊会知道他并没有失忆,真定
的未婚妻也会出现,我的处境会很惨。’
‘不是你,现在是我们两个。’家珍伸出小措头与卓依勾一勾,‘主意是我
出的,以后若出任何事,我俩共同分担。’
卓依极矛盾,理智上她知道走是上策;感情上她难以舍弃。离开贺家,知道
会伤心很久很久,也许一辈子,她真的舍不得。
现在──只好见步行步。怕剌激祖母不是一个令她留下的好理由,但──能
拖就拖吧!至少它不是个太差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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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公司,把自己纳回从前规律的轨道,发觉已是不可能,贺家俊这件事
把她的生活节奏全打乱了,可能会影响她一辈子,她不知道。
下班前接到家杰的电话。
‘需要我来接你吗?’他总是平和舒坦。
‘嗯──我想回家看看父母。’她畏缩。
‘家俊已醒,别忘了他在等你。’家杰说。
卓依多想告诉他‘等的不是我,是另一个女人。’起昨夜和家珍的约定,这
话说不。
‘我──’
‘难道不高兴他醒来?’他说得古怪,‘昨夜我发觉──你想逃避。’
她吃了一惊,他还发现了什么?
‘很奇怪的感觉。’她不得不继续说谎,‘昨夜他醒来,忽然得他变得陌生,
陌生得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一样。’
‘可能因为他失忆?他记不起你?’他笑,‘这种局部失忆,医生说很快会
恢复,你们又会和从前一样。’
‘你认为我该继续见他?’
‘为什么不该?’他意外,‘你们是未婚夫妻。’
她吸一口气,逃避不是办法,见就见吧!万一弄僵了,有小家珍做后盾,现
在至少有一个人是明日真情的,她比较放心。
‘还有一些话我要当面跟你说。’他说:“五时十分在楼下见。‘
她特别到洗手间化了个淡妆,这些她参加派对时才肯做的事,也许家俊会喜
欢。
老天!她为什么要讨家俊喜欢?莫非下意识她弄假成真?做贺家媳妇?
硬生生打个寒噤,贺家俊是个全然陌生的男人,陌生得和街上所有的人没有
分别,她能嫁给这样的男人 ?
人说现代女人结婚不再说爱情,只说现实、条件好的男人就行,管你是好人
坏人,麻皮斗鸡眼,有钱是先决条件。何况贺家俊长得又好看,她──也看上他
的条件?
卓依也是这样的女人?
坐上家杰的车,她有着莫名的不自然,是他的视线。
‘你今天看来很不同。’他笑一笑。
‘没有。和平日完全一样。’她没有看他。
‘化了妆?’他又笑望着她的眼线,望着她的淡唇膏。
‘刚才──开会,礼貌一点。’她脸上有红晕,‘有时我也化妆。’
‘第一次看见。’家杰还是笑,‘化妆品真神奇,令你改变很。’
‘我还是我,没有改变。’卓依说。
‘你还是你,可是你不再像你。’说得特别,‘以前的你有股特别的气质,
很真、很清、很开朗。’
‘今天失去一切?’她故意夸张。
‘不。今天像戴了个面具的假卓依。’
她不想在这个题目上兜圈子。
‘你有话要告诉我?’
‘是。’他一整脸色,‘陈警司说过一、两天就要见家俊,替他录口供。’
‘他不是犯人。’
‘为撞车事件。’他说:“他们已派人盯着家俊,并封锁他已醒转的消息。”
‘陆世龙那边怎样?’
‘他们已放了那个跟踪我的人。’家杰停一停,‘罗渣──家俊的拍档在东
京停了一天,立刻转飞洛杉矶,跟踪他的人也跟着前去。他们说他有问题。’
‘罗渣在东京做过什么?’
‘见过几个山口组──日本黑社会的人。’家杰轻叹,‘看来家俊逃不了被
怀疑与有关系。’
‘那──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知道,不会牵涉到你。’他安慰,‘至于他,没有事固然好,
但他做过什么错事,必自己负责。’
卓依沉默。她只是在想,相貌堂堂、富有、有名的贺家俊若真与黑道有关,
那实在是太可惜的事。
‘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家杰安慰,‘家俊绝对不是坏人,只是野心大
了些。’
‘我──唉。’她摇头住口。
实在是,目前的情形下,她很难表态。
@ @ @
贺家俊已能下床散步,虽然躺了这么久,体力差些,走起路来显得软弱,但
他努力,努力使自己尽快复元。
看见卓依,他非常高兴。
‘卓依,下班了 ?’他慢慢迎上来,‘谢谢家杰接你。’
家杰微微一笑,退回卧室。
家俊醒来,他识趣地退开,卓依应该用更多时间陪家俊,他知道该怎么做。
卓依下意识地望望家杰,心中仿佛失去依靠。
‘坐,坐。’家俊十分热情。
很奇怪,睁开眼睛的他与沉睡时完全不同,那时他看来温和、安详、驯良还
带一点无邪,睁开眼睛的显得太精明、灵活、能干,目光炯炯,有无限野心。
是了,就是眼光的不同。
‘等了你整天。’他又说,就坐在她身边,‘我以为你办完事就来。’
‘公司有事。’她不敢面对他的视线。
‘不能请几天假吗 ?我刚醒来,又局部失忆,想你帮我找回过去片段。’
‘其实你──’她很想说出真话,家珍突然从卧室走出来,根本她早在一边
偷听,‘你应该先练好体力,其他迟些再说。’
‘不。我急于寻回与你有关的一切。’他捉着她的手,‘不论我记不记得,
你是那么可爱的女孩,我庆幸有你。’
她尴尬地笑,无言以对。
‘说一些我出事前的情形给我听。’他没有放开她的手,‘那天我们去做什
么事 ?’
‘我──’
‘当然你送卓依姐回家。’小家珍抢着说:“就在她家附近你撞车。‘
‘是──不不,是别人的车撞你的。’
‘之前我们去哪里 ?’
‘卓依姐说你们去看电影。’家珍又说。
‘电影 ?’家俊愕然,‘我爱看电影 ?’
‘不是很爱,那夜你陪我。’卓依看家珍一眼,迅速说。
‘看什么电影 ?’
‘(真爱的风采),文艺片。’
‘一点象也没有。’他摸摸脑袋,‘看来我记不起的事相当多。’
‘记不没关系,人在面前就好。’家珍笑说:“是卓依姐救你的。‘
‘谢谢。’他吻一吻她手。
卓依心中震抖,好窘迫不安。
‘知道吗 ?嬷嬷建议我快些结婚,你就不必辛苦工作了。’家俊说。
‘不不,我喜欢工作。’她着急。
与家俊相处,绝不如想象中的美好。
‘贺家俊律师夫人是不需要工作的,我要你生活如皇后。’他扬高头,‘我
计画待我身体完全康复后,先带你去欧洲旅行,顺便预备婚妙、首饰什么的。’
‘不不不,不要那么快──’
‘迟早要办。’他微笑着凝视她,‘不要担心,我会好好安排。’
‘我不担心,只是──’
‘只是你刚醒来,不能太劳累。’家珍接着说:“太匆忙无法把事情办得完
美,结婚是人生大事嘛。‘
家俊凝视卓依,眼中尽是温柔笑意。
‘全依你。’他说:“你想怎样都行,卓依,就算从前的一切已失去记忆,
但我张开眼睛第一眼望到你时,已爱上你。‘
卓依机伶伶地打寒噤,她受不了这么露骨肉麻的话,这绝对不是她的方式。
‘这叫缘定三生。’他再说。十分愉快。
幸好志坚夫妇出来解了她的围,家俊放开她,迎上父母。
‘我是个太幸福的人,是不是 ?我有卓依。’他大声说。
父母都望着他笑,儿子大病初愈,无论说什么他们都是欢喜的。
‘我们都喜欢卓依,你沉睡不醒时,她每晚都在你耳边说话,希望早日唤醒
你。’明玉说:“她是最大的功臣。”
‘将来我会好好报答你。’家俊望着卓依,眼中奇异光芒一闪而逝,‘我一
定会。’
工人请他们吃晚饭,一家人快快乐乐地围坐一桌,家俊虽还不能吃正常人的
食物,也殷勤地坐在一边陪着卓依,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她的样子。
卓依注意到,家杰虽保持着平和的微笑,却明显地比平日沉默许多,也很少
把视线转向她。
他忽然变得生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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