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缘订此生
夏天过去,短暂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秋天也消失。冬天来了,是一个寒冷的十
二月,天文台已预测将有一个寒冷的圣诞。
中环、尖沙咀的街道都布置起来,美丽的灯饰带来浓浓的圣诞气氛,大街小
巷是圣诞音乐,欢乐好像包围着每一个人。
卓依走在人群中也被感染了节日气氛,不能开朗的心一下子松开来。烦恼是
自找的,何必为已过去的事牵挂呢?得失不是那么重要,对不对?现在不是很好
吗?工作顺心,也习惯了新的房子,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新同事,大家相处愉快,
为什么还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她并不真是那么爽朗洒脱呢!
经过一个接一个的橱窗,里面陈列的尽是精致美丽的东西。她驻是观赏,决
定替自己选一份圣诞礼物。时代女性经济、感情都独立,盈亏自负。
当真的决心要买时,那些包装炫目的礼物又不真那么吸引了,看来看去也挑
不出什么喜爱的。还是回家吧。
就在这时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叫她。
‘卓依姐。’有人兴奋热情地从背后拥抱住她,好像找回失落多时的心中至
爱。
卓依吓了一跳,回头一望,是脸孔鼻尖被冻得发红的小家珍,贺家最小的妹
妹。
‘卓依姐,终于找到了你,再也不会放开你。’小家珍大叫大嚷,‘你真狠
心,不告而别,害得嬷嬷大病一场。’
‘嬷嬷好吗?’卓依担心。
‘身体是没事了,但不开心。’小家珍捉紧了她的手,怕她会逃似的,‘因
为大哥和你的婚礼不能举行,你又失踪。’
‘你不会向她解释一切吗?’卓依意外。
‘叫我怎么说呢?你不是真的?松田佳才是?嬷嬷恐怕会气我。’
‘你见过松田佳了?’
‘别提那女人,大哥才回家她就来大吵大闹,日本女人的温柔形象全被破坏
了。她硬迫大哥娶她,但是──’小家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她
的真正身分吗?‘
‘她的确是家俊的真未婚妻。’
‘不不不,你误会了,她只是死缠大哥的女人,哪儿配得上大哥?大哥心里
只有你。’
‘别再提这件事。’卓依正色,听到家俊的名字,心中那抹不安和厌烦感觉
一起涌上来,‘不要再跟我扯上关系。’
‘但是大哥亲口说的,他爱的是你。’
‘不──’卓依断然拒绝。不理贺家俊是好人坏人,是大律师或松田佳口中
的小男人、懦夫都与她无关,她从来──以前、现在和将来都没有和不会与他发
生感情,这是事实,‘家珍,对不起,我已是局外人。’
‘不行,就算你不爱大哥,至少也该回去看看嬷嬷,她一直挂念着你。’
‘时间久了她就会淡忘,我是个不该在你们生活中出现的人,认识你们只是
个意外。’
‘卓依姐,求求你。’小家珍紧捉着她的手臂不放,‘只是一次,最后一次,
嬷嬷真的天天念着你,希望你出现。’
两个女孩子在街上拉拉扯扯,已引起路人的注意,卓依很尴尬,却摆不脱小
家珍。
‘让我走。最多──圣诞节我去看她。’
卓依只想脱身先用言语敷衍。
‘可以,把地址、电话给我。’小家珍不笨。
‘我──不想再惹麻烦。’她叹一口气。地址、电话都不能说,否则将尴尬
不知如何。
‘我们家人难道都只是麻烦?没有一丝值得怀念?’小家珍瞪着她。
‘他们──都好吗?’她再叹一口气。
‘去看看他们,好吗。’小家珍简直哀求。
‘再过一段时候,我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她说:“而且你该把真相告
诉他们。”
‘对我来说该有真相,真的希望你就是大哥的未婚妻。’家珍眼睛红了,‘
有你在的那段日子每个人都快乐。’
‘家俊──完全自由了吗?’她把话题扯远。
‘完全自由。’家珍会错意,‘警方很感激他的作证,成功地控告陆世龙,
瓦解一个犯罪集团。为了安全,他已搬回家住。’
‘他车祸是怎么回事?’
‘是那日本女人的情夫叫人做的,他们想杀死他,幸好他命大,碰到你。’
家珍天真地说,‘其实你俩真的很有缘。’
很想问家杰的事,无论如何出不了口,提家杰的名字像鼓足全身勇气也不够。
‘家──杰呢?’她终于听见自己说这两个字,说完,脸就红了。
‘他啊!’小家珍叹口气,‘他变得很古怪,不大跟人说话,与大哥好像有
仇似的,自大哥搬回家,他就很少回来,连电话也没有。’
卓依沉默,心中却愈来愈不安,愈来愈不宁。家杰为什么会变?为什么仇视
家俊?这和她有关吗?老天!
‘你在的那段时间他最多出现在家里,而且总是笑。’家珍回忆,‘你知道
家和爸爸的意见常常不合,以前他也不爱回家。’
‘他──还住赤柱吗?’
‘他喜欢那里,说有灵气哦!’家珍笑,‘爸爸有很多房子让他选,他只肯
住那儿。他很固执,也很专一。’
卓依的心跳动得很厉害,动荡着跃跃欲试,试什么?也说不出所以然。
‘家珍,我还有事。’卓依不想再逗留。‘这样吧!我打电话给你,保证、
发誓一定打。’
小家珍很认真地凝注她一阵,卓依是值得信任的,从来都是。
‘好。每三天通一次电话。我等你。’
摆脱了家珍,卓依再无逛街的心情,跳上计程车匆匆回家。她不想碰到任何
人,家给她很大的安全感。
新家已被她布置得干净温暖而美丽,她很有这方面的天才。本来想换一处有
露台的,可是房租太贵,已是她最沉重的负担。于是只好在这小小的地方用心思。
窗户前她放了一列长柜,上面种了各式的植物,整理得欣欣向荣,不受天气
影响。绿色给人宁静的感觉,她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些──宁静。
打开电视,让一些声浪充塞屋子,她找了本杂志,半躺在地上的沙垫上看着
看得并不专心,心中充塞着许多乱七八糟、理不清、找不出头绪的事。
又恢复了寂寞单身女郎的生活。
她知道很多年轻女郎的日子多采多姿,男人排着队等待,她却永远不是其中
一个。也许她赶不上时代,那是个性,她也没法子。
从未响过的门柃在此时响起。
她惊跳起来,又意外又担心。会是谁呢?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住这儿,不该有
访客。
门开处,站着陌生的女人。
‘我住楼上,你的税单投我的邮箱。’那人递来一信,含笑而退。
她拍拍胸口,自己吓自己,当然不会有访客啦!正待关门,看见熟悉的几张
脸──啊!怎么会?怎么可能?怎能相信?那是贺家所有的人,贺氏夫妇、祖母、
家俊、家杰──咦?他不是不回家的吗?当然还有显然通风报信的小家珍。
‘卓依──’祖母一把抱住她,激动的眼泪流下来,‘为什么一声不响就离
开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卓依的视线慢慢掠过每一个人的脸,贺氏夫妇高兴;家俊双眸似深情凝注─
─情从何来?她身上起了疙瘩。然后,她看见家杰,她终于看见家杰了,仿佛有
阔别几世纪那么久。他──他──用带着些轻责的眼光凝望她,并轻轻摇摇头。
她呆住了,这──代表什么?
‘不让我们进去坐?’明玉开口。
‘哎──是是,地方太小──’她手足失措。这么没有心理准备下见了面,
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七个人挤在小小的房子里,转身都难。
‘这一次,总要随我们回去。’明玉说:“无论你心里想什么,我们总可以
商量,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你不知道我们找得你多辛苦。’嬷嬷紧捉着她手不放,‘为什么要躲?’
‘我──’
‘你不肯原谅我,是不是?’家俊越众而。‘出我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不该
跟陆世龙他们混在一起,可是当初我并不知道,知道后要退出就来不及了。这次
转作警方证人,总算做了件好事,将功赎罪。’
‘不不,其实,这一切只是个又大又复杂的误会,我一直想解释,却却──
’
‘不是误会。’家珍大声阻止,‘卓依姐,你先听大家怎么说。’
卓依垂下头,不想看任何人。
‘不论以前有什么误会都已过去,我仍然等待你答应与我举行婚礼。’家俊
诚心诚意,而且小心翼翼的。
‘是啊──你知道我等这一天已等得太久。’祖母说:“你为什么把所有送
你的东西都还回来?你不要家俊了?你不会这么狠心的。‘
‘卓依,我们好好谈一谈。’志坚说:“在婚礼前发生家俊的事的确很意外,
也许你受了些委屈,但──我们全家都喜欢你,希望以后能作出补偿。‘
卓依机伶伶地打个寒噤。
‘不不不,你们全误会了。’她无法不再一次说:“你们让我先说,好不好?
‘
突然间安静下来,大家都意外地望着她。
卓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然后抬头,下定决心地把视线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
最后停在家俊那儿。
‘很对不起,家俊,其实──’
‘不。’小家珍惨叫一声,‘卓依姐,你不能么残酷──’
‘家珍,我们大家必须面对这个事实,才能解开这个结。’卓依双手放在家
珍肩上,万分诚恳地说:“相信我,我会处理得好。‘
‘但是嬷嬷──’
‘嬷嬷不会有事,如果她喜,欢我可以常常陪她,我发誓。’她盯着家珍看,
从眼神中增加家珍的信心。
家珍吸一口气,看看嬷嬷又看看家俊,低下头不再作声。
‘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快告诉我。’祖母着急,‘家珍不要再阻止卓依说
话。’
‘你说,卓依,我在听着。’家俊的诚挚深情令卓依反感,能做警方证人,
指控自己伙伴以求自保,他真有失忆症。
这个男人假得厉害,虚伪极了,难怪松田佳最后对他不屑一顾。
‘对不起!相信你心里也清楚,贺先生,我并不是你的未婚妻。’她坦然说。
‘卓依──’家俊不能置信地呆住。
其他人包括志坚、明玉、祖母和家杰都呆在那儿,怔怔地望着她。
‘这是个很大的误会,我必须从头说起──’
‘不,卓依,你不必说。’家俊严肃又认真地制止她,‘无论如何──在我
心目中你是未婚妻,我爱的是你。’
‘松田佳已和我见面,我们都已清楚一切。’卓依心存忠厚,并没有拆穿他,
‘请给我个机会,让我说完该说的话,交代完我的事,然后──还我自由。’
‘什么意思?’祖母叫,‘我一点也不明白。’
家杰没有作声,眼中却跳动着问号,嘴唇微张想要说话,却仿佛不知从何说。
这神情很动人,卓依的心一下子就被鼓励了。
‘说我是家俊的未婚妻绝对是个误会。车祸后我赶去医院,他们不许我探家
俊,一个护士不知为什么误会我是未婚妻,莫名其妙地让我进病房,然后就遇到
你们全家──’卓依清楚又仔细地将事件从头到尾说了遍,包括她矛盾的心路历
程,包括与小家珍的约法三章,包括陈警司也知的真相全盘经过,‘事情就是这
样,其间最重要的是家珍对嬷嬷的爱,她怕嬷嬷心脏受不了双重打击──家俊昏
迷又受警方传召,我只好合作。’
大家都听呆了,好像在听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完全与自己无关。
‘这件事我很后悔,很矛盾,很内疚。’卓依坦白说:“我无意骗你们,并
不想置身事件中,只是后来变得愈陷愈深,抽身不出而变成现在这样。请大家原
谅我。‘
‘我不信,不可能。’祖母第一个爆发,‘哪有这样的事?你骗我们,你生
家俊的气,你嫌他犯罪犯错,你──’
‘嬷嬷,相信我,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就因为我不是真的,良心不安
我只能避开。你们全家人都那么好,我怎能再瞒下去?’
‘家俊,你说。’志坚皱紧眉心。
‘我没有记忆──我记得的就是卓依是未婚,我深爱她。’家俊坚持。
‘贺先生,你要我把松田佳的话重复一遍吗?’卓依不得不说。
家俊的脸色阴晴不定,变很好难看。
‘谁是松田佳?’明玉忍不住问。
卓依把视线放在家俊脸上,逼他说话。
‘一个──日本朋友。’家俊吸一口气,他那极讨人喜欢的俊脸上有一抹歉
疚,‘对不起!我的记忆力真是乱七八糟,有的事很清楚,有的事混淆了,我不
清楚──也许我弄错了一些人和事,我不知道──’
‘家俊。’祖母严峻地瞪着她最爱的长孙,‘我只要听一句话,其他的我不
管,你到底娶不娶卓依过门?’
老人家爱恨分明,十分固执,在她心目中认定了卓依,绝不能改变。而她喜
欢卓依。‘
‘嬷嬷──’家俊万分尴尬,不知如何下台,‘这要问卓依。’
‘卓依,我们全家包括家俊都深爱你,你答应过做我们贺家媳妇的,不要伤
嬷嬷的心,不要令大家失望,你答应,是不是?’明玉急说。
‘伯母,结婚不是儿戏。我不能──’
‘绝对不儿戏。’祖母抢着说:“你要什么条件,你家人要什么条件尽管开
出来,我答应,至于家俊,我保证他以后做个好丈夫,令你一生幸福。‘
祖母巴巴地望着,志坚、明玉望着她,家俊、家珍望着她,甚至家杰也目不
转睛地盯着她,在等待她的回答。但是家杰──他希望她嫁给家俊吗?是与不是,
他是否该说一句话?
家杰,为什么不说话?
‘其实──有一段时候我真的想瞒着良心嫁给家俊算了。我以为他真的失忆,
又对我好,条件那么好又英俊,一定是我上辈子做了无数好事才会遇到这样的人。
根本不可能,不像真实的事。我只是普通平凡女人,也会贪慕虚荣,也想嫁入豪
门走上流社会。’卓依垂下头,十分惭愧自嘲地说:“这是现代每个女人的梦想。
我运气好,几乎已触到成功的边缘──我没有这么做,我会看不起自己,一辈子
也不会快乐,而且有一个原因──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沉默的家杰突然开口。他显得紧张和焦急,‘请快说──什
么原因──’
卓依霍然抬头,两人视线相接,竟像爆出一粒火花,似真似幻地。她心中激
动,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不敢肯定,那模糊的感觉令她有想哭的冲动。她吸吸鼻
子,眼泪不受控制地簌簌而下。
‘卓依姐──’小家珍不忍,轻拥着她,‘你说出原因,他们会谅解的。’
‘不行。不做我孙媳妇,我不谅解。’嬷嬷生气。
她并没有大家担心病发的样子。
‘妈──’志坚很为难,结婚事不能勉强,老人家却顽固如牛。‘事情得慢
慢商量。’
‘我坐下来,你们替我说妥。’祖母在一角沙发垫上坐下。
‘你说,卓依,什么原因?你该知道我不会迫你。’家俊像是十分体贴。
大家都用期待的眼光望着她,她只想知道一个人的反应──飞快看家杰一眼,
他眼睛居然变得热切起来,从未见过的热切期盼。
‘因为我──’她须深深、深深地吸一口气才能说出下面的话。‘因为我心
中爱的是另一个男人。’
此语一,出她自己先震惊,不能相信真的能说出这句话,这是心底最最大的
秘密,她以为就算鼓着全身勇气怕也说不,出没想到──没想到只因那热烈期盼
的眼光,她就义无反顾地说出来。
她想找个地方立刻躲起来,永远不再见世人。因为她不知说这句话后有什么
后果,会有怎样的反应,是不是她所渴望的呢?
只见家俊走前一步,极意外似的。
‘那会是谁?我不相信不是我。’家俊绝对自信,‘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
─’
‘不,不是你。’话已出口,她也就豁出去了,‘我不能嫁一个自己不爱的
人,一辈子的事我不想对不起自,己为难自己。我避开,这是最大的原因。’
‘你很残忍,卓依。’家俊叹息,‘我真以为我几乎得到了你。’
‘若是那样,我会看不起自己。’她轻轻地说:“感情不是任何条件能交换
的。‘
‘说得好,请──说下去。’家杰又再石破天惊地说。他眼中有抹深思,有
抹跃跃欲试,有着激动,有丝犹豫,还有丝害怕,复杂得没有人能懂。
‘我──已没有话说。’她吸吸鼻子,把最后一丝眼泪吸干,坚强地抬起头,
‘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
她的视线勇敢投向家杰。她现在感觉是──反应并非想象中那么可怕。
大家面面相觑,就这么结束了?算什么结束呢?没有一个人会满意。
‘你们说话,为什么不说话?’祖母又叫起来。
祖母眼泪跟着滴下。‘这算什么?骗我白欢喜一场?卓依,你给我一个肯家
的答覆,要凭着良心,不要再诸多借口。’
‘嬷嬷──’家珍为茌地打圆场。
‘你闭嘴,事情就是被你弄坏了,你怎么对得起大哥?’祖母责怪。
卓依紧闭着嘴,她已打定主意说什么说什么也不开口,除非──除非另一个
人有所表示。
家杰的双手不自然地互相轻击着,脚下也下意识地在移动,他想说句什么,
心中塞满了太多话,硬是找不出一句适当的。但是不说──他怕会永远失去这机
会。
‘这样吧!’志坚当机立断,‘星期五是圣诞节,我们在家开派对,卓依是
主客,你来,也带着你爱的男人一起来。无论以后怎样,我们相识一场,大家又
相处得极好,也是缘分。’
‘我会来,但没把握能否带人来。’她极坦白,‘因为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
’
‘卓依姐──’家珍大叫。
‘我们会等你。’志坚笑一笑,扶起一坐着的祖母,‘不要再打扰卓依,相
信她要冷静一下。请记住,贺家的大门远为你开着,你永远是受欢迎的。’
明玉和家俊、家珍随着志坚和祖母鱼贯走出大门。家杰跟着走两步,突然停
步,忍无可忍地停下来。
‘慢着,我有话说。’
全人类愕然,又有什么花样?
‘我──’他的俊脸涨得通红,那咬牙切齿的神态极可爱,‘我有句话想问
卓依。’
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脸上,他尴尬窘迫兼而有之,然而已如箭在弦,无论
如何,他非问这句话不可。
‘我──我──’他看卓依,眼睑害羞地垂下又立刻提起,生平从来没有这
么紧张过,这可是关乎他一生的幸福,不能有一丝错漏,‘卓依,圣诞节的派对,
我可否做你的男伴?’
他终于说出来,停在卓依脸上的视线,再也无法收回来。因为她的惊喜、她
的释然、她的快乐、她的满足全部清清楚楚写在她可爱的脸上。
这一刹那──真相大白,经过曲折迂回,经过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经过互
相试探、摸索之后的真相大白,终于出现了这么美丽的结局。
‘可以。我愿意做你的女伴。’卓依肯定得无与伦比地说:“我等你说这句
话已等了好久、好久,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说──终于说了。‘
‘我怎么敢说。’家杰迅速奔到她身边,激动地捉着她的双手,‘那时你的
身分──身分──’
‘告诉我,到底你们在搞什么鬼?’祖母叫,‘我完全不懂。’
志坚、明玉、家珍都开心地笑起来,只有家俊,恍然又难堪,趁没有人注意,
他转身悄悄地溜走。他终是不能如愿以偿,不属于他的,永远不会属于他,缘分
是绝对不能勉强的。
‘嬷嬷。’家珍大声说:“卓依终于答应做贺家的媳妇,你的孙媳妇,只不
过她要嫁的是你另一个孙儿。‘
祖母呆怔半晌,再看见眼前的情形,终于恍然而悟。
‘好,只要是卓依就好。’她眉开眼笑,‘她是我最喜欢的女子,不管她嫁
谁,只要姓贺,只要姓贺。’
她老人家心满意足。
‘我们走了。圣诞夜记得回来。’志坚说,声音也轻松愉快。
天空阴翳已过,尽是晴空万里。
@ @ @
卓依和家杰相凝视好久好久,不需要任何言语,他们已完全了解对方的心意,
原是深埋的情,现在才发出芽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很甜蜜、幸福的感觉几乎令她灭顶。
‘我想在第一眼看见你,在医院时。’他的满足无可言喻,‘我喜欢你模样、
你的高度、你的长腿、你的细腰、你的气质、你说话时那丝无邪的神态──你像
为我订造的,可惜当时你是他的──’
‘不许说。从来都不是,只是个误会。’她掩住他的口,‘你突然油腔滑调
了。’
‘原本是这样,当时只因妒忌令我沉默。一辈子没妒忌过他,唯独这一次,
他怎能那样幸运地拥有你?我妒忌得发狂。’
卓依笑,再无忧愁焦虑,再无牵挂。
‘你呢?什么时候开始?’家杰悄声问。
‘也许也是第一眼,我不知道。’她说:“你给我的感觉就像精采小说中的
出色男主角,令人──情不自禁,很自然地、悄悄地、不知不觉就陷了下去。‘
‘太好了。’他拥着她的纤腰,‘以后──你介意住我赤柱的旧屋吗?’
‘介意。’她一本正经,‘我不想住那儿,因为我想搬回去陪嬷嬷。’
‘一言为定。’他抱起她转一圈。
‘然后呢?我答应满足你三个愿望。’他像个大孩子般。
‘让我想想。’她歪着头,十分娇俏顽皮,‘嗯──可不可以像(倚天屠龙
记)中赵明一样,要你为我做三件事。’
‘好。’答得爽快,‘你说。’
‘有一辈子时间,急什么?’她开心得在屋子里团团转,‘现在先陪我替你
的每一位家人买圣诞礼物。’
‘你真愿与我参加那个派对?’他凝视她。
‘心甘情愿。’她用鼻尖轻碰他的。
‘你就是最佳礼物,还买什么?’他说:“他们希望听到的只有一件事。‘
‘圣诞佳音?’
‘一个日子。’他在她耳边细语。
‘你决定。’
‘就在圣诞夜,普天同庆。’他在她四周团团转。
‘来得及吗?’她又用鼻尖轻碰他的。
‘只是一句话,一个允诺,一句誓。’言他把她手掌放在他心上,‘你说我
愿意。’
‘我愿意。’她轻俏地扭动身体。
他拥她入怀,深深吻着。
当家俊仍沉睡时,他俩不知不觉,不曾携手,也步回完成他们该走的路。
爱情,不是刻意,只是偶然,只是缘。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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