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或你的家人可认识一家姓方的朋友?’九姨婆的话令梵尔意外极了。
‘不。没有姓方的朋友。’
‘亲戚呢?’九姨婆不放松。
‘家母姓李,没有姓方的亲戚,’梵尔很礼貌。‘九姨婆为甚么这样问。“
九姨婆深深吸一口气,摇摇头。
‘你像我一个姓方的故友。’
故友?是不是说已去世的?或是以前的朋友?梵尔想问,深心里却有莫名的
恐惧。
又是姓方?上海‘慕尔鸣路’十七号不是也住着姓方的一家人吗?上海那的
士司机说的,方家还有一个女儿。
‘可是曾住在上海“慕尔鸣路’姓方的人家?‘梵尔冲口而出。
九姨婆霍然起立,整个身躯都颤抖起来。两只眼睛睁得像桂圆。
‘你——怎么知道?’她声音都沙哑了。
‘在上海时,曾经经过这个地方,那的士司机告诉我的,他以前认识方家的
人。“
‘慕尔鸣路十七号方家?’
梵尔点点头,心绪大乱。一连串神秘不解的谜团彷佛有丝头绪。
平和如湖水的九姨婆忽然激动起来,大口大口的喘息,久久不能平息。
‘九姨婆。’许荻紧张地扶着她。‘你个舒服吗?你怎么了?’
‘不。’好半天,她才能控制自己。‘我没事。’
她的视线没有离开过梵尔的睑。
梵尔觉得混乱而不安,那种恐惧的感觉更盛,一定有甚么神秘的事发生在他
们之间。
‘方家有个女儿,叫方淑暖,你听过这个名字吗?’九姨婆问。
‘没有。’梵尔摇头。‘从来没有。’
九姨婆的眼光变得锐利如刀,眼光连闪之后,又沉静下来。
‘谢谢你,梵尔,’她又恢复了干日的安详声音。‘少宁回来,你能为我把
他带来?’
‘是。’梵尔透一口气。
‘随时来。我会等待。’再看她一眼,慢慢转身离开。
‘我送你上楼,九姨婆。’许荻迫上前。
‘你陪任小姐。’九姨婆轻轻挥开他。
‘要不要吃点心?’许荻问。
‘叫他们送上楼。’她头也不回。
她的出现,彷佛只为问梵尔那几句话。
‘九姨婆问那些——甚么意思?’许荻重新坐下来,疑惑的间。
‘我也不懂。’
‘但是甚么“慕尔鸣路十七号”,你们都知道似的?’许荻不以为然。
‘那只是一种偶然的巧合。’梵尔搬出心理医生的话。
‘她要你带少宁来,她知道你和少宁的事?’他又追问。
‘你告诉过她吗?“
‘根本没机会见面,约你来也是佣人转告的。九姨婆很奇怪,她有一种特别
灵感。’
‘甚么特别灵感?’
‘解释不出。很多事不必经人告诉,她好像就能知道。’
‘不信这种事,不符合科学定理。’她笑。心中却吃惊不已,九姨婆有这种
能力?‘你以前可听过她提姓方的人家?“
‘没有,真的没有。’他摇头。‘从来没有。’她思索着,没有半丝头绪。
‘少宁明天回来。’
‘你可以带他立刻来。’
‘他与九姨婆一定比我熟,你们是亲戚,那要我“带”他来?’
许荻显得困惑。
‘九姨婆——不喜欢少宁,虽然少宁对她极好。她不爱跟他说话。’
‘有原因吗?’她意外。
‘不知道。九姨婆脾气特别。’
‘但是刚才那个林德才师傅也不喜欢少宁,老人家都不喜欢他?“
许荻呆怔一下,笑了。
‘我没想起这一点。也许少宁——’他不说下去,有点难以启齿状。
‘也许少宁怎样?’梵尔问。
‘风流不羁。’许荻胀红脸。‘你一定要明白,梵尔,我无意中伤他。’
‘我明白。’她并不介意。‘有的人是要接近后才能真正了解。’
‘你真正了解他?’他直视她。
‘是。’她坦然回答。‘我们——相爱。’
许荻的脸上又因充血而红,他是激动。
‘你知他以前多少?他有太多历史,你和他——你犯不着。“
她愕然,他怎能这么讲?这已是恶意攻击,甚么叫犯不着?
他难道也不懂爱情?
‘我——不是故意的,我为你好。’他十分不安。‘少宁是表哥。我关心的
只是你。’
‘谢谢你。’她只能这么说:“没有人刻意安排一切,感情的事不能控制。
‘
‘为甚么是少宁?’他显得痛苦。‘可以是任何人,怎么会是他?’
‘你们彷佛都对少宁有成见,但是,你们真正接近过他吗?了解过他吗?’
‘你知道大嫂和他有段往事?’
又是何令玉,何令玉对他作了多少破坏?
‘很清楚。事实上,昨天何女士曾找我。’
‘啊——’许荻十分意外,‘怎么可能?’
‘我不懂,也不想懂。我肯理会她,只因她是你大嫂。’她温和的,不动气
的说:“事实上,她已对我带来麻烦。‘
‘她为甚么找你?甚么事?’
‘我不想讲,总之——无聊。’
‘我以为她不会再麻烦你,她——我不知道她想做甚么,大哥甚么都不知道。’
‘我也甚么都不想知道。她似乎不想放过我。’她苦笑。
‘也许——她为你好。少宁配不上你。’
她笑起来。甚么是配?甚么是不配?又不是猪狗牛羊,配?怎样的一个宇?
‘我明白你们好意,不谈这些,好吗?’
‘是是,’他难为情的胀红了脸。‘我真不是个好主人,一定闷坏你。’
‘今天能见到九姨婆,我已很开心。’
‘我是个小人,是不是?’他问。
‘你是君子,’她真心说:“我明白你的诚意。‘
他为这话而开心了好久。
黄昏时,她坚持回家,不因为少宁,他在飞行途中,不可能打电话。只是,
和许荻相对,越来越没有话题,很无趣。
她宁愿回家对着四堵墙,还能拥有更大的想像空间。她想念少宁。
少宁明天一早就回来。
睡眠中,她梦到九姨婆,是梦,不是幻觉,十分清楚。九姨婆看来十分年轻,
只有二十几岁,美丽古典,那对锐利的眼睛和现在一模一样,可以看穿人心。九
姨婆只是望着……。
醒来时,梦境十分清楚。昨天见到她,可是日有所见,夜有所梦?
想赶去机场接少宁,一看时间已来不及,只能打扮好自己,耐心等待。
也不过等了半小时,门铃已响,少宁大步冲进来,扔下手提行李紧紧拥住她,
那是充满爱与思念的拥抱。
‘好像一世纪没见到你,想得心也痛了。’放开她,深深的凝视。
‘半月不见,说话肉麻起来,像台词,谁教你的?’她打趣。
见到他,整个悬空的心安定下来,满足而快乐。
‘你。你教我的,’他再次拥住她。‘要不要听?还有更肉麻的。’
‘吃过早点吗?或要休息?’
‘甚么都不要,只想望住你,’他幸福的叹一口气。‘从来没有挂念一个女
友像挂念你一样,你一定对我下了降头。’
‘欧洲半月,有甚么趣事?’
‘并不有趣,我去见米雪儿,和她讲清楚一切。’他平淡的说:“做事我喜
欢清清楚楚,不拖泥带水。‘
她微笑不语,个置可否。
‘她很理智,很懂事很大方,她答应一切,我很感激。’他说。
‘我并没要求你这么做。’她想起何令玉说的怀孕一事,心中不安。‘也没
有必要。’
‘有必要。我也特别飞去南非约翰尼斯堡见华侨女孩,我要断绝其它的一切,
今生今世认定你了,我要专心一致。’
“这不像你讲的话。‘心中虽感动,却仍挂着米雪儿身孕的事。
‘我也不知道,’他居然又叹气。‘遇见你,我整个人改变,我觉得必须这
么做才无愧于你。’
“也该替别人着想。”她含蓄的说。
“感情的事原该干净利落。在欧洲我想得好清楚,可以放弃任何东西,没有
你却是不能。‘
‘怎么今天讲话尽像电影里的对白。’
“请相信我的真话。”他严肃的捉住她的双手,捧到胸前,非常虔诚。
她微微皱眉,要不要告诉他——米雪儿怀孕的事?米雪儿是否故作大方,没
把这是说出来,事后又忍不住向何令玉哭诉?
‘米雪儿认识何令玉?’她问。
“怎么会?米雪儿只会讲法文,连英语都不懂,她们没可能有机会认识。‘
是这样吗?又是何令玉扯谎骗人?
‘会不会他们认识而你又不知道?’
“发生了什么事?何女士又搞什么鬼?”
“不——”她头一口气,不可把这是说出来,她不是这么小器,做这么不识
大体的事。‘我只是这么问问。“
“米雪儿也知道我们不会有结果,她问我可会介意她交男明友。‘他笑。’
我没有看错她,拿得起放得下。‘
她呆怔一下,这话提醒了她,她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吗?以前是,以后—
—没把握,她投入全身全情爱他,若他离去,她不能预知自己还能剩下甚么。
‘九姨婆说你回来去见她。’
‘九姨婆?没可能。见到我她一句话也没有,甚至不理睬我。’
‘她让我带你去。’
‘你又见过她?!阿荻带你去的?他又约会你?’他紧张又生气。
‘不。九姨婆约我,’她说:“而且她提起一件怪事,上海”慕尔鸣路“十
七号。‘
‘上海的士司机带我们去的那幢古老洋房。’她提醒。
‘啊——她说甚么?为甚么问你?’
‘很奇怪,是不是?我也想知道其中之秘密。立刻去?’
‘不——’他想一想,脸色有点奇异的改变。‘明天去,我不想见到许氏兄
弟。’
‘你想到甚么?’她望着他。
‘不,没有,甚么也没有。’他转开视线。
他走进浴室。十五分钟后出来,他又变得容光焕发。当然,刚才的话题不能
再续。
‘下午搬回我公寓,嗯?’他问。
她温顺的点头。突来的感觉,她想做一株缠绕在他身上的细藤,永远不离不
弃。
立刻,她惊觉了。怎么她改变了那么多?从来她是个坚强、独立的事业女性,
今日怎会有这种想法?不可笑吗?
做一棵细藤——她真的笑起来。
‘笑甚么?“
‘不。没有。’她摇头。很多事不能对他直言,这是她最真实的感觉,有所
保留对她可能有帮
助。‘下午我们搬回你的公寓。’
中午的阳光正盛,梵尔和少宁坐在玻璃长廊上,九姨婆在此地见他们。
‘九姨婆特别喜欢这裹?’她问。
‘不知道。也许这裹阳光好!’他想一想。‘九姨婆一直给我比较阴沉的感
觉。’
‘她是老人家。’
‘不。我母亲比她小不了多少,却是一个充满阳光的人。’他笑。‘你一定
会喜欢她。“
‘第一次听你提起母亲。’
‘她又不住在香港。’他说。
梵尔很有兴趣知道他母亲的事,九姨婆的身影已在长廊另一端,顶着太阳而
来。阳光在她四周画上了似真似幻的光环,好像她不属人间,是仙界人物。
他俩都不约而同的站起来。
‘九姨婆。’他们同时招呼着。
九姨婆的视线来回在他俩脸上巡逡,脸上神色好怪,怪得他们完全不懂。
‘坐。’她慢慢先坐下来。‘怜仙好吗?’她不懂的望着他,谁是怜仙?
‘母亲好。’少宁对九姨婆十分尊敬。‘九姨婆找我有事?“
她摇头再摇摇头。
‘只想见见你——你们。’她又看梵尔。‘吃过午餐吗?’
‘没有。’少宁坦然答。‘许家有香港最好的厨房。’
九姨婆淡淡的笑,像突然绽开的白色花朵,那是种意境上的美,令梵尔看得
发呆。
‘你有最讨人喜欢的嘴。’她说。
梵尔看不出她对少宁有甚么不好,又不理睬的,他们不是谈得顶好吗?
‘在九姨婆面前不敢乱说谎,只敢说真话。’少宁也变得好像不是平日的他。
她按铃召来女佣,吩咐女佣把午餐开到玻璃长廊来。
‘委屈你们陪我吃素。’
‘求之不得。’梵尔开心的说:“林德才师傅该是香港第一厨。’
‘你也知道阿才?’九姨婆意外。
‘上次见过,吃了他一餐。’梵尔笑。
‘比起他父亲,阿才还差一大截,’九姨婆说:“他父亲是以前上海方家的
厨师。‘
心头一动,这——有关系吗?上次林德才曾那样失神的望着她,惹来许荻一
声‘贼骨头’,有关系吗?有吗?
心情动荡,竞忘了应九姨婆的话。莫名其妙的想起幻觉中黑绿长裙的年轻女
人,这一切——是不是有关联?
‘你在想甚么?’九姨婆沉声问。
‘我看过一张照片,在许荻给我拍的旧照片簿上,是空军和——’
‘那是姐姐和姐夫,’九姨婆打断她的话。你对他们有甚么印象?‘
‘不知道。也许——某些神情和角度,那位空军很像少宁。’
九姨婆的视线转到少宁脸,看到他不自觉皱起眉头。
‘你想说甚么?’九姨婆问。
‘我觉得荒谬,’少宁不快。‘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为甚么如今还扯出来讲?’
‘你也觉得自己像姨公,是不是?’
‘不。一点也不。’少宁吸一口气。‘我是我,他是他,全无关联,怎可能
相像?只是你一厢情愿的幻觉。’
幻觉——梵尔一怔。又是幻觉?
‘那么你看她,她像谁?’九姨婆指着梵尔,声音也变了。
‘她像梵尔,像自己!’少宁大笑。‘九姨婆,我听你谈任何事,但不是这
件。’
九姨婆望望他又望望梵尔,
‘如果只是你像也就罢了,你真的不觉梵尔也像一个人吗?’
‘梵尔像谁?五姨婆?三姨婆?’少宁抬着头笑。‘放开以前的往事,你会
活得快乐些。“
‘不,不是她们。’九姨婆的思想跑得好远。‘我们姐妹都傻,都蠢,他始
终失踪,还有她。’
‘你到底在说甚么?叫我们来只为说这些无聊事?’少宁前所未有的烦躁,
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不是无聊事,是我这辈子唯一想解开的谜,’她喃喃说:“梵尔的突然出
现不会无缘无故,上天爱护我,能在我有生之年再见到你俩——‘
‘以前你见过我们?’梵尔忍不住间。
‘是,那年我才十五岁,在中西女中读书;放学回家,我就看见你们,站在
阳光中,笑得和现在一模一样——’
‘九姨婆,你见到的不是我们,是姨公和姨婆,六十年前。’少宁大声打断
她的话。‘你把时间和人物混淆了。’
九姨婆停下来,怔怔的望着少宁好久好久,眼中光芒渐渐凝聚,恢复了锐利。
‘你们——走吧。’她看来好累好累,像跟自己打了场仗一样。然后她蹒跚
的向长廊一端走去。背影看来是那样孤单、凄楚。
凄楚?怎么是这两个字?与典雅高贵的九姨婆怎扯得上关系?
佣人把午餐送到长廊来,少宁和梵尔留下来吃饭。她往楼上望去,九姨婆的
房里,窗帘深垂,半丝动静也没有。
一个孤寂的富贵老人,九姨婆是吗?
‘到底是怎样回事?’梵尔温和的问:“我真的糊涂了?‘
‘九姨婆忘不掉一段往事,讲到这件事,她就有些神经兮兮,有幻觉和错觉,
觉得我和往事中的某人有联系。现在又加上了你,我看她越来越不正常。’
‘你知道往事中的一切?’
‘不太清楚,也不感兴趣,’他耸耸肩。‘妈咪提过一下,九姨婆曾经失恋,
伤得很重,从此就有些不正常。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九姨婆这么美,神仙般的人物,谁忍心让地伤心?’梵尔真心说:“这是
她终身不嫁的原因?”
‘谁知道。从小她就对我怪怪的,好像恨我又特别注意我。每次被她定定的
望得心中发毛,只好避开。虽然我喜欢她。’
‘她不喜欢你?还有那大厨师林德才?’
‘你甚么都知道。’他笑。‘说起来,阿才真好笑,以前妈咪在香港时,他
也常来我们家中做菜;请客时一定是他帮忙。奇怪的是他对我很见外,除了叫声
少爷外,总离得远远的,一句话也没跟我讲过。’
‘问过原因吗?“
‘为甚么要问?我又不打算跟他做朋友,攀亲家,根本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不好奇?九姨婆和林德才两个人都如此,一定有个原因。’
‘如果是你的事,我乐意知道每一件最细微的。他们,算了。“
梵尔低头吃饭,不再言语。
少宁没兴趣探听,她有。她可以自己做,等他下次再出差时。
回家的路上,他问:
“这半个月打算怎么过?‘
‘让我上班,’她立刻提出。‘除了你之外,我仍希望保留些自我。“
‘你上班时,我做甚么?’
‘游水,打球,看书,听音乐,随你。以前没有我时,你做甚么,现在可以
照做。’
‘你说的!不要后悔。’他瞪她一眼。
‘不后悔。’
‘以前我多约女朋友,你不知道。’
‘现在也可以,我不介意你有很多女性朋友,只要心仍在我这儿。’她很大
方。
‘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
凝视他一阵,轻吻他面颊。
‘我感觉得到你的感情,我有信心。’
‘说得好。’他开心的拍拍她。
迎面一部好漂亮的黑色宾利古董车驶近,在擦身而过的一刹那,梵尔呆住了。
她又看到梦中那墨绿长裙的斯文美丽的女子,只是这次,清清楚楚,她穿着
件酒红色旗袍真有——这样一个女子?
她的脸变得青白,是不是有病?或是撞邪?梦境和真实之间竟然没有了界线?
‘怎么样?’他关心又疑惑的看她。
‘刚才——你看见那古董车里坐着甚么人?’她不能不问。
‘司机,只看到司机。’
‘后座呢?后座有人。’
‘没注意,’他轻松得很。‘车裹坐着甚么人,舆我们全无关系。“
‘是个穿酒红旗袍的女子。“
‘你认识?’
‘她不像现代人,像二十年代的女子。“
‘可能晚上要参加化桩舞会。“
“不是,她很真实——我是说原就是作那种打扮,不为参加化桩舞会。”
‘那又怎样?’
‘她——’梵尔犹豫一下。‘她极像我梦中的一个女人。“
‘梦中的女人,其么意思?’
“我梦见过这样的一个女人,想不到在现实中也看到。‘她吸一口气,脸有
点发白。
‘你一定看花眼睛,哪有这样的事?’她摇头,很用力,想摔开甚么似的。
“也——许。”她点头。宁愿是她自己看花眼睛,否则这样的事太不可思议
了。
“常发梦?‘他问。
‘很少。尤其以前在美国,每天搭火车上下班,累得连梦都没有,睡得像猪。’
‘梦裹的女人是最近的?’
‘是。就是前几天。“她决定放开这件事。’我们讲另外的题目。”
‘阿获今天没出现。’
‘他要上班。’她明显的轻松多了。
‘最多事是他。’少宁不知道想到甚么。‘虽然他间接是我们的介绍人,却
越来越不喜欢他。’
‘他是很好的人,富家子脾气略重。’
‘你还有个高大英伟的朋友呢?’
‘伟克。他重色轻友,只陪女朋友。’
‘你呢?不是只陪我?’
少宁从倒后镜裹望一望,眉头突然锁起。
‘那部黑色古董宾利又回来了。’他说。
梵尔回头望,果然看见那车就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刚才它和我们迎头而过,没有理由现在在我们后面。’她像自问。‘甚么
时候跟来的?’
‘不知道。我突然发现,它已在我们后面。’少宁笑起来。‘我们跟它开个
玩笑。’说完,立刻加速快驶,又惊险万分的在单行道上超过三辆车。黑色古董
宾利的影子消失在视线内。
‘古董大车,不够我们灵活。’他大笑。
‘不该避开,看看车裹是甚么人。’她说。
‘你疑心太重。那能有甚么人呢?’
接近他住所时,黑色宾利居然神出鬼没的又跟在他们后面,连他也忍不住好
奇,甚么人在跟他们开玩笑?
故意不回家,继续向前驶。到一处双线路时,放慢车速,任黑色宾利超过他
们。并肩而驶的那一刹那,两个人都呆住了。
坐在车厢后座的竟是九姨婆,她穿了一身深蓝,看起来年轻得多。
‘怎么可能?’少宁忍不住叫。
下意识的加速再加速,追上那黑得神秘的宾利,司机却在这时打右灯,驶进
一幢缓缓的大屋。
看不见后坐的人,也不能再跟进去,那是人家私人地方。
两人对望—眼,谁也没说话,汽车却转进横路,绕个圈往回头路走。
他们有相同的意念,回许家大宅。
在阳光中,许家大宅美丽依旧,开门的佣人好奇的望着去而复返的他们。
‘九姨婆在哪裹?’少宁问。
‘她在楼上。你们走后。她没下过楼。’
‘不可能,刚才我们在路上碰到她,她坐在一辆黑色古董车里。’
佣人有点色变。
‘我扶地上楼,真的她没再下来过。’佣人双手乱摇。‘真的。阿彩刚还替
她送些檀香上去,你们可问阿彩。’
‘不必了。“少宁望着梵尔,两人疑惑更重。’阿荻在吗?‘
‘二少爷未归。可要打电话给他?’
‘明天再来找他。’少宁拖着梵尔走出大门,一直奔上汽车。
‘是否可以查一查那间大屋住的甚么人?’隔了很久,梵尔才说。
‘好主意。我们去看清楚门牌号码。’
回到家里,少宁急不及待的打了几个电话,就把这件神秘的事放在一边。
他已完全恢复状态,变回以前的自己。
“怎样?”梵尔还是关心。
“一两天就有消息。”他信心十足。‘托人去田土厅查,又拜托了—家私家
侦探社。’
‘不需要这么大阵仗吧。’她笑。
‘心中不能有谜,否则不畅快。’
‘还说不好奇,没有好奇心。’他歪着头望她一阵。
“事情好像变得神秘起来。是不是你与我真与九姨婆有什么奇异关系?
心中的不安和恐惧又涌上来,那带古旧飞行眼镜和帽的男人和穿墨绿长裙的
女人的样貌,在她脸上交叉着摇愰。她彷佛又看见他们。
‘不要胡乱猜测。’她叫起来。‘想找出原诿,我们最好实际的动手做。“
‘做甚么?’
‘追查。’
“六十年真有甚么事值得我们追查?‘他不免怀疑。’九姨婆所经历的也只
不过一段令她受伤的爱情故事。”
好想把见到一次又一次的幻象告诉他,又觉得很荒谬。幻想——也许并不真
存在,只是一种影像投射——不不不,没见过怎会有影像投射?她真的从未见过
幻象中的人,这类似的电影也没看过。
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不要庸人自扰。
两天之后,梵尔下班回来时,少宁急着把一些结果告诉她。
‘那家大宅裹住着姓农的一家人,是上海人,三代同堂,有儿女,有孙子孙
女,没有甚么可疑。那家老太太与九姨婆完全不像,因为她是个胖子。’
‘儿女子孙中呢?’
‘儿女都是四五十岁的人,儿孙辈又都在外国留学。“
“那天,我们一起看到后座分明是穿着不同平日衣服的九姨婆,是个是?”
她问。
他点点头再点点头。
‘不可能两人一起眼花,也不可能两个人有相同的幻觉。’
‘幻觉?’他问。‘你有吗?’
‘那次飞机在日本上空遇到晴空乱流,飞机下跌一千尺,我看到一个戴古老
飞行军帽和飞行眼镜的男人。’
‘只是这样?’他显很紧张。
‘以后又有几次,都是那个形象和人。我曾请教过心理医生,没有结果。’
‘但你梦到一个女人?’
‘穿墨绿丝绂长裙的古典女人,绝对不是我们这年代的。’她想一想。‘两
天前在黑色宾利迎头而过时又看到她,穿酒红旗袍。可是黑色宾利跟在我们后面
之后,我们一起看见九姨婆。’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好半天没出声。
‘看来——谜底可能在九姨婆身上,’他霍然起立。‘我们去找她。’
开车直奔山顶许家,着佣人通报。
‘九姨婆小姐没有召唤,我们不敢吵她。’佣人很是畏惧。
‘你带路,我们自己上楼见地。’他说。佣人把他们带到三楼的一端,指指
房门,悄声溜走。
‘让我来。’少宁轻敲房门,并提高声音说:“九姨婆,少宁和梵尔来看你。’
门内一点声音也没有。
‘九姨婆,’梵尔也说:“是我们,请让我们见你。”
还是没有回答,好像是闲空屋。
‘九姨婆——’少宁忍耐不住。梵尔的手很快的掩住他嘴,示意他别再叫嚷。
‘她肯见我们早已开门,否则再打扰她也没用。’她眼巾光芒闪动。‘有一
个人,我们可以找他,或有收获。’
‘大厨师林德才。’她满有把握的笑。
他点头,直奔下楼。上车后。梵尔似有灵感的转头望,九姨婆的影子在窗前
一闪而逝。
林德才正在一间员工休息室中吸烟,他这种名牌大厨不必亲自动手,指指点
点就行了,除非超级大老师或有交情的老主顾,他才肯一显身手。
看见他们,他意外又吃惊,呆呆的望着他们,烟灰掉下来也不知道。
少宁皱眉,这家伙发神经吗?
‘阿才,是我,不认得吗?’他问。
“啊——韦二少爷,任小姐,‘林德才如梦初醒。’没想到你们会找我。”
‘有空吗?可以谈几句?’
‘没问题,我出去交待一声。“他匆匆离开,五分钟才再回来。神情已镇定
很多。
‘那么跟我们出去一阵。’少宁说。
言语之间,很自然的流露主人的味道。
林德才跟着他们下楼,到一间咖啡室。一路上默默无言,却又不时偷偷打量
梵尔。
‘才叔,’梵尔客气又礼貌。‘请你出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或者你可帮到
我们。’
他点点头,仿佛知道他们要问事。“以前你在上海认识九姨婆吗?”少宁问。
“啊!九小姐,当然,”林德才露出微笑。“我跟爸爸到俞家帮过忙,俞家
几位小姐都非常漂亮。那时爸爸是方家大厨。‘
‘方家与俞家有甚么关系?’
‘这——我不知道,’林德才迅速看梵尔一眼。‘是好朋友世交吧。’
‘方家有个女儿?’梵尔问。紧紧盯着他。‘他们的女儿很像我?’
林德才张大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呆呆的盯着梵尔,又害怕又紧张。
“慢慢说,这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梵尔放柔了声。
“从来——没见过两个人可以这么相像,不只像,如果换了以前的装扮,可
以说一摸一样。”林德才说:“我从小在方家花园里长大,我对小姐印象极深。
‘
梵尔和少宁对望一眼。
‘方小姐叫“方淑媛”?后来她人呢?’
林德才脸色大变,又恨又气的看少宁一眼,脸也胀红,闭紧嘴不出声。
‘她人呢?过世了?’她再问。
‘谁知道?二十岁那年,她就失踪,从此没有她消息,’他恨声说:“老爷
夫人都气得个得了,我记得好清楚,老爷那晚发好大的脾气,用手一拍桌子,那
枚老爷至爱的翡翠指环断成数段,夫人吓得昏过去。‘
‘是怎么回事?方小姐怎会失踪?’少宁问。
材德才又看少宁,好半天才说。
‘那就要问俞家姑爷咯。’他的话带浓重的上海腔,一会儿国语,一会儿半
咸淡的广东话,一会儿又上海话,梵尔听得一知半解。
‘姑爷?’她不懂。
‘就是俞家女婿。’少宁轻轻解说:“又关俞家姑爷甚么事?‘
‘很多人都说,是他带走大小姐的。’林德才狠狠的。‘那种人轻佻浮躁,
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是做空军的那个?’
‘那时个个都迷空军,说英俊咯,帅咯,威风咯,是蒋委员长(注:蒋介石)
最宠的人哦,我眼裹他是标准拆白党。’
‘俞家女婿为甚么带走方小姐?’少宁再问。
林德才很奇特的看少宁一眼。
‘自由恋爱哦。’他的语气很不屑。‘我说是乱爱才差不多。’
‘他们去了哪裹?后来呢?’梵尔追问。
‘没有人知道,从此没有消息,’林德才恨恨的。‘有人说他们去了外国,
有人说他们去了香港,还有人说他们死了,只是传言,没有人证实。大小姐的事,
后来气死老爷,唉!方家无子,就此衰落,真可惜。“
‘方老太呢?“
‘解放之后,她带我们几个佣人来香港,一个女人能有甚么作为?几年后,
她去世,方家就此烟消云散,我们佣人也四散,要不然,我今天也不会流落餐馆
打工了。“
听他言下之意,对方家甚是怀念,想来方家必有其辉煌时代,是方淑媛的出
走令到家散人亡的。
‘方家做甚么的?’她问。实在好奇。
‘方家是上海大商家,大楼都不知多少幢,又开银行,舆当年黄金荣、杜月
笙都有交情,连哈同花园的哈同老爷也是好朋友,’提到方家,他脸上闪耀着光
辉。‘提起方老爷,上海人无人不知。“
梵尔看少宁一眼。
‘你可有方家人的照片?“
‘照片?’林德才眼光闪一闪,突然扭怩起来。‘不知道——也许有,我得
回去找一找,爸爸是留下一些——我不知道。’
‘能否麻烦你找一找?我想看。’梵尔温柔的微笑。‘到底我有多像方淑嫒。’
‘好。任小姐想看,今夜回去我就找。’
‘谢谢你。’梵尔说:“不想耽误你太多时间,我们送你回去。‘
三个人并肩走在中环的街道上。
‘阿才,你不喜欢我,是不是?’少宁出奇不意的问。
‘啊——不,韦二少爷,不是这样,’他满脸通红。‘我怎么敢?我只是一
个下人。’他的阶级观念根深蒂固,是老派人。
‘你总是避得远远的,也不肯跟我讲话,我知道,一定有个原因。’
‘二少爷——’他为难极了。‘我真的不敢,其实我一直尊重你是二少爷,
韦夫人对我又好,我——我——’
‘告诉我,我一定要弄清楚原因。’
“这——这——‘他看少宁又看梵尔。’我说了你别生气,其实我恨的不是
你,是俞家姑爷,他长得跟你好像好像。‘
这回,梵尔和少宁真的呆住了。
九姨婆那么说,他们可以认为她有点不正常,当年情曾深深伤她。但林德才
——
‘你肯定——’少宁认真得近乎严厉。
‘是,真是。是我不对,你是你,俞家姑爷是俞家姑爷,根本小可以拉在一
起。’林德才极窘道。‘是我错,二少爷。’
‘你见过俞家姑爷。’
‘是。他每次来接大小姐都不敢进门,只站在门边,每次都是我开门。’
‘所以你第一次在许荻餐桌上见到我,意外吃惊得好像见到鬼一样。’梵尔
笑起来。
‘我真的以为——怎么会这么像呢?而且你是二少爷的女朋友。’
是。怎会这么巧?可是天意的安排?
送林德才回上海总会,天已全黑了。他临上电梯时还说:“明天找到照片,
我会给你电话。‘他倒真是个热心人。
两人走在行人疏少的夜晚的中环街道上,心中都恍恍惚惚飘浮着许多奇怪的
东西,世飘浮许多问号。
几十年前的人和事,与几十年后怎会拉上关系呢?世事往往玄妙得令人不安。
‘要个要再上山找九姨婆?’他问。
‘不,不要打扰她,’她摇头。‘她若想见我们必会召我们前往,我想——
我的出现必已为她带来很多烦恼了。’
“但是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她没接过婚,肯定俞家女婿不是她丈夫,不记得
是三姨公或是五姨公,这件事——很复杂。”
‘九姨婆若肯讲,一切就真相大白。“
‘我们俩会不会真是某些人轮徊转世?“他半认真半开玩笑。
“不胡信这些,玄妙得无法解释,”她挥—挥手。“前世情缘?九流的电影
题材。‘他也笑,两个人相拥回到他的公寓。
电话录音机里录这十多个来电,他顺手开来听,全是空白的,只有—个不知
是男或是女的粗重呼吸声,从头到尾。
‘无聊人开玩笑,最讨厌兼下流。’他骂。
‘让我听听。’她过去重复听一次,思索一阵,没有任何表示。
‘我来做晚餐,饿了。’她说。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又响起来。她抢先接听。电话裹没有声音,只有那种
粗重又混浊的呼吸声。
“是谁?请出声,这并不幽默。”她说。
少宁一把抢过来,怒道:“不管你是甚么东西,再打来就报警。”
呼吸声再响两次,然后收线。
梵尔到厨房做晚餐,她也不过用微波炉锔两份三文鱼和一点蔬菜。他们都习
惯了吃简单的西餐,都不讲究食物。
一小时后,他们正在收拾碗碟,电话铃再响,他接听,同样是那无聊的无声
电话,他愤然收线。然后每小时一次,那人锲而个舍的一次又一次打来,那种固
执令人想发疯。
‘把电话拿起来就行了。’她说。
‘报警。’他想拨九九九。
‘不要多事,也许是熟人故意的。’
‘熟人?谁?’他恍然地:“何今玉?’
‘只是猜想,只有她才有这种狠劲。’
他想一想,还是拨了电话,拨的是电话公司的投诉号码。
‘我们被无声电话骚扰,请设法停止。’他说:“每小时一次,我快疯了。’
不知对方说了甚么,他收线。
‘他们会暂时今夜切断我们的电话绰。’他回答了她讯问的眼光。
‘她到底想怎么样?’她自问。
‘别研究她,那个无聊女人。’他忍不住说了。‘她曾骚扰我所有香港的女
朋友。’
望着他,她笑了。‘余情未了?’
‘从来没有感情,从来都是她歪缠,请相信我的品味。’
‘歪缠必有原因。’
‘不是说过来,最初我们曾来往过,在她未嫁许菲时。“
‘或是你对她有过甚么承诺?’她笑得捉挟。
‘任梵尔,再说下去,我不饶你,’他作状欲搔她痒。‘这对我极不公平,
这何令玉是我的噩梦,真想灭了她。’
‘灭了她?’
‘就是拿了杀虫水,当它苍蝇蚊子般灭掉。’他叫。
电话铃声停起,他们安静的睡了一觉。
天快亮的时候,梵尔被梦境惊醒。她全身冷汗,战栗不已,那惊呼被她自己
的双手按在喉头。
她梦见那幻觉中的男人,梦见梦中见过穿墨绿丝绒长裙的女人,他们并肩站
立,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她,欲言又止——
她喘息的声音惊醒了他。
‘甚么事?又发梦!’打开灯,他拥着她。“一身冷汗,睡衣部湿了。”
慢慢的,长长久久的,她才干复下来。
‘我梦见他们。’她显得沮丧。‘他们望着我的眼光令我恐惧。’
“一定是阿才讲的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轻轻拍着她背脊,安慰她。
‘不,才叔并未形容他们的样子。’
‘他们像我们,不是吗?’
‘梦中的他们并不十分像我们,我能感觉到他们是另外的人,不是你我。’
她努力回忆。
‘越说越玄,自己吓自己。’
‘九姨婆若再不肯见我们,我们再去—次上海,找那的士司机再去“慕尔鸣
路”十七号。’
他皱眉,不以为然。
‘能发现甚么?又有甚么用?’他反问。
‘不知道。这件事困扰了我好久,从来香港的飞机上——少宁,必有原因的。
’
他老虑半晌。‘好。明天再去见九姨婆,她不露面,我们就立刻飞上海。’
梵尔再次躺下来,却无法再入睡。梦中两人的眼光扰乱了她的心绪。天亮的
时候,她发现少宁的眼睛也睁得好大,定定的望着天花板。
‘你也没睡?’她温柔的把头忱在他胸前。
‘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以前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好熟悉,好亲切,那
是有原因的。’
‘甚么原因?’
‘小时候——我曾梦过你,一定是你。’他眉心紧紧聚拢。‘我记得好清楚,
那时我大约八九岁,你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像睡了又像死了,就是现
在这模样,年纪好像比现在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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