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生一对
时间静悄悄的从身边溜过,不留丝毫痕迹。
表面上一切已恢复正常。可欣搬回自己的家,隔一天晚上就来探傅太,周未
总陪着她,尽一个“女儿”的责任。
明柔的肚子渐渐大起来,从她寄来的照片上看到,她胖了不少,这是孕妇的
正常现象。她在电话里嚷著挂念香港,挂念以战,可惜他实在太忙,一人身兼两
职,虽有助手帮忙,精神压力比以前大,他一次也没去三藩市。
周末,可欣中午就来到傅家,这已是习惯,她若不来,傅太也会打电话去催。
“晚上阿强会带个朋友回来吃晚饭。”佬太立刻告诉她,脸有喜色。“就是
他从美国请回来帮他忙的周中坚。”
“我方便留在这儿吗?”可欣问。
“当然你要在,你是女儿。”傅太亲热的握著她的手。“今夜你别回家了。”
“好。”可欣永远这么明朗爽快,一是一,二是二,绝不忸怩作状。
“刚才明柔打电话来,扫描的结果,她肚子里是个男孩。”
“你和以战一定很开心。”
“我其实喜欢女儿。”傅太说:“我没有女儿,总觉若有所缺。”
“我不是女儿吗?”可欣立刻说。
一原本你是媳妇——“傅太眼眶红起来。
“下午有空,我陪你去墓地。”可欣马上转话题。“刚才我买到很漂亮的百
合花。”
“你知道阿康喜欢百合?”
“我猜的。”可欣笑。“因为我喜欢。”
“原是天生一对——你们太好太相衬,遭天妒。”傅太哺喃自语。
“不能这麽说,只是不幸的意外。”可欣不同意。“我们要快乐。他在天上
会看见,他也会开心。”
“是的。”傅太拭泪。“吃完饭我们去墓地,我让工人煮他最爱的八宝饭。”
“他爱八宝饭?从未见他吃过。”
“他说喜爱的东西不能常吃,否则就渐渐失去滋味。他喜欢煎的那种。”
“八宝饭弄好後我来煎,”可欣兴致勃勃。“我从未弄过东西给他吃。”
“好。我在旁边陪著你做。”
中午,以战没回来,似在公司忙碌。
午饭以後,可欣开车带著傅太去坟场。
以哲的衣冠冢建造得十分堂皇气派,也打扫得十分乾净,这是以战额外给钱
让守坟场的人做的。
可欣把鲜花、水果和八宝饭供上,两个最爱以哲的女人就在坟前默祷,各人
向他诉说自己心中的话。
望著墓碑上以哲的照片,可欣忽然有个错觉,觉得照片上的人是以战——因
为照片上那套衣服以战前天才穿过,她能肯定。而以哲的卧室里应没有这套衣服。
但——兄弟俩的衣服可能交换来穿,这是常情,没理由凭衣服就认为他是以
战。
的确是。单看外貌,兄弟俩实难分辨。
“你知道,阿强做了你的那份工作後,变得愈来愈像你。”傅太自语著。
“他变得踏实、勤劳,应酬少了,早归家。以前有你陪我,现在他变得常常用更
多时间陪我,以前的毛病都改掉,变得更像你。”
可欣看傅太一眼。
“现在我——至少还有可欣,看见她就好像看见你,她对我实在太好,比媳
妇、比女儿更贴心,她似乎代替了你。”傅太又说,眼泪盈眶。“但是我知道,
如果你在,我一定会更快乐、更满足。”
“妈咪,”可欣挽看她的手。“我会替他爱你,陪你一辈子。”
傅太用手揽著可欣的腰,轻轻叹息。
虽然可欣这麽乖巧、听话又真诚,失去儿子的打击依然在母亲心中留下巨大
得永难弥补的伤痕。
黄昏前,她们回到家里。
以战和他的客人已经来到,正一身是汗的从网球场走回大屋,阳光照在他们
身上、脸上,令他俩更焕发、生动、健康,好一对出色的大男生。
望见可欣,以战的眼光闪一闪——是闪一闪吗?或只是阳光的反映?
“妈咪,可欣。”他立刻把视线移向傅太。“他就是我说的周中坚,Larry.”
“欢迎你来。”傅太热诚的。“你早应该来了,谢谢你肯回港帮阿强的忙。”
周中坚看以战一眼。他高大健壮,相当魁伟,肌肉线条十分健美。而且他有
很讨人喜欢的男子汉脸孔,非常男人的那种。
“我们是死党。”他拍拍以战的肩。“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义不容辞。”
然後他把视线转向可欣,先是呆怔一下,然後含笑伸出他大而厚实的手掌。
“你必定是可欣,很高兴认识你。”他十分爽朗。“和传言中一样动人。”
可欣淡淡一笑,收回被紧握的手。
“很高兴认识你。”
“我与中坚上楼洗澡!再陪你们吃晚饭。”以战匆匆拖著中坚离开。
“这孩子很有男人味。”傅太朝楼梯望望。“他可以演0O7 电影男主角。”
“阿强说他非常精叻,非常能干,可以说是一个商业奇才。”傅太说。“听
说他在二十六岁那年就赚到第一桶金。”
“第一桶金?”可欣惊讶於传太也会这麽说。
“他自己在纽约华尔街买卖股票,那年赚了第一个一百万美金。”
“看不出。他像明星或运动员多些。”
“现代的年轻人不能轻视,个个都能干得很,世界属於他们的了。”
“以战用甚麽条件请得动他?”可欣怀疑。
“支情。”傅太说“阿强告诉我的。虽然阿强付出极好的条件,其中大部分
仍是友情,因为大学时阿强帮过他。”
“帮他甚麽?”
“以前他家环境不好,有众多兄弟姐妹,父母无力负担他大学学费。”傅太
淡淡的解释。“听阿强说,去年他是华尔街收入排第二的风云人物,一年赚六百
万美金,仅次於一个美国人的六百四十万。”
“听人说华尔街投资银行中人都不像人,眼中只有钱,像动物。”可欣笑。
“周中坚看来不像,他有情有义。”傅太说。
谈笑之间,以战和中坚已下楼。古铜色皮肤的中坚穿著纯白运动衫裤,很动
人。
甚至,他的光芒把以战也比下去。
以战——这几个月来家中发生的变故令他整个人憔悴失色不少。
“运动後我会吃很多东西,你们别见怪。”中坚愉快的说。 “尽管吃,
我家厨师长驻候教。”傅太居然风趣起来,可见她对周中坚印象甚佳。
“以後我会不客气的常常来,我不习惯外面餐厅的饮食。”中坚说。
“他仍住酒店。”以战解释。“为他预备的房子要下个月才装修好。”
“这段时间就每天和阿强”起回来吃饭吧。“傅太说。”只不过多加一对筷
子。“
“一定一定。”中坚闪亮的视线在可欣脸上。
她不动声色,恍若未见。
饭後以战提议打牌,他想多陪母亲。
“好啊。”傅太欣然同意。“正好四个人。”
可欣没有意见,对傅大,她柔顺得像草。
显然,可欣和中坚都不很在行,频频出错又放炮,尤其中坚,有时多拿牌有
时又少拿,做了很多次大小相公。
“打牌要先交足学费才行。”傅太说。
“我交,我交。”中坚十分讨人喜欢。“以後每个周末陪安娣玩。”
一欢迎之至。“傅太很开心。”可欣周末也来,我们四个可以成绝配搭子。
“
中坚望著淡漠的可欣,喜不自胜。以战却比较沉默,不知道他在想甚麽。
“可欣要回家吗?我顺道送你。”中坚提出。
以战的眼光转向可欣,她摇头。
“今夜我住这儿陪妈咪。”她说。
“啊——好好,下次见。”中坚凝望著她。“我们以前见过吗?”
“她工作的公司在我们楼上。”以战说。
“对了。所以觉得脸熟,一定见过。”中坚告辞而去。
大家都预备回房休息,傅太想起一件事。
“明柔打电话来,扫描出来肚子里是个男孩,你将有个儿子了。”她说。
“很好。”以战说。 “很好?!”傅太和可欣同时站住。同时望住他。
对自己将来到的新生儿只说“很好”?连一丝喜悦也不见。
“是……很高兴,”他略有不自然。“可是我早有预感,会是男孩。”
“该去三藩市看看他们母子了。”傅太说。
“没有空,公司忙,几单大生意都在进行,我走不开。”
“你这孩子,明柔生产时你也不去?这是人生大事。”傅太轻微责备。
“每个女人都生孩子,这是天职。”以战竟这麽说。
“以前你对明柔很紧张的。”
“做事要分轻重,”以战思考一下。“公司实在此她分娩重要。”
“这回真委屈了她。”傅太叹息。“不是说你那不长进阿爸要回来吗?”
“是。下星期三。”
一把公司扔给他,你去三藩市。“
“阿爸离开太久,帮不上忙,”以战还是摇头。“明柔回来,我好好补偿她。”
“你真是冷血,你们父子:—:”
“妈咪,以战,如果我去三藩市可以帮到甚麽吗?”可欣说。
“不必劳烦。”以战意外。
“不用你去,”傅太捉住可欣。“你别离开香港,我不要你坐飞机。”
对可欣,她比对以战更紧张。
“都不必去。”以战下定决心。“我加请一个护士,那麽两个护士照顾他们
母子,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何况还有她母亲和工人、司机。”
“明柔需要的可能只是关心。”可欣说。
以战震动一下,好半天没说话。
“快睡觉去,看来只好这麽办。”傅太说。
可欣坐在办公室里。
这麽多日子过去。表面上她已恢复平静,心灵中仍然鲜血淋漓,以哲的离去
不止是一个伤口,而是她整个心灵的破裂,那是永远不可能再恢复的。 中午,
她已不再去“傅氏”公司午餐,她不能习惯面对以战。以战今她有强烈的错觉,
她绝对绝对不能错把以战当以哲。而且她已发现,以战视线极少接触她,偶一接
触,总是怪异。她不明白这怪异是甚麽,却担心。
担心甚麽?她也说不出所以然。
像以前一样,中午她独自或与父亲一起去附近餐厅午餐。父亲今午约了人,
她独自下楼,随便在哪儿吃点东西吧!
“哈罗,可欣。”亲切热情的招呼。
她转身,看见周中坚,那个非常“男人”的魁伟男性。
“去哪里?”他的笑容有如阳光。
“午餐。”她淡淡的。
“我也是。一起好吗?”他已走在她身边。
没有理由拒绝,只好由他。
漂亮出色的一对,立刻引来众多视线。
“可有好介绍?我吃厌了西餐。”他说。
她带他到新世界大厦的翠亨村。
“不知道有这么精致的餐馆藏在商业大厦里。”他一边吃一边赞。“你常来?”
“不一定。”
“多半在哪里解决午餐?”
“以前多与以哲一起在公司吃。”她故意这麽说:“是‘傅氏’的私人餐厅。”
“现在已没有人来做饭,以战多有应酬,他现在尽量把应酬排在中午,已没
有需要。”
她沉默,只斯文的吞著食物。
“其实我是以哲的同学。”中坚说。“他才是我的死党。”
可欣颇诧异,原来他是为以哲而来。
“知道以哲的消息很伤心,他帮过我很大的忙,我们是交心的朋友。”他继
续说。神色认真又黯然伤神。“後来以战找我,虽然给我与纽约工作的同样条件
和酬劳,若不是以哲,我不会来。”
“一旦离开华尔街,再回去时恐怕已脱节,那儿日新月异。”周中坚说。
可欣有点感动。男人之间的感情她不懂,想来也与男女之间的分别不大,他
是以哲的至交,她该善待。
“谢谢你。”
“不要谢。没有以哲,我没有今天。”中坚感慨的。“当时我才读完一年级
就已无钱交学费,以哲二话不说就替我付了,一付三年,後来我工作时虽还给他,
这份恩情我不能忘。”
“如今像你这样的人不多。”
“当年围在以哲以战身边的人很多,都想占点便宜,以哲却只对我好,吃的
用的与我分享,待我如兄弟。”他诚挚的。“这麽好的人竟会——我到现在都不
能相信。”
她沉默。心中的伤感一阵又一阵。
“是以哲的人格感召我。”他说:“他在电话里说起你,那种发自内心的快
乐令我妒忌,我不信天下有他形容得那麽美好的女人。看见你,我开始相信他的
话,你很像他,是气质神韵和对人处世方法,你们本质上很相像,看见你竟像看
见他。我真有这种感觉。”
“你说得太好。”
“是真的。”他沉默一下,忽然又说,“以前我和以战并不接近,他比较像
一般的公子级人物。我跟他合不来,虽然他人也极好。这次应他邀请回来,发现
他变了很多、很多,变得更像以哲。我开始喜欢他。”
一双胞胎兄弟原应很相像。“她说。
“也许是这样。”他说。
他愉快的付了账,伴著可欣一起走回公司。
“能够再跟你一起午餐吗?”他很自然的问。他说过,看见她有如看以哲,
是因为以哲。 “如果有空有机会又有缘碰到的话。”她说“我不喜欢刻意做
些事。”
“讲得好。”他对她的好感溢於言表。“就这麽说定了。”
她终於对他笑。他的爽朗大方极得人好感。
对著她的笑容,他呆怔半晌。然後用力摔头,大步走出电梯。
以战把父亲从机场接回君悦酒店,为他安排好一切,这才赶回公司。
父亲傅士善带著他的小美——才二十七岁的梁美媚,非常满足怏乐的样子。
他们的小婴儿,才半岁的BB女——即以战的异母小妹妹——则由一个法国护士带
著。
以战很客气的和梁美媚打招呼,他很尴尬,这个年纪比自己小的父亲的情人,
他没有甚麽话跟她说。
看外貌,她只是个温柔美貌的女人,从国内出来的。
“有甚麽需要或要我办甚麽事,随时通知我。”以战这样对父亲说。
“我会在香港一星期,然後去北京,从北京回法国。”傅士善说。对儿子他
像对朋友般。“在香港没甚麽特别事,看看你们,看看你母亲,她现在还生我气
吗?”
“不会。她现在很好。”
“我会去阿康墓地看看。”士善沉默一阵。“听说你把公司管理得很好。”
“我尽力,不负你期望。”
“期望?”士善哈哈大笑。“公司已是你们兄弟的,与我无关了。”
以战不知该怎麽回应。对父亲的感情从小就不如对母亲般亲密,尤其相隔一
年多,他觉得士善更陌生了。
“安排与你母亲见面。”士善神色一整。“我希望她前见美媚,毕竟是一家
人,她连BB女都生了。”
“是。我会跟她说。”
带著一个任务他回公司去。 这任务相当困难,母亲不再恼怒是一回事,
却不见得前见抢她丈夫的女人,即使这女人生了孩子。
“你心里有事?”周中坚问。他们刚开完会,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
“阿爸带情人和BB回来,他要求见妈咪,我恐怕办不来。”
“安娣是个度量很大的女人,别担心,我在旁帮你说话。”中坚笑。
“度量再大的女人也难容丈夫的第二个女人。”以战苦笑。
“尽力而为。”中坚拍拍他肩。“以战,你一直是个乐观的人。”
“以前是——”以战思索一下。“发生了这些事再乐观不起来。”
“别让那件事影响你一辈子,以哲的去不关你的事,不必自责。”中坚诚挚
的。
以战摇头,迳自回到办公室。
他很羡慕中坚,中坚彷佛永远无牵无挂,潇洒得像一片云,在天空自由飞翔,
无拘无束。他尽力把事情做到最好,无论读书、事业,从无到有。靠自己本事出
人头地,创造属於自己的世界。
以战也曾经有类似的心理和想法,也曾对人生前途满怀著希望,只是——只
是——是那件事完全影响了他,今他做事缚手缚脚,大局为重!不能再随心所欲,
尤其——他的眉心深深皱起,尤其明柔将来到的孩子
他无意识的挥挥手,想挥开这烦人的事,努力投入工作——做不到,闭上眼
睛他就会想到那些纷乱、复杂,不得已也理不清的事。
轻轻叹口气,拿起正在响的电话。
“以战,我是可欣,”可欣温柔但失去明朗的声音。“能否转告妈咪,今夜
我不去陪她,要替一个同事赴美饯行。”
“是——是,当然可以。”他说得结巴。
骤听可欣的声音,他慌乱而不安,对她,他有一辈子的歉疚,是他今她失去
以哲。看见她沉默的哀伤,他总忍不住移开视线,不敢接触那张美丽的脸。
“妈咪现在不在家,工人说她去庙里吃斋。”她再说。 “是是。”他的
思绪飞得很远了。
“谢谢。再见。”
“你——”他想说甚麽,又觉得不妥。“我会跟妈咪说,明天你——会来吗?”
“我会。”安安静静的挂线。
以战的心忸曲疼痛起来。
没心绪的看了几份文件,周中坚走进来。
他还是那麽容光焕发,神采飞扬。
“该回家了,”中坚笑。“安娣答应我今晚有她亲自堡的靓汤。”
以战沉默的收拾桌上物件。
“通知可欣一起走吗?”中坚问。
“今夜她有事,不去。”
“啊。”中坚这么说,看来很失望。
以战把这些看在眼里,却没说甚麽。三岁小孩也看得出中坚对可欣的好感。
虽然傅太一直挂念可欣,有中坚在的饭桌上,也不愁寂寞。他能说许多今人
开怀的话。而且见识又多。
“可欣是不是说明天会来。”傅太不放心的追问。对可欣,她有特殊的感情。
“是。一定会来。”以战说。“阿爸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与我无关。”傅太脸色一沉,很不高兴。
“他想见你,”以战看著她的脸色慢慢说。“还有——那女人和BB女。”
“荒谬,”傅太大怒。“他竟胆敢这麽说?”
“妈咪,我总要把话传到,”以战好为难。“那个BB女又无罪。”
“我不见他们。”
“安娣,或者叫他们回来负荆请罪?”中坚适当的加上一句。
傅太给中坚面子,没说“不”字,看情形,她还是不会同意。
“他离开家时我说过,只要走出这个大门就永远别回来,他答应过。”傅太
说。 “我想阿爸已後悔。”
“他会後悔?”傅太嗤之以鼻。
“安娣宽宏大量,而且——也应该把可欣让他们见见,你有这麽出色的女儿。”
中坚又说。
傅太颇为动容。
让他们见见可欣?是啊!这个几乎做媳妇的出色女子,该让士善他们羡慕。
她没置可否,也没再谈下去。
可欣不在,气氛就没那麽好,饭後不久大家就散了,中坚也回酒店。
这麽早他睡不看,要运动又太迟,犹豫一下,走到二楼的酒廊。
酒廊里人不多,第“眼周中坚就看到个他喜出望外的人,可欣跟另外几个女
人坐在一角,她仍是落落寡欢。
毫不思索的走过去。
“可欣。”他愉快的叫。
可欣抬起头,显得十分意外。她没作声,只见黑眸闪了一闪。
“我能坐下吗?”他目不转睛。
“欢迎。”女士们移开座位,他就坐在可欣的对面。
“我是周中坚,”他自我介绍。“可欣的朋友,暂住这酒店。”
“我们知道你,楼下‘傅氏’公司的人,”有个活泼的女人笑。“你从纽约
来。”
大家都笑起来,气氛立刻融洽了。
众女吱吱喳喳的讲话,只有可欣最沉默,她有旁观者的漠然,好像她并不属
於这一群。没过多久,她提议回家。
“我想早些回去休息。”她说。
“才十点半,这麽早。”有人反对。
“再坐半小时。一有人提议。
一这样吧,你们继续,我送可欣先回去。“中坚非常主动的争取每一个机会。
“我自己有车。”可欣说。 “那我送你到停车场。”中坚坚持。
在众人的视线里,他陪她离开。
“安娣整晚提著你的名字,她十分挂念你,”中坚说:“看不见你,她就若
有所失。”
“她只是把以哲的影子投在我身上,她最爱以哲。”她淡淡的。
“他们说要你见傅士善。”
“富士山?”她不懂。
“以哲以战的父亲,傅士善。”中坚笑“他带著情人女儿从法国返。”
“妈咪愿意见他?”
“等你去劝说,”中坚思想十分开放。“我觉得安娣应大方些,几十年夫妇,
再见亦是朋友,对不对?”
她微微摇头,没有任何表示。
酒店职员替可欣取来汽车。
“真不要我送?”周中坚诚恳的。
“你送我,谁又送你?”她笑。如飞而去。
中坚在那儿呆了半晌,怀著她的笑容,怏乐的走回酒店房间。
今人赏心悦目又舒服的女孩。
傅太终是没见丈夫一面。
她曾矛盾了一阵,加上可欣、以战、中坚他们在旁劝解,她一度心动过。可
是想想那女人到底还是抢她丈夫的女人,在过不了自己这一关的情形下。她没见
他们。
士善、美媚带著女儿和护士赴北京前对以战说。
“今年她不见我,明年再来,”士善极有耐性。“我会等。”
以战并不明白!移情别恋的父亲为甚麽非再见母亲一面不可呢?他已不再爱
她,不是吗? 接看,接到明柔顺利产下男婴的消息。
“妈咪,”明柔在电话里急切的说“请让以战过来看看我们,至少要接我回
港。”
“我会。我要他立刻去三藩市。”
可是以战不肯,坚说公事走不开。
“不能让亲家怀疑我们不重视明柔,”傅太苦口婆心。“这是傅家第一个男
孙。”
“你放心,妈咪。我自己打电话跟她讲,她识大体的。”以战说。
在电话里,明柔哭了。
“在三藩市这半年,你一次也没来过,孩子出世,你也不闻不问,到底你怎
麽了?”
“我忙。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
“不是找人代替以哲吗?”
“没有人可以代替以哲,”以战正色说:“你生产後最好多休息几个月,也
别急看回来。”
“你——怎麽完全变了?”明柔有明显的不安。“你变了心,不再爱我?”
“不要胡思乱想,”他沉下声音。“我们傅家仍在守丧期中。”
“你过来陪我,一星期都好。”
“很难抽出时间——”
“过来。你不来我生气,永远不回来。”她用要胁的口吻。
“别孩子气,明柔。”以战叹口气。“你从来最识大体,最明事理,你该体
谅我。这半年,我也心力交瘁。”
“把事情交给那个助手——啊!怎麽不把可欣请来公司?她可替代以哲。”
她说。
以战心头亮光一闪,莫名的喜悦涌上来。可不可以? 第一次,他把可欣
约到公司午餐。
半年了,可欣再进这间只为他们兄弟而设的小饭堂,她感慨万千。面前的是
以战不是以哲,她一再告诉自己不能弄错。
“对不起,请你来是有事商量。”他显得很不自然。
“请说。”她极客气。
他是以战,不是以哲。
“以哲离去後,虽然请来中坚帮忙,但总觉若有所缺。也许不是实质上的,
是精神上,”以战慢慢说:“我想——有没有可能请你来帮忙,代替以哲的位置?”
她感到万分意外,一时之间无法回答。
“你代替以哲,这最恰当,”他深深吸气。“你是他未婚妻,也是妈咪的女
儿,不是外人,希望你考虑。”
“我从来没想过。”
“是。昨天明柔才提醒我,也许早该做这件事,”他仍然不敢直视她,不知
道怕甚麽。“请问你现在在那家公司做甚麽职位。”
“财务总监。”
“这麽巧,以哲也是。”以战很意外。“如果辞职需要很长时间吗?”
她淡淡的笑起来。
“我随时可离职,也随时可以回去,”她说:“公司是阿爷传给爸爸的。”
“啊——”以战简直是惊讶了。可欣从来没有表示过自己是太子女,虽然看
得出她家庭环境不错,却从没想到是如此这般。“那——看来你不可能过‘傅氏
’帮忙了,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公司是你们自己的。”
“我可以过来帮你们。”她清楚的说:“如果你认为有这需要。”
“你父母不会怪罪?”以战问。
“我是成年人,有自己主张,”可欣说:“我可以两边都做,没有影响。”
“太好太好……”他望著她出神,忘记要避开她的视线。
视线相交,心中突然震动起来,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实在太相像,简直
和以哲一模一样的眼睛,连眼神都似……
他像惊觉了甚麽,那熟悉神似的眼光敛去,他他他……是以战。
“我……会回去安排一下,”她也松了口气似的。“晚饭时我们再谈。”
她离去。
看著她用过的碗筷,想著她只吃了极少的食物,他脸上涌上一片暗红。
晚餐桌上,可欣把一星期後来“傅氏”工作的决定告诉以战,高兴的有三个
人:傅太、以战,还有中坚,他那极男子汉的古铜色脸上,绽开极动人的笑容。
那是无限的欢迎,她懂得。
只是……曾经沧海,她暗暗摇头。
可欣加入“傅氏”,她的办公室就是以哲以前用的那一间,在以战和中坚办
公室的中间,她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在她门前经过的他们。
中坚常进来谈几句话,或顺手给她一杯咖啡!感觉自然热诚。可是以战不,
他和她一直保持著一定的距离,一直客气而略嫌冷淡,他从不进她办公室。
很快的,她投入了工作——就是以哲以前做的那份,她做得十分顺利也觉亲
切,她喜欢加入“傅氏”,那好像是:回家。
是,回家,她有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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