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在近郊的一个外景场地,思嘉坐在她专用的太阳伞下休息。刚拍完一组镜头,要等
工作人员打好另一组的光才能再拮。她闭目养神,深秋的阳光并不刺眼,只会令人懒洋
洋地不想动。
专服侍她的阿婶送来一盅茶,并轻声问,“我削点水果,你吃吗?”
“好!不用削,我吃青葡萄。”她说。
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葡萄立刻送到她面前,她悠闲地吃着。她喜欢青葡萄的颜色,不
会象紫葡萄一样弄污手指甲,而且味道也不那么浓,她喜欢清淡。
是,清淡,连爱情也是,所以她选择了庞逸。
淡淡的感情不会刺激人,也不会令人有负担,她喜欢轻轻松松过日子,象目前一样
不是很好吗?
庞逸是最适合做她丈夫的人,他从不给她任何压力,即使是庞太太,她觉得和没结
婚时也没什么不同。
但是潘烈——一想起他,心中那股热流就涌上来,想也压不住。她无法解释他们之
间是什么,但——压力大得她透不过气,大得令她想逃避。
若这是情——那么“情”这一定该是烦恼的根源了。她吃几粒青葡萄,忍不住轻叹
一声。她随时随地都会想起潘烈,想控制都不行,他的影子会自动浮现地面前。无论如
何,潘烈已强烈影响了她。
她很害怕,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她虽是明星,却是规规矩矩的,别说外遇,
即使男性朋友,她都保持一定的距离。只有这潘烈,他似一辆完全不受控制、不循轨道
的火车,不分青红皂白地向她撞来。她很害伯,怕自己终有一日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她打了个寒噤,是这个字吧!她发觉如真是这样,她现在已招架乏力
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阵人声,她把视线转过去。
“另一组外景队,”副导演在一边说,“好象是潘烈来拍武侠片。”
潘烈?!这么巧?想起他,他就出现了,这也是缘?
思嘉没表示什么,把自己视线收回。她自己才知道,骤闻潘烈的名字,她的心跳得
有多快。
当然,她是不敢再往那边望。面对潘烈,她不知道多辛苦才能令自己看来冷漠。
在银幕上她是个好演员,现实生活中却一塌胡涂,她还算戏子吗?
潘烈他们的戏没有开拍,只是工作人员开始预备,潘烈却朝她这边走来了。
他——知道她在吧!
她又开始紧张,开始心跳加剧,开始手冒冷汗,他过来了,身上穿的是戏服。
“思嘉。”他叫,就站在她身边。
她抬头——也真奇怪,就在这一刹那间,她竟掩饰好所有的情绪。
“噢!你。”她淡淡地说。
“我来拍外景,想不到遇到你。”他喜悦的黑眸比阳光更耀眼。
“我还有几个镜头就拍完了。”她轻描淡写地说。在潘烈面前,她始终是这样——
但是,她能不这样吗?
“庞逸没来?”
“他从不陪我拍戏,就象我从不陪他上班一样。”她淡淡地笑着,比深秋的景色更
有韵味。
对着那笑容,潘烈呆楞半晌。
“我们可以一起回市区吗?”他冲口而出。
“我们不会同时拍完。”她皱皱眉才说。
“我只有一场打戏,拍完就走。”他的神情热烈起来,脸也微红,“你——可不可
以等我?”
“不可以,”她摇摇头,“除非同时拍完!”
他呆楞一下,立刻转身就走,一边定一边说:“我立刻回去拍,可能比你先拍完。”
望着他的背影,思嘉叹了口气。
穿着戏服的他又是另一番景色,另一番气势。也不过一件黑色衣裤,象所有江湖游
快一样,但他那正气,那威武从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只是造型,他已占了绝大的优
势,难怪他那么红,又红得那么快。
只是——他才二十多岁,脸上却有了风霜,更特别的是,他眉心的沧桑。这是否出
现得太早,而且事业一帆风顺的他,又是什么令他如此?
爱情?!思嘉震惊地想。
副导演来请她就位,她心不在焉地走过去,一站在那儿,她发现竟忘了台词。阿婶
立刻送剧本给她看,又给她送茶。十分钟之后,正式开拍了。
思嘉从来没有恍惚得这么厉害过,居然听不见男主角的台词,居然接不了下句。弄
了半天,这场戏始终拍不成。她一下子就烦燥起来。
也不理导演说什么,径自回到太阳伞下。
“思嘉——”导演很尴尬,“休息一阵再拍——或者——你要不要先回家,我们改
天拍?”
“不必,”思嘉莫名其妙地心神不宁,“我等一下再拍,没有多少戏,是不是?”
“是,没有多少。”导演陪笑,“不必急,你什么时候可以拍了告诉我就是。”
思嘉吸一口气,视线不受控制的移向潘烈那儿。他们已开始试戏了,潘烈很认真地
在一拳一脚地比划,看他全神贯注的模样,他一定急于完成这场戏。
她有点感动,这男孩为了她可以不顾一切,达的确少有。而且他不是普通人,只要
他肯,一定能找到比她更好的,但执着专一——
他执着专一,她的心又翻腾起来。
再一次拍戏,她终于勉强拍完那几个镜头,并不满意,她也算了。她知道,再拍下
去,也不可能有更好的表现,而且她全无心情。
潘烈在不远的另一边。
看见她们这边收工,那边的潘烈急了,他也顾不得最后几个镜头,迅速地朝思嘉奔
过来。
“思嘉,请等我。”他满头大汗,神情急切又动人,“只有几个镜头,不会很久—
—”
她淡淡一笑,摇摇头。
“我还没下班,我不会这个样子回市区。”她说。
“那是你肯——啊!”他又回头奔回去,“你等我!”
这样孩子气,这样单纯的请求,她又怎能、怎忍心拒绝呢?而且,她竟也向往和他
同在一个车厢里的情形,那一定很温馨。
阿婶替她安排了镜子、冷霜、纸巾,她就慢慢地对着下妆。她并不一定在现场下妆,
有时为了赶时间,她也浓妆回家。
其实她自己知道,她在等潘烈。
她在等潘烈——她已不拒他于千里之外了。
很矛盾又微妙的心理,想见他又怕见他,又向往又害怕,她怕自己就要无所适从了。
洗干净脸,她到外景车上去换了牛仔裤与薄毛衣,下车时见到潘烈奔跑着过来。
他已换好衣服——一身的运动衣。
“刚好赶得及,是不是?”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眼光之炽热,思嘉觉得自己会烧
起来。
她耸耸肩,不置可否?
“我没开车来,你呢?”他问,仍是动也不动地望着她,专注得完全看不见四周的
人。
事实上——四周的人都在注意他们,目前最红的男明星和思嘉是朋友?
“我总是自己开车,”她大方地和导演挥手,然后回到她那辆跑车上,“你去哪
里?”
潘烈刚坐上车,闻言呆了。
“我——没想到,”他老实地答,“我以为你一定拒绝和我一起回市区。”
“我该这么做吗?”她发动跑车,轰然而去。
“你一直对我有反感。”他望着她侧面。
东方女性很少有她那么挺的鼻子,那么深轮廓的侧面,她真美得——得天独厚。
“不是反感,而我们不是朋友,也相处不来。”
“没有相处过,怎知处不来?”他问。
“女人对事对人总凭直觉,没有原因、理由。”她说。
“今天你又肯带我回市区?”他反问。
“刚才我们都在拍戏,面对面时的感觉就象在做戏,一切很自然。”她说。
“不是做戏,”他叫起来,“你不能一口否定一切——那么现在呢?”
“不知道,反而好象有点怪,有点陌生。”她笑,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她对付不了
自己的矛盾,“大概我已习惯做戏,真实生活中的一切反而假了。”
“不可能!你没说真话!”他决不同意。
“不要吵,否则我怕回不了市区。”她说。
“我宁愿回不了,”他完全不以为憾,“我更希望这条路可以永无止境地走下去。”
她不出声,脸色却沉下来了。
于是他也不敢乱讲话,他怕第一次的单独相处被自己破坏了。他有的是时间,不必
急。
“送你去哪里?”她再问。
“我本来打算——回去看一场试片,我的电影。”他说。犹豫半晌,又说,“你愿
不愿意和我一起看?”
她思索了一阵。
“晚饭之前可以看完?可以回家?”她和自己在挣扎吧?
“当然,一定,我保证。”他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地址呢?”她终于说。
他认真地转头看她,突然之间,他仿佛看见黑暗中的一丝光亮闪动,再看清楚,光
亮已消失。
但是——他是真真实实地看见了光亮,是吧?
小勤鼠书巢 Luo Hui Jun 扫描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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