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其实,当潘烈单独面对着思嘉时,他们之间仍然没什么话好说,沉默的时间居多。
思嘉开着车子不停地往前驶,他们几乎经过了全城的大街小巷了,她仍没有停的意
思,或者,她根本找不到一个可停的地方。
暮色渐浓,车正行在近郊的公路上。
“一起吃晚饭吗?”潘烈忍不住问。
整个下午,他都表现得极有耐性,安静地坐在思嘉旁边。他原无奢望,能伴思嘉侧,
他已觉十分满足。
“我先送你回家。”她突然转头看他,立刻又移开了视线,“我得去机场。”
“机场?你要离开?”他大吃一惊。
“我送庞逸。”她说,看似平静,整个下午,她实在没有一刻不矛盾。
“我可以陪——”
“我自己去。”她打断他的话,“这两天我做的一切令自己也莫名其妙。”
“错了,这该是你心底的意愿,你表面不肯承认,于是变得矛盾,令你觉得莫名其
妙!”他说。
“你比初见面时会讲话了。”她说。
“初见面时——我见到你已经傻了,呆了,哪儿还说得出话?”
“我以为你原来就是这么傻,这么呆的。”她微微一笑。
“我们去喝杯咖啡。”他又提出,“从上车到现在滴水未进,我们一直在路上。”
“只能一直在路上,”她说,“因为没有目的地。”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随你在任何地方停。”他说。
她沉默着,没再出声。
“喝咖啡?”他再问。
他知道,思嘉还需要一点时间,她刚开始在接受他,他不能逼得太紧。
“就在这儿。”她突然停车,就在一家小咖啡店前。
这种地方平日她一定不会来,象她这样的大明星怎么可能在小店进食,但——她内
心是恐惧的,她无法面对全世人的眼光。
潘烈随她进去。这地方虽小,但布置不错,还有个别致的店名叫“老藤”。
一个客人也没有,清静得出奇。他们叫了咖啡,老板还殷勤地站在一边。
“要不要试试我们的咖哩牛肉?”很出名的。”老板说。
潘烈只望着思嘉,一脸的盼望,询问。
“好——吧!”思嘉说得勉强,却还是答应了,“来两客试试。”
他大喜,她已经答应一起晚餐了,是吧!女人讲话往往都言不由衷,她不是真正要
去机场吧?
他不揭穿她,他学聪明了。
咖啡煮得很浓很香,不比一般大店差,想来咖哩牛肉也会不错,有时随意中得到的
往往比刻意找寻的好。
“你的眉毛天生这么黑这么浓?”她望着他。她的眼光坦然,看不出有什么。
“是。比小说中形容的毛虫更厉害,”他孩子气地说,“有时我觉得它象刷子。”
“刷子?!”她摇摇头,笑,“虽然难听,但贴切。”
“是不是看起来很凶?”他问。
她想了一想,才慢慢说:
“很适合你拍古装大侠,浓眉才够戏。”
这是她的真话吗?他可看不出。被她望得久了,他不自觉地伸手理一理,摸一摸眉
毛。
“早上起床要不要梳?”她又问。
“又不是头发。”他也笑起来。
思嘉原来也有天真的时候,不象她平日替自己塑造的形象,总是冷傲成熟。
她没有把“眉毛”这题目继续说下去,很怡然地在喝咖啡,她能那么怡然,她刚才
的矛盾跑到哪儿去了?女人真是难以理解的。
“庞逸真去英国?”他主动说。
“去买片。”她没有表情,“四、五天才回来。”
“那是说——你有很多空闲的时候?”他眼睛亮了。
“不,我每天都得开工。”她摇头,“我这部片预备在圣诞节上。”
“我那套也是——”他没有说下去。他明白,打对台对他们俩都不利,尤其是思嘉,
更多些,重些。
“银幕上,我们总是敌人。”她笑。
“我不介意,那些电影,是戏,根本不真实。”他凝望着她,“我要的是真实的一
切。”
“说了很多次,我快会背了,”她还是笑,“其实你想开了,戏和真实人生又有什
么不同?”
“不同在戏是夸张的,有艺术加工,”他说,“我要的是平淡自然。”
平淡自然?她和他的名气,可能吗?
这只是个梦想,他实在太天真了。
“真想约苏哲出来,好久没见到她了。”她说。
“请不要这么做,”他正色说,“我万分珍惜和你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大家都是朋友。”
“不同,”他是认真而严肃的,“朋友有很多种,她和你是绝对不同的,我分得很
清楚。”
“但对你和对她,我是一视同仁的。”她说。
“不是真话,”他皱眉,“不要借这些话来令心理平衡。你是永远不能平衡的了,
因为我。”
“你太霸道。”她说。
“我已用尽全力,非这么做不可。”他说,“思嘉,你可知道我已给自己一条路
走?”
“一条路?万一此路不通呢?”她问。
“我用最强的炸药炸开它,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他盯着她,一个字一个
字说。
她有些变色,好一阵子才恢复正常。
“世界应该没有这种感情的。”她慢慢地说,“感情应该是双方,是水乳交融的。”
他的眼睛变得更深、更黑、更凝肃。
“思嘉,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他沉声说。那声音发自灵魂深处,有一股逼人
魅力。
思嘉震动一下,眼帘慢慢垂下。仿佛——一抹泪影在她眼中浮现。
她没有回答这问题,叫她怎么答呢?她的身分,她的处境,她的矛盾,叫她怎么答
呢?
老板一脸笑容,把咖哩牛肉送来,是两个很精致的盅,另外两小碟饭。
“请试试小店的招牌菜。”他说。
这正解了思嘉的围,她打开小盅的盖子,香浓的牛肉味涌了出来。
“唔——好香,一定极好吃!”她对老板笑,然而那笑容是极度的灿烂。
眼中的喜悦令笑容灿烂、喜悦。
潘烈也低下头,开始进餐。
整个进食的时间,他们—句话也没有说,甚至互相没有对望过。但朦胧的喜悦和平
静弥漫空气中,仿佛——不用再说什么,他们已心意相通。
“的确味道很好,是不是?”放下筷子,她主动说。
“几次一起晚餐,从没见你吃得象今天这么多。”他专一地对着她。
“这儿的东西很对我口味。”她笑。
“明天再来。”他立刻说。
“一切随缘。”她不置可否,“也许今天以后,我永远走不到这条路上,永远找不
到这家叫‘老藤’的店。”
“只要有心,记一记街名,记住店名就行了,”他说,“天下没有做不到的事。”
“我喜欢随缘,刻意的一切就失去味道了!”她说。
“你讲究味道。”他若有所悟。
“我原是个讲究味道的人。”她淡淡一笑,“这也许是挑剔,但——我不要委屈自
己!”
他点点头,再点点头,仿佛明白了。
“现在去机场还来得及吗?”他问。
他居然不介意她离开?
“不知道,”她也不看表,“现在我完全不想去了!”
“庞逸会介意吗?”他开始为她着想。
“也许会,也许不会,有什么关系呢?”她靠在椅背上,“他了解我。”
“我也开始了解。”他说。
她看他一眼,眼中真的是喜悦。
“下午开了四小时车,真是很累,”她自嘲地说,“其实我根本不必这么做,是不
是?”
“我不明白——”
“我怕被影迷、记者见到我和你,我很在意,不能破坏形象。”她笑,“现在想想,
也不必如此。”
“什么事令你改变?”他问。
“没有任何事,人要绑死自己或释放自己是很简单的事,只在一念之间。”
“你现在不再介意记者和影迷了?”他反问。
她呆楞一阵,思索半晌。
“我说不出,但是——就算他们见到又如何?根本什么事也没有,耽心什么呢?”
她笑。
“但是——并非什么事都没有,是不是?”他逼视她。
她并不退缩,很坚持地回瞪着他。
“你告诉我,有些什么事?”她吸一口气。她很倔强,不,或说顽强。
“我——爱你,思嘉!”他终于忍不住说出来,脸也红了,脖子也赤了,“你别再
假装不知道!”
她呆在那儿,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他的直率。
他就这样表达了他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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