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潘烈的车急速地冲到庞逸家大门口,发出难听的煞车声之后,嘎然而止。
他从车上跳下来,毫不犹豫地急促按铃,一声又一声,在静夜中发出刺耳的声音。
两三分钟后,管家被着晨楼半跑着出来,经过花园看见镂花铁门前的潘烈,他显然
呆住了。
“潘先生,这么晚了,你——”
“找叶思嘉。”他的激情令他不顾一切,“请通报,我一定要见她!”
管家很为难。他自然认得潘烈,是巨星,是主人贵宾,然而这个时候——
一个女佣人在背后出现,她说:
“夫人请潘先生进去。”
管家立刻开了大门,把潘烈迎到大客厅里。女佣送上茶,并开了走廊上及附近的灯。
“夫人就下楼。”女佣悄然而退。
思嘉是在五分钟之后出现的,她披着长发,脸上素净得没有一丝化妆,只有身上的
白色运动装是临时换的。
男管家随后在她背后出现。
“随便预备一点消夜,然后你去睡吧!”思嘉淡淡地吩咐,“潘先生走时我会关大
门。”
“是。”管家退下。
潘烈一直用热烈的眼光凝视她,她却仍能表现得那么淡然,这真不容易。
“这么晚了还来找我,有急事?”她迎望着他。
她再也不避开他的视线了,这是进步吗?
“我——刚去苏哲那儿,我急于把我们的事告诉她,我希望有人分享我的快乐,”
他一口气说,“她的话令我立刻赶来,我不必傻得再等许多年。”
她柔柔的眉心渐渐聚拢,慢慢说:
“我们有什么事?”
他一震,她——下午、晚上都是好好的,怎么现在突然又说这样的话,这么快就反
悔?
“我们——我们不是——不是——”他胀红了脸,一个字也说不下去。
“苏哲的什么话又令你想立刻赶来我这儿呢?”她再问。
“她说——”他已如当头淋了一盆冷水,刚才一腔激情已变冷,他还有什么心情说
话?
“事实上,潘烈,我们只是同游了两天,这并不代表什么,是不是?我不知道你向
苏哲说了什么,但想来都不对,我相信你没有想清楚。”
她是想否认一切?或是不喜欢把这事告诉苏哲?潘烈一点也分辨不出。
他越发觉得,她太陌生,太遥远了。
他的失望立刻浮在脸上,他完全不能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
“对不起,我——是没经过考虑,”他的声音也低沉下来,“我只是太开心,我希
望有人能分享,我告诉她,并没有任何意思,因为她是最了解我,我也最信任的人!”
她没有出声,沉默半晌。
或者,她也矛盾?这件事直到目前她都无法说服自己,第三者又怎能了解呢?她怕
闹笑话,面子对她是极为重要的。
“她不会到处乱讲的。”他再补足一句。
“我不担心这个,”她极快地掩饰了自己的情绪,“我甚至不知道你讲了什么。”
“我只是说——说我已向你表达了感情。”他红着脸。
她眼光一闪,想说什么,忍住了。正在这时候,女佣来请他们用消夜,打断了话题。
“我知道现在来是太冒昧,我可以立刻走!”他悄声在她旁边说。
“吃消夜吧!”她站起来,“刚才我也只不过在楼上看书,门铃响时我在窗前看见
是你!”
是思嘉吩咐女佣下来请他进来的吧?
消夜很精致,是粥和四碟小菜。厨房能在这么短的时伺弄出这么好的东西,看来真
是训练有素。
“管家他们——会不会乱说话?”他冷静下来就开始担心,他是这么冲动的人。
“你怕吗?”她望着他。
“不,我担心的只是你。”他说。
“到现在才来担心我?”她笑,“以前做那么多令我尴尬的事呢?”
“我——”他孩子气地傻笑,“我是个常常被感情控制的人,我冲动,对不起。”
她只是笑,没有回答。
“庞逸有电话回来吗?”他问。
“他打来,我不在,管家接的,”她淡淡地说,“他明天早晨会再打。”
“他打来你不在,他会生气吗?”他问。
“从嫁他到今天,我没见过他生气。”她淡淡地说,“他修养极好。”
“我却极没有修养。”他自嘲。
“人是不能这么比较的,因为每一个人本质上都大不相同。”她说得平和,“各人
有优点和缺点。”
“庞逸也有缺点?”他问。
她想一想,摇摇头。
“极少找到他的缺点,”她说,“我相信他有,但不多,我不是个积极的人,所以
一直发现不了!”
“你自己说的,你不是积极的人。”他笑,“有一天你可能会积极起来吗?”
“谁知道呢?”她淡淡地笑,“你会突然有一天冷静和理智下来吗?”
“也许我会,那会是所有事情圆满解决之后。”他说。
“你认为世界上有圆满吗?”她反问。
“从前也许没有,但今后我会努力达到。”他拍拍胸口。
她真不知道他的信心从何而来,她真是从来不曾鼓励过他啊!
“你刚才说——有件事不必傻得等许多年之后,”她问,“什么事?”
“苏哲说你不是真要我有庞逸一样的财富和地位。”
“苏哲说的?”她皱眉。
“对不起,我痛苦时把所有的话都告诉她,她为我分析。”他坦白地说,“她一直
是我的好朋友。”
“还有一位男的,也是运动员——”
“许培元,他是我的伙伴。”他笑,“我不是很合群的人,我只有他们!”
“苏哲是个女孩子。”她提醒。
“我们之间没有性别之分。”他说,“你把题目扯远了!”
“好,”她想一想,“苏哲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我想——我当局者迷,她比我看得清楚。”
“也许——她能了解我?”她低声自语。
“什么?”他没听清楚。
“没什么。”她抬起头,“你还没说今晚来的真正目的。”
“没有目的,”他有点窘,“我只是想不必再等许多年后,我开心得发昏,我只想
立刻见你。”
“你仍不觉得自己傻吗?”她摇头。
“也许别人认为傻,我却永不后悔,”他认真地说,“若再来一次,我仍选择这条
路。”
她再摇头,却没再说什么。
“我不是那种会被表面所迷惑的人。”过了一阵她说。
“我也不会,只有你——例外。”他说,紧紧地盯着她。
她被望得极不自然。
“你会——一直把拍电影当成职业?”她胡乱找话题。
“不,我心中真正的意愿是开一间类似体育学校的学校。以前我是想培育有潜力的
体育人才,现在却有点改变,我希望也能为电影界提供一些真正好身手的演员。”
“哦——”她很意外。
“拍电影之后使我了解到,大多数的电影明星都用替身,全是自己做所有动作的,
只有我一个。”他想一想,“如果每个明星都能自己做到所有难度高的动作,不是会令
电影更精采?”
“很好的构想,你预备几时开始?”她问。
“不能开始,”他有点腼腆,“我的钱必须全部存起来,我希望能有庞逸那么多。”
“庞逸拥有事业。”她说。
“我不能急,只能慢慢一样样来。”
“苏哲不是告诉了你一些话吗?”她笑。
“是真的?是不是?是不是?当时你那么讲只是为难我?”他问。
“我对你的构想很有兴趣。”她不回答他。
“那——”他凝望她半晌,“明天我开始做。”
“你太冲动,讲这话先经过大脑了吗?”她责备地问。
“我的好朋友都会帮我,我想过,教练不成问题。”他笑,“我开学校,想来学生
也不成问题。”
“这么多好条件,不必等了,的确!”她笑,“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不,成功之后,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他充满希望。
“受不起这么大的礼。”她接头,“我宁愿见你这方面的成就,拍戏你虽好,你自
己却不喜欢!”
“我可以继续演戏,我只是不愿听你自称戏子。”他冲口而出。
“我的确是。”她低唱,“我有很多副面具,也许做得太精致了,你看不出来。”
“你还认得自己的真面目吗?”他慎重地问。
“等会儿我上楼找一找,也许还找得到。”她俏皮地说。
“记得!”他把宽厚温暖的手放在她纤长的手上,“找到后留下来,明天我要看。”
她只是那么望着他,没说好或不好。
这回他看清楚了,她的眼神不再复杂难懂了,她清澈而稳定,非常非常地样和。
“思嘉——”他的心热切起来,下意识地紧握了她的手,并捧到自己胸前,“思嘉
——”
她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眼光闪动——只是一刹那,她把手用力收回去。
“你还是——回去吧!”她站起来送客。
“思嘉,我——”他吃了一惊,又后悔极了,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她脸上没有愠色,有的仿佛只是些羞怯。她也羞怯?
“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是吗?”她的声音也不平静,她努力控制还是泄露了
出来。
“是——我回去了!”他的喜悦充满心胸,“明天我会先做事,然后来见你!”
“你不一定要来见我,”她自我挣扎着,“我们——可以通电话。”
“你讲什么我都依你,只要你不拒绝我!”他说。
她微微盯他一眼,领先走出去。
管家还等在那儿,忠心耿耿的。
“请送潘先生出去。”思嘉说完转身上楼。
潘烈望着她背影,真的迷惑了!她真的有很多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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