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思嘉把全副精神投向于拍片,无论如何,这部戏一定要尽快完成。她显得情绪稳定,
精神畅旺,一抹从未出现在她脸上的神采飞扬着,她象换了一个人似的。
没有人知道她和庞逸的协议——是协议吧?包括每天通电话的潘烈。
不告诉潘烈是她的决定,她和庞逸,她和潘烈是两件事,她要分开来处理,她不要
其中有拖泥带水。
她甚至有意不见潘烈。
她是有理由的,她的确是忙,赶戏嘛!潘烈也深知其中苦况,何况他自己也忙,忙
着拍完这套戏,在圣诞上演。谁都要抢好档期。
他们说好了拍完戏见面——那一定是极特殊的一日,他们俩的希望和向往都集中在
那一天上面,一定非同小可,一定惊天动地,那么多的思念阿!
今天提早收工,才七点钟,对潘烈来说,简直是大好讯息。他忙着打电话找思嘉。
她不在家,不在片场,也没有出外景,这个时候,她能去哪里?
庞家的女佣告诉他庞逸在家,他却不想跟庞逊讲话。虽然口头上强硬,他对庞逸却
内疚至深——他也不愿去想这内疚,否则他只有放弃思嘉。
然而放弃思嘉?他宁愿死!
找不到思嘉,他好失望。难得一晚假期,他又不想浪费。他找思嘉的目的是告诉她,
他那间小小的体能训练学校已筹备得颇有眉目了。
许培元和苏哲都在帮他,所以进行起来特别顺利,培元甚至已答应当教练。他们在
经济上又不愁——潘烈愿意拿出所有的财产。他们地方找好,职员请好,现在就等招学
生了。
但是找不到思嘉。
考虑了几秒钟,潘烈打电话给苏哲,和她谈谈体能学校的事也很好啊!
苏哲在家等他。他到的时候,看见她已预备好晚餐。
“还有别人吗?”他望着两对筷子。
“只有我和你。”她笑,“迟些许培元会来。”
“我找不到思嘉,”他坐下来说,“我想把学校的事告诉她,她一定高兴。”
“学校到底是她或你的愿望?”苏哲问。提到思嘉时,她神情有些特别。
“她的,也是我的。”他很认真地说,“我总要做些事,不能一辈子拍戏。”
“不再想积聚庞逸那么多的钱财了?”她笑。
“那是不可能的。”他摇头,“当初太幼稚。”
“是为情所迷!”她半开玩笑,“那时叫你去抢银行,你大概也会去。”
“没有这么严重吧!”他笑得阳光闪耀,“苏哲,你认为思嘉会去哪儿?她不在家,
不在片场,没出外景。”
“女人有太多的去处。逛衔,洗头,喝茶都行,她可能做其中任何一样事。”她说。
“不会!”他说得十分肯定,“我知道,她不会做这些事,如果有时间,她会见
我。”
“常常见?”她反问。
“大概两星期没见,”他想一想,“只通电话,我们把思念存积起来。”
“怎么你说话也文艺起来?”她忍不住笑,“思嘉也这么想?这么讲?”
“我不知道。今夜突然好想见她,却找不到。”他很失望地说,“等会儿再打电话
试试。”
“她有事,不会这么早回家——”苏哲冲口而出。
“你知道她去了哪里,是不是?”他眼睛变大了,“你怎么知道她有事?”
“下午——碰见她。”苏哲只好说。
“她不拍戏?她一个人?哪儿?”他连串问。
“银行。”她简单说,“她在办事。”
“银行?”他皱眉。印象中,这些事都有秘书代劳,那需要思嘉亲自去?“她说了
什么吗?”
“没有。”苏哲垂下眼帘,“不过她看来神情开朗,愉快,样子和以前有些不同。”
“是吗?是吗?”潘烈立刻兴奋了,“那是因为我,你知道吗?是我令她改变。”
“若思嘉这么说我才会信。”苏哲笑,“思嘉很有主见,个性又强,她不容易受人
影响。”
“你一定要相信,跟我在一起她真的很快乐。”他着急地说,“任谁都可以看出
来。”
“好吧!我相信你。”她摇摇头,在感情一事上,他又执着又孩子气。
“有没有见过庞逸?”他忽然问。
“没有。什么事?”
“我——想知道他有没有反应。”他老老实实地说,“我相信他知道我们的事。”
“你肯定他知道?”她凝望着他。
“我做事很不顾一切,也不掩饰,”他困难地说,“我知道这么做很不对,却控制
不了自己,但他——一直没出声。我知道他一定看得出来。”
“他的修养不会令他有反应。”她说。
“感情与修养无关,”他说,“如果我是他——我会很不客气,或者——杀人。”
“你是你,他是他,如果你和他一样,思嘉根本不必有所选择了。”她说。
“我是不是对不起他?”他真心地问。
“道义上是。”她很理智,“可是你忠于自己感情。”
“感情没有罪,你是这么想的,对不对?”他立刻说。
她考虑半晌,摇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不伤及第三者,应该没罪,但——我不知道庞逸是否
受伤。”她说。
潘烈呆楞半晌。
“他——会受伤吗?”
“无论他多强,他也是人。”苏哲提醒,“只是——我们可能永远看不见他的伤
口。”
“如果是我,我不掩饰伤口。”他叫,“为什么要掩饰?有阳光空气,伤口才会好
得快。”
“那——你该去问他,”苏哲说,“潘烈,你预备一辈子不同庞逸讲清楚,—辈子
不面对他?”
“我——”他脸上掠过一抹为难,“该见他吗?”
“你自己想。”苏哲笑,“你给我的感觉是凡事光明磊落,难道这件事上你不能?”
他又呆楞半晌,然后说:“我该见他!”站起来,说,“我现在去。”
“现在?你考虑清楚了?”她急了。他怎么说起风就是雨呢?这件事他太沉不住气
了。
“是。”他肯定得无与伦比,“你说得对,我要面对面跟他讲清楚,我要一切光明
磊落。”
他以冲锋的姿式奔出去,把苏哲的声音扔在背后。
到庞家,立刻求见庞逸,几乎,他没有等候就见到了。庞逸——也在等他?
骤然相见,潘烈的激动掩不住吃惊,是庞逸原来就有那么多白发?这么苍老?或是
最近的事?
“请坐,潘烈。”庞逸友善,和蔼如昨,他那大事业家的气派隐现。
“不——我站在这儿就行了。”潘烈深深吸一口气,
“我来——只想说一件事。”
“好,我听着。”庞逸陪着他站。
他还是带着雍容的微笑。还是那样的亲切,就象第一次见面一样。
潘烈再怎么也兴不起—点敌意。如果有敌意,他的话是否更容易讲些?
“我——”潘烈咬一咬唇,俊脸上—遍血红,他所有的勇气全涌到脸上,他必须这
么做,这是他一生的幸福,“我必须告诉你,真诚的,我——爱思嘉。”
他以为庞逸必然变脸,他以为庞逸必须大发雷霆,他以为——错了,庞逸什么改变
也没有,就那么站在那儿,连微笑也没收敛。
他只是那样望着潘烈。
“我说——我爱思嘉!”潘烈的激动就快不受控制,“你听见没有,我爱她。”
“听见了!”庞逸声音里有永恒的平静,“但是,这话你是否该对她说。”
“但是你——是她丈夫。”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丈夫并不是主宰。”他慢慢地、安详地说:“我无法主宰她的思想、感情、意志,
她是独立的个体。”
“你——”潘烈后退两步。
“很感谢你来告诉我,令我感觉到你对我仍然尊重。”庞逸吸一口气。
“但是——但是——”潘烈真的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该怎么做?全不是他
能想象的场面。
“如果我像你这般年纪,我会像你一样,”庞逸再说,“只可惜我老了。”
“不,不,庞先生——”
“我老了,连嫉妒都不该!”庞逸苦笑,“老年人的嫉妒会很小家子气,很卑鄙,
我不想自己这样。”
“可是我——”潘烈背脊冒汗,什么也说不出了。
“我并不是拱手让你,我并没有这么大的度量。庞逸子,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思嘉
的抉择,我爱她,我要她幸福、快乐,只是这样。”
思嘉的抉择?一刹那间,潘烈明白了,他觉得自己完全懂得庞逸的心,庞逸的感觉,
他觉得——他喉头咬住了,眼光湿了,庞逸,怎样的一个人?
“庞先生——”
庞逸拍拍他,摇摇头,转身走开去,甚至没给他一个说“谢”字的机会。
也不必说“谢”。这根本多余的字,在他们三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可以表达。
那么,就让无言代替一切吧!
潘烈深深地再收一口气,转身走出庞家华丽的客厅,美丽的花园,站在昏暗的街道
上。
他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庞逸会宽大仁慈得近乎——伟大,他实在非用这两个字来形容
不可。他一直以为庞逸不懂爱情,不懂感情,然而——谁更有情?为了爱思嘉,他竟可
以放弃她,怎样的感情?
忽然潘烈觉得冷,觉得汗颜,和庞逸相比,他——岂不太卑微?他只是不顾一切地
得到,他——
摩托车在身边停下来,他看见了仿佛洞悉一切又神情平静安详的苏哲。
“上车来,让我载你一程。”她来得这么及时,使他及早结束了惭愧和矛盾——再
下去,他会放弃自己所做的一切?他不知道,但——刚才他确有丝后悔。“想什么?能
否告诉我?”
“庞逸和我——”
“不要比较,感情的事尤其不能!”苏哲理智地说,“你的,他的不可能相同,执
着于你那份已足够!”
他心中一震,果真这样——已足够?
小勤鼠书巢 Luo Hui Jun 扫描校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