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思嘉突然在熟睡中惊醒,望一望床头钟,五点四十,船舱外的天色还没有亮吧?
从昨夜到今夜变化是那样大,那样戏剧化——命中注定她必须做戏子吗?她不由自
主地在做戏,做戏——轻轻移动一下,碰到了旁边的潘烈,心头猛烈地颤抖一下,这个
出色又可爱的男人已是她的丈夫了!
昨夜的情形又兜上心头,一阵燥热脸也红了,事情终于得到了证明,面对不同的人,
她的反应有那样大的差异.她也可以那样热——她不是冷感,只是庞逸引发不了她的热,
激不出她的火花。
她终于真正享受到了爱情。爱是感觉,情是行动,这原是不可割分的事。爱情——
原来美好得不是她能想象的,她终究没有傻得固持己见而拒绝潘烈,拒绝爱情。
昨夜——使她生命变得更旺盛、更完美,肯定的。
潘烈还在沉睡。他一定太累了,从庞逸那儿知道她的行踪后——竟是庞逸告诉他的,
苏哲守诺言替她保密——马不停蹄地追来雅典,追上船,他乘直升飞机来的。请求船长
安排婚礼,他是太累了,他需要更多的休息。
其实他的累是否还有他长时间对她的追求,心理上他快难以负荷?
现在一切都过去,她已是他的妻子,多美好的一件事,她已是潘烈的妻子,她觉得
这和以前完全不同——不同在哪里呢?模模糊糊地可说不出来。但——她有责任。
真的,是这两个字,她将有责任。
再望一眼酣睡的潘烈,他那英俊脸上是幸福与满足,即使沉睡中,他似仍在微笑。
这样全心全意的丈夫;她此生已再无遗憾!
脑子里思绪太多,心里幸福满溢,她知道自己无法再睡。或者——突来的念头令她
迅速起床。轻手轻脚地进浴室梳洗,换衣服,又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她在想,等会见
潘烈醒来看不见她,会是怎样的情形?他是那样孩子气。
她跑到船上餐厅的厨房,请求大厨让她亲自做早餐。谁都知道她是昨夜那漂亮的新
娘,大厨欣然同意。
于是她烤面包、煎蛋、冲咖啡、弄果汁,生平第一次做这些家事,虽然笨手笨脚,
却实实在在地做,她做得非常开心,非常满足。
然后,推着餐车,她快乐地回舱房。正要开门,舱门却自动打开。已换好衣服,神
色惶急的潘烈正待出来。
“思嘉,你跑到哪里去了?把我吓了一大跳。”他孩子气地说,“这么早——”
“我去为你做早餐。”她安详地望着他。
“早餐?我们可以叫来吃——”
“不,我愿意自己为你做。”她认真地把餐车推进来,
“今天我已是潘太太,我该做每一个主妇做的工作。”
“这——岂不太委屈你?”他不安地说,思嘉在他心目中是高高在上的女神。
“怎么会委屈?”她看着他,“身为妻子就该做妻子的事,你说过,你要生命中一
切真实的,以后我们不必再做戏,我们过真实的生活。”
“思嘉—”他感动地拥住她。
“我曾以为自己会做一辈子戏子,演一辈子戏,在戏中为别人流一辈子自己的眼
泪。”她依在他怀里,“但当我离开庞逸,当我上了船,我已决定,我只要做回自己,
我预备一年的时间学习,为你。只是我没有想到你来得这么快,我有点措手不及,我不
知道做得好不好——”
“思嘉——”他拥紧她,“我得到了你,这已经足够,其他什么都不重要,真的。”
“重要的。”她有女性的固执,“我有责任令生活更安适,更完美,更有意义。我
要亲自为你安排家居生活,我要——为你生儿育女。”
“思嘉——”他激动得说不出话。
“我希望先生一个男孩子,他要完完全全像你,然后再生一个女的,要完完全全像
我,”她沉浸在幸福中,“再没有从前的叶思嘉,以后我只是你的好妻子!”
潘烈的眼中隐有泪光,上天待他何其厚?赐给他的比他希望的更多、更美好,他还
能再说什么?
“来,快吃早餐。”她推推他,“然后我们去甲板上散步,我有好多话要告诉你。”
“是。”他深深地凝视,“我也有好多话要告诉你,那都是以前不敢说的。”
“放心,我会用一生的时间来听。”她温柔地说。
一生的时间!太完美的应允了!
于是他们吃早餐,虽然并不太美味,却都吃得津津有味,思嘉亲手做的。
“四天之后,你有什么打算?”他忽然问。
她想一想,很认真,很慎重地说:
“回去。建立一个新家要很花时间和精神的。”
“你——不介意一切?”他不能置信。
“我已不再是以前的叶思嘉,何必介意呢?”她笑得温暖极了,“我只是个守在家
里的主妇,你的妻子,我们孩子的母亲,我该介意什么呢?”
“思嘉——”
他紧握着她的双手,思嘉比他想象中好千万倍,以前付出的精神、体力,以前的痛
苦挣扎,以前的一切都值得的。
“你要习惯,我现在只是你的妻子,你赞扬我的是,也该指责我的错,”她真挚地
说,“以后我只愿做你的一部分,我不要再是太独立的个体。”
独立的个体,庞逸这么说过的!
“好,我会记住。”他十二万分的真诚,“我会做一个负责的好丈夫,我爱你——
生生世世。”
她嫣然一笑,竟有了小妇人的羞赧。
是的、她不再是以前那风情万种、性感光芒的叶思嘉,她只是他的妻子,一个漂亮
但平凡的主妇。
平凡自有它的真实意义,那是光辉灿烂中难以领略的,它——至少真实。
“我想——我也不必把你离开后的事告诉你了,是不是?那已失去了意义。”他的
视线再也不离开她。
“我要看的只是将来,属于我和你的。”她深情地笑着说,“以前的——只是戏。”
“是,以前的只是戏。”他深深吸一口气,“现在我们都从戏里走出来,真真正正
地去生老病死!”
真真正正地生老病死,那原是最简单,最自然不过的,每个人都在过着——这其中
掌握得好与不好,就全看个人了。
只不过经历了风浪、波折的人,他们会更懂得珍惜,更懂得宝贵。
许多人说人生如戏,然而付出了真,付出了诚,戏——也平淡,踏实得多。生命是
属于自己的,没有理由做给别人看——
看戏的人——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只是自己,得与失,幸与不幸,也只不过是在
自己的胸臆之间。
全书完
小勤鼠书巢 Luo Hui Jun 扫描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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