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从来没去过。”思哲笑。“我不赌钱,但我知道,我若赌,赢的希望多些。”
“为什么?为什么?”樵之抢着问。
“忘了他是学什么的?”真理笑。“他能有方法算出来,一些朋友试过了,都
说很灵。”
“真的?真的?太好了,”樵之雀跃。“现在起,我要很小心的对你好些,你
可能是我们的财神。”
“你自己为什么从来不赌?”美德凝视着思哲。
“这——胜之不武,我比对方占先机,赢起来就有失公道;而且天生我不喜欢
赌。”思哲说。
“你真是个老古董。”樵之摇头。“若我是你,起码赢它几十幢房子再说。”
“我算出来的也不可能赢太多,几百一千而已,大赢的可能性不高。”思哲含
蓄的。“赌博是千变万化的,我的头脑还不够快和精密,赶不上。”
“你学过电脑吗?”樵之追问。
“拿到电脑系MBA。”思哲说。
“电脑也追不上?”樵之不到黄河心不死。
“我不能预先算定,也不能搬个电脑入赌场。”思哲笑起来。
“樵之,不要这么贪心,真理和思哲会笑你。”美德忍不住提醒他。
“不会笑,怎么会呢?”真理摇摇头。“樵之很真,他从不掩饰内心,这很好,
很难得。”
“啊——真理说我好,说我难得。”樵之开心的。
思哲却皱眉。他是沉默的人,很难隐藏自己内心的一切,难道这不好?不难得?
真理这么说是不是故意在提醒他?真理喜欢坦白。
“我们可以走了。”美德把碗筷搬进厨房,她今天真象一个能干的小主妇。
“走吧!”思哲说。
他们锁好车房,从前门出去。他们这儿的房子围成一个半圆形,共有七幢,都
很精致美丽,都是两层楼高。他们这儿叫做“拜伦阁”。
“连这儿的地名都比人好。”樵之天真的说:“我想我们搬定了!”
“房子都没看好,说搬就搬吗?”美德白他一眼。
“美德,美德,你今天怎么总针对我呢?我得罪了你吗?或是做了你的电灯泡?”
樵之怪叫。
“只是你表现不好,你一向不是这么浮躁的。”美德说。
樵之意外的呆愣一下,似乎在回想这两天的事。然后,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下
来,打自己一下脑袋。
“我神经失常,”他笑。“美德,谢谢你的提醒。”
美德只是淡淡一笑,不再说什么。
他们沿路上看了好几幢要卖、或要租的房子,有平房,有楼房,环境,装修都
很不错。
他们一直在讨论着。
“你家隔一条街那转角处的白色平房很不错,价钱也还公道,后面还有个小小
游泳池。”美德说:“我最喜欢它的格局,很精致。”
“可以约房东谈一谈,现在市价不那么好,大概还可以便宜一两万。”思哲说。
“真的?你认得那房东吗?那就快约他吧!”美德是急性子。“免得被别人抢
去。”
“不会,已空了三个月还没卖出。”思哲说。
“我也觉得那幢不错,后面的房子都很隐蔽,很有安全感。”真理也说。
“还有三个车位,比较少见,多数只有两个。”樵之说。
“我还知道房东是个犹太人,自己做建筑公司的,”思哲又说:“你们发觉没
有,它屋子用的木料都比别人的讲究些、好些。”
“是啊!地下室都那么漂亮。”美德说。
“那还讨论什么?决定买啦!”樵之叫。
“我回去打电话给经纪人,”思哲说:“看他什么时候可以约到房东,当然越
快越好。”
“不能今天,我们要去大西洋城。”樵之叫。
“买房子是正经事,去不去大西洋城是小事。”美德白他一眼。
“也是道理。”樵之转问真理。“真理,你觉得我这个人是不是很乱,没有组
织,一塌糊涂的?”
“不是常常,”真理微笑。“你有你的优点。”
“谢谢你这么说,谢谢。”樵之握住了真理的双手。“美德今晨伤了我的自信
心!”
真理微笑,在思哲的视线下收回自己的双手。
“我相信你的自信心不容易受伤,”她慢慢说:“你表面看来对一切都不在乎,
其实心中在乎的,而且极端骄傲和自信,别人不会很容易就伤了你!”
“啊!真理,你是唯一最了解我的人,真的,美德也不了解,唯有你!”樵之
抓起她的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重重吻了一下。“我太开心了。”
思哲的反应是那么强烈,他的神情立刻变了,脸也沉下来,黑压压的十分可怕。
美德看见了,真理也看见了,唯独樵之看不见。
“走!我们俩走前面,我们该好好的深谈一下,你一定还会发掘到更多的真我。”
樵之挽起真理的手就走。
真理极快的看思哲一眼,却很自然的随樵之走了,一下子就拉了五、六丈的距
离。
思哲下意识的冷哼一声,却都被美德看在眼里。
“对不起,思哲,樵之是这么疯疯癫癫的,但是他真的没有什么恶意。”美德
试图打圆场。
“他怎么样与我并没有关系。”他冷冷的。
“但是——他是我哥哥,真理是你继母,”美德为难的解释。“我没想到他—
—真这么做。”
“我不能说什么,”思哲声音还是冷冷的。“真理如果认为没什么,我管不了
那么多。”
“思哲——”美德叹一口气。
“这与你无关。”思哲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很亲热的。
“我们只管自己,别理别人那么多事。”
“是——你说得是!”美德心中涌出了无比的喜悦。
他看她一眼,眼中忽然有了温暖的笑意。
“不如这样,我陪你去找经纪人后,再去找房东,”他说:“不跟他们去大西
洋城了!”
“好,我跟着你。”她点头。声音很甜。
“行了。回家拿车就走,留他们在家,随便他们去那儿都好。”思哲也有孩子
气的一刻。
“好,不告诉他们!”美德也童心大起。
思哲这一刻好象把什么都放开了,心中有暂时的轻松和快乐。其实他有什么不
快乐呢?何必把自己困扰得那么厉害。
“见了房东之后,我们到唐人街吃川菜。”思哲兴致好高。“就是街头上那家
‘蜀风’。”
“不必去那么远,”她说:“我听说新泽西州有一家 ‘汉宫’也很好,只是
不知在那一区。”
“‘汉宫’是我朋友开的,离我们这儿一小时半脚程。吃川菜兼看老友,一乐
也。”
“我从未见你这么开心过。”她凝望他。
“常令自己不开心是傻子!”他说。他看来似乎整个人都改变了,光亮了!
快午夜了,美德,樵之兄妹已入睡,真理还坐在楼下的起居室,似有所待。
早晨思哲一声不响的带美德走开,回来后看见她也只打个淡淡招呼,思哲的明
显改变令她觉得有一问的必要。
所以他上了楼,她则坐在楼下。
午夜的钟声刚刚响过,她听见轻微的脚步声下楼,是思哲,她听得出是他,她
知道他一定会下楼的。
她了解他就象了解自己一样。
“还没睡?”思哲站在门边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只隐约看见他黑眸中光芒一闪。
“嗯:”真理淡淡的笑。“明天我就回学校,坐下来谈谈,好吗?”
他似乎犹豫了一阵,才慢慢走进来。
“有事吗?”他问。
尊敬如常,语气却冷淡了许多。
“也没什么事,”她放松的靠在沙发上,难道——她有些紧张?“好象这星期
回来没怎么和你聊过天,明天就要回去了!”
“下个星期你还会再回来!”他说。
“也不一定,”她不置可否的。“不过——很高兴见到你这儿开始有客人!”
“以前也有客人,不过你来时刚好没碰见。”他说。
她又笑一笑,一下子转开了话题。
“玩得开心吗?”她问。
思哲的脸一下子红了,眼中光芒也敛尽。
“我们没有玩。”他吸一口气说,眼光只对着鞋尖。
“我们去找了经纪布鲁克太太,然后找到那幢白色平房的房东,他们已初步达
成协议,几天之后可以正式去律师那儿签字,交钱。”
“哦——已经决定买了?”她问。
“房东很客气,自动减了一万五千块,里面有些家具也送给美德,美德十分满
意,立刻就决定买。”他平谈的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波纹。
“两个人都爽快。”真理笑了。“然后呢?”
他沉默一下,仿佛在考虑应不应该告诉她。
“去‘汉宫’晚餐。”简单的回答。
“其实应该约我们一起去的!”她说。
这是她等在这儿的目的吧?她想告诉他什么?
“你们去了大西洋城。”思哲说。
“我们那儿都没去,”真理淡淡的笑。“先是等你们,后来玩桥牌,又自己弄
晚餐,直到你们回来。”
这才是她想告诉他的话吧?
“很对不起,我不知道。”他由衷的说。
但是,一想到只有真理和樵之两个人在家,他心中马上又有了奇异的反应。
“不必道歉,”真理直视着他。“你对樵之有点成见,是不是?”
“成见?!”他心中吃了一惊,真理看出来了?“怎么会呢?我们只是新朋友。”
“我看得出,思哲,我看着你成长的,”真理的口气真是老气横秋。“其实—
—我看樵之,他只是个孩子气重些的大男孩,也比较直率和热情。”
“我——并不想研究他。”思哲说。听得出来,他话中有明显的负气成分。
“思哲,不要那么快就去判断一个人,”真理温柔又理智的说;“他心地非常
好。”
“也许是,但与我没关系。”思哲是固执的。
真理想一下,摇摇头笑起来。
“原来你也这么稚气,”她说,“这些年来我曾经以为你真正长大了!”
“事实上我跟你只差五岁。”他忍不住说。
他从来没在她面前讲过这么直率的话,这是第一次。
“不是年纪的问题,我同教授就很能交通,思想上也同样成熟,能在同一层次。”
她说。
她可是在表示什么?
“提起爸爸,我无话可讲,我比不上他。”思哲说。
“思哲,我相信你是有点误会,”真理吸一口气“但是,我可以肯定告诉你,
你错了。”
他默然。
他想说相信自己眼睛,结果忍住了。他不想和真理之间有所僵持。
“我知道你也不肯信我讲的,”她心平气和的笑。“我们用时间来证明,好吗?”
他咬着唇,半晌才说:“我想——误会的是你,我心中并没有什么事,”停一
下,又说:“我可能误会什么呢?”
真理逼视着他,他的视线也毫不退缩。
“没有误会——那样最好!”真理只好这么说。
第一次她发觉,思哲比她想象中顽强,固执得多。
“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必了,我搭美德便车回纽约,然后自己回长岛。”真理摇摇头。
思哲这么固执,她也有些不悦。
他不再坚持。
“也许樵之会顺便送你,反正也是他接你来的。”他说得有点酸溜溜的。
“是!我想他会。”真理是故意那么说的。
思哲忍住皱眉。
“那——我上楼休息了,明天一早我有课。”思哲站起来往外走。
很明显的看得出,他是在不高兴,他真是孩子气的。
真理再坐一下,熄了灯,才慢慢上楼。
这么多年了,这是第一次和思哲有意见上的冲突,他一直很尊敬、很服她的,
怎么一下子就变了呢?樵之?!那是很可笑的,根荒谬的。至少,思哲该知道她是
怎样的一个人,对她该有信心。
回到卧室,发觉刚才已睡着的美德正睁大眼睛。
“不好意思,我吵醒你了:”真理连忙道歉。
“不,我没有真正睡熟。”美德笑。“我听见思哲下楼的声音就醒了:”
“该怪思哲,是他吵醒你。”尽管心中不宁,真理还是说得十分自然。
“是不是——思哲有点不开心?”美德很小心的问。
“没有吧?”真理不知该怎么说;“你们都是他的好朋友,有什么不开心呢?”
“我看得出,”美德不只聪明,还醒目。“我们整个下午看房子,谈房子时还
好,到晚餐时他就变得沉默,笑容也少了。”
“是不是你敏感?”真理反问。
“但愿如此!”美德笑。
“你——认为思哲这人怎样?”真理突然问。
“很好,很有深度,必定是个一流教授,因为他的英语表达能力极强,甚至比
好多美国人讲得更好。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有极强的组织能力,说的话很令人信
服。”
“我相信你说得对。”真理笑了。“当年我对教授——就是思哲父亲也有这样
的感受。我觉得要喜欢或爱一个人,必须先信服他,崇拜他!”
“是吗?所以你们今天夫妇间很幸福?”美德问。
“幸福?”真理脸上微有变化。“说真活,我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两个字,这是
很缥缈的。”
真理正在宿舍看书,有同学来告诉她有人找她,她很意外,才星期五下午啊。
走出宿舍,看见樵之满心企盼的站在那儿。
“怎么不到会客室坐?”真理淡淡的笑。
她既不表示意外,也不表示惊奇,这是她的聪明。
“坐了一阵,被洋姐儿盯着看的滋味不好受,”樵之立刻迎上来。“我又不是
外太空人。”
“人家看你,只因为你是出色的中国人。”真理说:“我相信很少中国男生来
这儿。”
“如果我每星期来,岂不可以出名?”他天真的。
“你来这儿只为出名?”她笑。
“不,昨天我们已搬好家,一切就绪,”樵之很兴奋。“周末想开个小派对。”
“今天才星期五。”她说。
“我——哎,”他摸摸头。“我怕明天思哲先来接你,所以抢先来了!”
真理摇摇头,她真是很少见到过这个年龄,还这么稚气的男孩子。
“没有约好,思哲不会来,”真理说:“而且我也没打算今天离开宿舍。”
“给我面子,好不好?美德知道我来接你,接不到,我怎么下台?”他不说自
己开了三个半小时的车。
“回去也行,但今晚我必须看书,还有星期天,我也得做些功课。”真理说;
“我仍是学生。”
“绝对没问题,我只想接你回去。”樵之高兴的。
“思哲不知你来?”她问。
“怎能告诉他?否则他不就抢先一步了?”樵之说。
真理皱眉,他真和思哲斗上了?这岂不荒谬?
“我去整理一下东西,十分钟再下来。”她不想和他多讲,径自转身上楼。
只随便的带了一件衣服,拿了一些书和功课,她立刻就下楼。
只是回思哲家度周末,不必预备什么的。
“你知道吗?”在车上樵之说:“你比许多洋妞儿都看来年轻,真的。”
“我从来不重视外貌,”真理淡淡的笑。“甚至在很小的时候,我也不爱照镜
子。”
“应该所有女孩子都爱漂亮的。”他说。
“我也爱漂亮,另一方面的。”她说得特别。“我说的漂亮不是镜子能照到的。”
“你是说内在美?”他以为自己很聪明。
“也不全是,我说的那种美不是刻意造成的,要那个人有那种个性,有那种机
缘,”她说:“看见那样的人,我会衷心的欣赏。”
“你自己不就是那种人?”樵之直率的。
“我?!差得远咯!”真理摇头笑。“思哲的母亲差不多可以算得上。”
“思哲的母亲?!你见过?!”他好意外。
“当然没有,我只比思哲大五岁。”她笑。“我从教授那儿知道她的往事,看
见她的照片,也看见她生前的日记,我认为她可以算是个极美丽的女人。”
“怎么个美丽法?”他追问。
“我很难具体的讲出来,那是要去感觉的,”真理说:“教授爱她至深。”
“那——你呢?教授不爱你?”樵之忍不住说。
“我们是另一种感情!”真理说得很自然。“我不敢希望他们那种刻骨铭心的
爱情,因为那种爱情——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次。甚至别人都没法嫉妒,属于我的
——我满足就行了。”
“我不明白。”
“感情的事原本就很难让第三者明白,”真理掠一掠头发,很自然的一种美态,
她自己根本完全不自觉。“甚至思哲,想来他也不明白我和他父亲之间是什么感情。”
“那么——到底是什么呢?”樵之很关心。
她看他一阵,摇摇头。
“还是不说,因为你不会懂。”
“不试试怎知我一定不懂?”樵之叫:“我是很懂感情的,我也重感情,讲出
来让我听听。”
“我不说。”她肯定的。“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睡一下,晚上我必须很用功。”
“好,好,你睡,我尽量把车开慢些,平稳些。”他说得真象个小孩。
她不出声,闭上眼睛似乎真睡着了。
事实上,她又怎能真睡得着呢?她没有在车上沉睡的习惯,她只是不想让樵之
再扯下去,他的过分直爽坦率,往往令她尴尬。
不过樵之倒是非常好,一路上三个半小时再也没出声,直到回到新泽西。
“到了:”他轻摇她。
她睁开眼睛,仿佛又有丝述惑。到了?难道刚才她真的 睡了一阵?
“是你们的家?”她意外的,“该先让我回思哲那儿。”
“不是一样吗?我们这儿也为你留了一个客房,我们也同样欢迎你。”他说。
“不——我该回思哲那儿。”她绝对坚持。
“先进来坐一阵也不行?”他笑了“我们打电话叫思哲过来接你!”
她想一想,也好,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美德已打开大门,迎了出来。
“欢迎我们的第一位客人!”她叫。
“来得匆忙,什么东西都没带,贺礼后补。”真理笑。“我喜欢这幢房子多过
思哲那幢,我比较中意平房。”
“那就多来几次啦!”美德挽着她。
“美德,”樵之拿了旅行袋,锁好车子,“打电话叫思哲过来,告诉他真理来
了。”
“思哲不在家,从中午到现在都不在。”美德说:“我起码打了二十次电话。”
“再试试,他总要回来的:”樵之说。
美德放开真理,径自去打电话。
“还是不在,电话响了十几声。”她说。
“算了,等吃晚餐时再试。”椎之随口说,“今天我们在家晚餐,是吗?”
“想出去吃吗?去‘汉宫’?”美德问。
“不想再开一小时半的车,”樵之倒在沙发上,“一早起来到现在,我已花在
车上七小时了。”
“这七小时可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美德笑。
“当然,接真理是值得的!”樵之说。
“接我呢?”美德故意问。
“你有车,自己又会开,那需要我接送?”他说。
“分明是风凉话。”美德扮个鬼脸。
“下次思哲会去接你!”樵之开玩笑。
真理看美德一眼,似乎很满意的笑了。
“我再打电话试找思哲,他说过今天要去那儿吗?”她问美德。
“这两天忙着搬家和整理,我没有跟他联络过。”美德摇摇头。“我以为他总
是会在家的。”
“凡事不能你以为,要看事实。”樵之说。
“你看事实,怎么不事先联络好思哲?”美德不让步。
“嘿,接真理是我的事,约思哲,却是你的事啊!”樵之大笑起来。
美德正预备说什么,真理已打完电话。
“思哲不在。”她若有所思的说:“平常他不会出去那么久,他很按时回家的,
我想过去看看!”
“你以为他怎么了?”樵之傻假的问。
“不知道,去看看就清楚了。”真理淡淡的笑。
她心中是挂虑的,却不想令这挂虑表现出来。
“我去开车。”樵之跳起来。
“别开车了,这么近,我们散步过去。”真理笑。“你忘了今天已开了七小时
车。”
“再多开十分钟也没关系。”他笑了。
他们到思哲家门外,大门、车房都关得好好的,楼上窗帘也深垂,一副没人在
家的模样。
“他真的不在。”樵之说。
“我们不如留张纸条在他信箱里?他回来叫他过来,他一定看得见的!”美德
提议。
“好!我来写。”樵之拿起纸笔就写,爽快利落。
“我只是不明白,他会去那里?”真理若有所思。“他是没什么朋友的!”
“那么大的一个人了,别担心他,晚上他一定会回来。”樵之十足把握的说。
晚上,思哲没回来,第二天一早——星期六,也没见他踪迹。
真理还真沉得住气,美德却显得不安了。
“他以前曾经不回来睡觉吗?”美德问。
“没有。除非他到水牛城教书时。”真理说。
“那——有没有什么朋友可能留他过夜?”美德又问。
“应该——没有。”真理吸一口气。
“你们不必太担心的,”樵之收拾好餐桌。“他一定有去处,他会照顾自己,
而且来美国这么多年了!”
美德不声不响的打开电视,看看可有播放什么意外的新闻,她是真担心。
真理坐在那儿没动,过了一阵,她到门口拾起才送来的报纸,她也关心的,是
吗?
电视上没有什么消息,美德不安的关上它。
“不如——我们分头去找一找?”她提议。
“怎么找?光我们西田区就已经够大了,谁又知道他去那里?”樵之叫:“我
看,说不定他去了水牛城。”
“他已经辞职了!”美德说。
“不过那边的系主任是他以前的教授,”真理想一想。“可能性不是没有。”
“总之我认为不必担心,大男人一个,怕什么?”樵之持相反的意见。“意外
更不可能,警察会来报的!”
“不会报到这里,只会去思哲的家。”美德说。
真理眼光闪一闪。
“不如我先回去看看?”她说:“反正今天我预备看书的,晚上才聚会。”
“也好,我送你回去,”樵之点头。“我们电话联络,晚上我再过去接你。”
“不必了,我散步走过去。”真理婉转拒绝。
“我也想散散步。”樵之说。
真理不置可否,拿了旅行袋走出去,一边还跟美德打招呼。
“思哲也真怪,明知我们要开派对。”樵之说。
“你通知过他吗?”
“当然。”樵之说;“我喜欢人多,热闹,而且美德也喜欢他来,不是吗?”
真理没有出声,但——她有个感觉,思哲不回家——似乎是赌气。
只是感觉,她不说出来。
在思哲家门口,他们呆愣住了,车房门已大开,难道他回来了?
他们冲进去,果然看见思哲在起居室里看报。
“思哲?!什么时候回来的?”樵之问。
“刚回来!”思哲是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视线掠过真理时,只停
留了一秒钟。
“你到那里去了?害美德和真理干着急。”樵之又说:“也不打个电话回来。”
“我以为家里没有人,打回来也没有用!”思哲不再看真理。“而且又没事。”
“我们今晚的新屋派对呢?”樵之叫。
“我不是回来了吗?”思哲淡淡的笑了。
他的神情和上星期相差很远,很冷淡,很疏远的,甚至对真理。
“我昨天就把真理接回来了,”樵之是快人快语。“她在我们家住了一夜。”
思哲没有任何表情的看她一阵。
“很好。”他只这么说。。
看见真理皱起了眉头;她一定在想这句“很好”是什么意思。但她依然沉默。
“现在原封不动的把真理送回来了,她今天要看书,我要回去和美德买食物去。”
思哲也没出声,目送着樵之走出去。
真理看思哲一眼,淡淡的说:“我先上楼。”
“我替你拿旅行袋。”思哲也不等她同意,食了行李径自上楼。
真理站在楼梯下皱眉,思哲真是变了好多。
等思哲再下楼来时,她才慢慢上去,擦身而过之际,她只淡然的说:“谢谢。”
他们之间会有的连系,曾经建立起的交通似乎都消失了,是思哲把自己封闭起
来。
“午餐时我会叫你。”他从背后飘来一句话。
真理再皱眉,他几乎不当她是继母了,是不是?他钻进了怎样的牛角尖?
真理不会做任何解释,她已经表明了自己立场,思哲仍要误会是没办法的,任
他去吧!
做人但求心安。
她很平静的看了两小时书,吸收得很好,她实在很喜欢思哲这儿的环境。比美
德兄妹那儿更静些,也许因为楼房比平房更能避开车声吧!
房门轻响,思哲在外面说:“吃午饭了!”
她打开房门走出去时,已不见他的影子。以前他会等她一起下楼,或讲几句话,
今天是全然不同了!
她真的没想过,思哲也会稚气如此。
不过她也不担心,时间真的可以证明许多事,他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她慢慢下楼,思哲已等在餐桌上。
“我买回来的馄饨,我只煮了一下。”他似在自语,又象在对她说。
她微微一笑,坐下。
吃了几口馄饨之后,她很自然的说:“昨晚去朋友家打桥牌?”
“不。去一位教授处谈一点事。”他摇头。
“学问上的?”她再问。
“前途方面的。”他没有什么表情。
“前途?你已经拿到学校的终身俸了。”她说。
在美国大学教满五年时,学校会考虑给终身俸,就是在任何情形下都有工作,
有薪水,不会失业。对教授来说,这是很好的保障。
“终身俸只是令我无后顾之忧。”他淡漠的。今天他始终是这种神情。“前途
仍是要打算的。”
“你有什么打算?”她凝视他。
“我——”他考虑一下,才慢慢说“我可能离开美国,到外地教几年书,然后
再回来。”
“外地?定了目的地吗了”她很关心。
“可能——香港。”他说。不看她。
“为什么香港?:”她意外的。“为什么不是台湾?又或者时髦的地方中国大
陆?”
“台湾有爸爸,我没有可能比他更好,”思哲看着自己的手指。“中国大陆—
—留待梦中一游吧!我怕受不起打击,想象——或许比较适合我。”
“于是你选择了中间地方,香港?”她仍然盯着他。
她的目光锐利,即使他低着头仍能感受到。
“不是选择,而是有个机会。”他淡淡的笑了。“那边一间大学想请我,HK
U,机会难得,我不想放弃。”
“但是你从无这种打算。”她说。
“人是会随环境变的。”他说。
似乎是一语双关,是吗?
“也许吧!”她不置可否。“如果事成,你几时走?”
“很快,十月初。”他说。
真理又皱眉。
突然之间她有个感觉,思哲这次去——一不是为抓住什么机会,而是在逃避一
些东西。
是吗?逃避。
“你真——这么想去?”她忍不住问。
他考虑一阵子,说得很不肯定。
“正如你说,香港是中间地方,”他说:“或者我可以寻一些我想要的答案。”
“你想要的答案是什么?我怎么从不知道?”她问。
“我自己也不能确定是什么,别人又怎可能知道?”
“思哲——”她忍了一忍,还是说:“这一两星期来,你看来变了很多。”
“是吗?”他微笑一下。“我不觉得。”
“然而这是事实。”她肯定的说:“我——很想知道原因,我关心,真的。”
“我已三十岁,不再是二十岁的大二学生。”他站起来。“我会关心自己。”
樵之和美德的House Warming派对弄得比想象中更热闹些。
他们预备了好多食物,唐人街买回来的中式点心,在西田区镇上买的西式点心,
还有他们自己弄的汤、沙拉什么“的,足可供三、四十个人吃。
除了清思哲和真理外,他们连附近的邻居也请了来,他们开了个小小的鸡尾酒
会。
人来人往,聊天谈笑间,思哲独自静坐一隅,那么多客人,美德只好顾些新朋
友、新邻居,思哲那角就更显得冷清了。
思哲——他仿佛很满意的坐在那儿,很能享受这份热闹中的冷寂,他一直用他
看来冷漠又理智的眸子在欣赏着众人百态。
当然,也包括樵之和真理。
樵之是坦率和决不掩饰的,他不懂得身为主人应该去招待其他客人,他只是一
心一意陪着真理,亦步亦趋,目不转睛的。
他已经不记得四周还有那么多客人。
真理对樵之态度很自然,不是很亲热,也不是很疏远,就象对一个比普通好的
朋友。他们一直在聊天,也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但很融洽。
思哲把一切看在眼里,他的眸子就变得更冷漠,更理智了。
快八点时,邻居们都渐渐离开,除了桌上,台上吃剩的点心、杯盘外,只剩下
几个略有酒意的男人,和思哲真理了。
这个时候,美德,真理和思哲都开始帮着收拾,樵之尽量的想办法把那几个酒
鬼弄走。
“碰到这种邻居,就真是麻烦了。”美德说。
思哲只淡淡一笑,不表示意见。
“樵之会有办法的!”真理很有信心。
果然,才说完,樵之已把那几个家伙全送了出去,他透口长气的走回来。
“今天很热闹,是吧!——”他说:“邻居们都很友善,很好,几乎全都来了!”
“只是几步路,有吃有喝,换了我也去。”美德说。
“你别以为,换一个人没有我这么好交际手腕,你看看他们来不来?没吃过啊:”
樵之不以为然。
“这也值得争论吗?”真理笑着摇头。“我们分工合作,把所有东西清理到厨
房再说。”
“不必你们动手,我和美德做就行了。”樵之永远为真理着想。
思哲看美德一眼,不声不响把一大盘吃剩的食物搬进厨房。美德微笑一下。跟
着也走进厨房。
“思哲,思哲,不用你做,”樵之追着进来。“你坐着,等我拿汤和清淡的食
物出来,我们四个人再吃过。”
“我吃饱了,我想现在回家,”思哲只望着美德。男人心眼儿小起来时,也吓
坏人。“明天早上我约了人。”
“明天你不跟我们一起?”美德意外的。“我以为真理告诉了你,我们去西点
军校参观。”
“我不去了,我有事。”思哲微微一笑。“你们去吧!一定会玩得很开心。”
“有什么重要事呢?说好了四个人一起去。”樵之哇哇叫。“不行,你不能黄
牛。”
“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思哲的笑容渐渐消失。“而且我是昨天就约的人!”
怎么行呢?那怎么行呢?“樵之干着急,”美德,你还不快劝劝思哲。“
“他说有事,约了人为必然是,”美德了解的望了眼思哲。“不要强人所难,
樵之。”
“上一次也是你们不声不响的走了,害得我们去不成大西洋城,这次你又扫兴。”
樵之怪叫。
“下次不必预定我。”思哲说,“对不起。”
“思哲——”真理及时在门边出现。“真约了人。”
“是。我和那教授约了香港那方面的人。”他漠然的 说。
“这是重要事,你该去的。”真下笑一笑,“樵之,美德,我们三个人去。”
“总之扫兴。”樵之十分不满,“思哲,我总觉得你是在跟我们作对。”
“是吗?”思哲笑起来。“你太敏感了。”
“那么留下来吃点晚餐,一点点都好,:樵之也是个固执的人,”大家聊聊不
好吗?“
思哲看看美德,她眼中有企盼之色。
“好!”他对她笑。“我留下来,或许可以帮帮美德忙。”
“这才象活嘛!”樵之释然。
美德也很高兴,只有真理皱眉。
真理的确有这感觉,思哲这两天做的一切都是“故意”的,他并不真心想这么
做。
重新回到餐厅,收拾好一切,美德已捧出热汤、热菜,还有唐人街买回来的芥
兰。
“你们今天真是忙够了。”真理说。
“值得啊!那么多人都吃得开心,而我们想热闹的目的也达到,忙是值得的。”
樵之哈哈笑。
“你忙了多少?我才累坏了呢:”美德说:“买回来后,全扔在厨房,不全是
我做的吗?”
“不要掀我底,留给我一点面子嘛!”樵之嘻皮笑脸。
“顶多善后工作我包了:”
“说到做到,不要到时又耍赖。”美德说。
“这么多东西,我帮你。”真理诚心的说。
“好,好,好”樵之连说三个好。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真理最善良的心,天
下无人能及!”
“不肉麻吗?”美德叫。“真理未必喜欢听!”
大家看真理,她只是含蓄的笑,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的真正感觉是什么。
“你们还不知道一个消息,”真理慢慢说:“思哲可能离开我们。”
“去那里?!为什么?!”樵之第一个问。
他对任何人的事都关心,真理特别一点而已。
“可能——香港。”思哲看着桌面。
“香港?!为什么?为什么?去玩吗?临时的念头?”美德很关心的样子。
“怎么不先告诉我?我或者可以请假和你一起去。”
“还没有决定,也不是去玩,”思哲轻描淡写。“我可能去HKU教书。”
“啊——”美德和樵之都吃惊。“为什么?那边读书、做学问的环境远不如此
地。”
“我想换个环境试试。”思哲不置可杏。
“我们才组成四人帮——啊!我们也是四人帮,看来四人帮最容易组成,也最
容易散,”樵之说:“你一走,我们岂不散了?”
“你们可以继续三人帮或干脆两人帮。”思哲笑着说,但——并不象在开玩笑。
“但是你走了,美德——”
“樵之,”美德喝住他。“不要胡说八道。”
“好,不说就是,”樵之也知道刚才那话太荒谬。“但我们真舍不得你走。”
“我可能只去两年,很快可以回来。”思哲说。
“两年是很长的时间,回来时说不定什么都变了。”樵之说。这是真话。
“任何人都在变,世界也在变,怎能担心那么多?”思哲不以为然。
“你不过是做学问,求真理,去香港也不过如此二”樵之说。
“去香港只是临时提起的,一我并没有一定的目标,我只是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我应该去,或者说——我能找到些什么——那些我一直在找寻的东西。”思哲说。
美德正想问,思哲阻止了她。
“不要问我到底想寻找些什么,我自己也彻道,我只感觉到,此行——我可能
有所收获。”思哲笑。
“这边的家呢?”樵之问。
“真理可以住,或者,锁起它。”思哲不在意的。
他摊开双手。“它只不过是幢房子而已。”
大家都沉默了,过了一阵,美德才说:“真的决定走?”
“昨夜只是有模糊的一个概念,经过今天一整天的思考,我相信百分之九十应
该去了。”思哲说。
“放下美国的工作,你不觉可惜?回来时可能会与大家脱节。”樵之正色说。
“我觉得活在世界上总有一点理想才对,并不只是一份 安定的工作,有房子,
有饭吃而已,生活里是不是还该有许多其他的东西?”思哲说。
“我没想过,我做事多凭冲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怎么考虑后果。”樵之
说。
“各人个性不同。”思哲看美德一眼。“我记得跟你说过,我觉得生活若有所
缺,一直想找寻些什么,这次是我的机会。”
“我明白的。”美德微笑。
“其实若我有机会调回香港,我也要去。至少我可以回家。”
思哲呆愣一下,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令他若有所悟,但又不清楚的知道悟着了些什么。
“男人志在四方,说什么回家呢!”樵之说。
“不,回家这两个字至少令我有温馨的感觉,”思哲点点头。“我很喜欢。”
“但是两年之后你回来,真理不正好要回台湾?”樵之突然想到。
“是吧!”思哲又呆愣一下。
两年,可是他下意识的要这么做?
离开真理,不是眼不看,心不烦吗?
“这只是巧合而已。真理总要回台湾的。”
“她来你走,你来她走,很玄妙似的。”樵之摸着头。
“好象天意。”
思哲已经开始在整理行装了,他和香港大学签了一年合约,十月份要去报到。
合约签好后,他就变得绝对平静,此地所有的事都不会再烦扰他了,包括真理。
他心中有个强烈的感觉。此次香港行他会寻到他想要的一切。
这是奇妙的,他所追寻的只是个模糊的意念,但——他真的有这感觉,而且强
烈。
两星期没见到真理了,他有点挂念,为什么她一连两星期都不来他这儿?他同
样没见到樵之,昨大去美德那儿也没见到他。
他们俩——可是在一起?
想到这问题,他心中莫名其妙的跳一下,很不舒服,真理为什么总喜欢和樵之
在一起?
他摇摇头,去看看美德吧!或者她知道他们是否在一起,否则——他安不下心
做任何事。
步行到美德家,只见她的汽车停在车房中。
“思哲!”美德已在窗户里看见他。
“只有你在吗?”他走进大门。
“整个星期都如此,”她耸耸肩。“上星期六樵之去了真理学校后就没回来过。”
“哦!”他望着她。
“只打过两次电话回来,说他很忙。”美德为他倒茶。
“又开始工作?”他问。
“我永不过问他的事,他太乱,太烦!”美德坐下。
“我自己却是有原则的人。”
他点点头,似是称许。
“我已经定了行期。”他突然说。
“什么时候?”她急切得冲口而出。
“三十号。”他微笑。“虽然他们要我十月十号前报到,但我想早去几天熟悉
环境。”
“说走就走,那么匆忙,”她摇摇头,若有所憾。“我们才认识不久。”
“是啊!我是个一切随缘的人,想不到会有这机会。”他说:“我曾以为我会
在水牛城和新泽西之间来往一辈子的,人的际遇很奇怪。”
她怔怔的在想,也不知道她听见他的话没有。
“我有几年没回过香港了。”她说。
“不是每年回去?”
“有时贪玩,和同学一起到处跑,到处玩,假期一晃就过,于是只好不回去。”
她笑。
“我到美国后,从没回去过!”他说。
“有原因吗?你不想家?”她诧异的。
“我不知道。我家和一般家庭不同,我很难讲,但——我觉得它象个做学问的
地方多于象家,我和父亲之间的话题永远是学问、知识。”他摇摇头。“虽然,我
知道我们相互间是十分关心的。”
“真理呢?”她忍不住问。
“她——我二十岁那年她才嫁给父亲,才进人我们的生活。我想——关系并不
密切。”他说。
“你不是说过她影响你很深?”她笑。“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是这么说过。但——我相信只是对做学问的态度上,”他说得勉强。“其
他的——当时我已成长,影响不能说很深。”
她看得出他似乎言不由衷,于是转开话题;她年纪不大,却真是善解人意。
“很羡慕你能去香港!”她说。
“不必羡慕,交通那么方便,你随时可以去。”他说。
“欢不欢迎我和你结伴同行?”她半开玩笑。
“当然!长途旅行很辛苦。”他说。
他绝对以为她是开玩笑,她才找到适合她、职位又高的工作,一切正是个开始,
她绝对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放弃。
“比起来,香港比纽约好多了,”她笑。“至少,见面都是中国人,气氛亲切。”
“你会有这种感觉?”他反问。
“难道你不会有?”她意外。
“有一年我到香港开一个学术性会议,”他慢慢说:“站在香港街头,那些匆
忙挤迫的人,那些行人冷漠的神情都令我紧张。香港的节奏太快,快得令我下意识
的想喘息,香港并没有亲切感。”
“那是你人生地不熟,你该有一个好的向导。”她笑。
“我怕一个陌生男人或女人整天陪着我,我宁愿孤独一个人。”
“我呢?”她望着他。
“你?!当然好,但却是不可能的事。”他说。
她只是笑,不置可否。
“真理没来?”她问。
他耸耸肩又摊开双手。
“我看樵之只是自作多情。”她笑。“怎么可能呢?真 理是那么理智、冷静
的人。”
“他们俩处得不错。”他淡淡的。
“真理只是给樵之面子,不让他在人前丢脸,”美德很了解似的。“真理心地
善良。”
思哲还是不说话,似乎这事与他无关,真理、樵之都是陌生人似的。
“你——曾经好象不大开心。”她小心的问。
“不,我并不关心。”他说。一字之差,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真理无论怎
么做,该开心的是爸爸,我不是她的什么人。”
“今天的语气真特别。”她摇头。
“这是真话!”他笑。
“是吗?你来——不是关心真理是否和樵之在一起吗?”美德聪明剔透。
“我这么说过吗?”他警惕自己。‘“有些事根本不需要说,一看就明白。”
她说。
“那么,告诉我,你明白了什么?”他反问。
“至少,你不象自己所说那么不关心真理,”美德把握十足。“你对樵之有成
见也因为真理。”
“有——这样的事吗?”他夸张的。“我对樵之绝对没有成见,可能是个性差
异太大了。”
“算你是吧!”美德眼珠儿一转。“你来这儿可是真的找我?”
“不找你找谁?”他反问。
再一次警惕,美德已看穿了他,是吗?
“问你自己吧!”她站起来。“我想到镇上去买点东西,你呢?”
“我陪你去,反正没事。”他很自然的说。
她拿了钱包,锁好门,随他上车。
转过小学校,就是贯穿全区的中央大道。沿中央大道直走,面对着的就是火车
站,是整个西田区的交通枢纽,大多数人都开车来这儿转火车去纽约上班。
火车站左转再绕半个圈,就是镇上的购物中心了。
星期六,很多主妇都出来购物,平日安静的街道也热闹起来。在路边停好车,
他们先去书店。。
“想选几本新出的小说来杀杀时间。”她说。
“想杀时间也不一定要看小说。”他说。
“看哲学?看政治?看经济?老天!别吓我。我只想轻轻松松度过一个周末。”
她叫。
“你有很多空闲?”他问。隐约透着些关怀。
“现在工作,不比以前念书,回家后还得做功课,还得 预习。”她耸耸肩。
“我不大爱看电视,所以只有以小说来 打发时间咯。”
“从没看过小说,它真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他问。
“至少可以满足一下我的幻想,”她笑了。“因为小说 中是幻想多于一切。
现实中得不到的,可以从小说里去找,所以许多人迷小说,就是这原因。”
“看来也有道理,”思哲随手翻一翻。“或者可以借一本你认为最精彩的小说,
我在飞机上看。”
“绝无问题。”她点头。
她随便买了四本小说,也不选择作家和内容。
“为什么不挑挑?”他好奇的。
“只要没看过的我都买,我会看完所有的小说。”她笑。“我有太多的周末。”。
“你那些常一起玩的同事、朋友呢?”他问。
“散了,离开学校就散了,”她感叹的摇头。“遇见你那次去加拿大是我们的
告别旅行,我们整堆人中只有我是中国人。他们有的回家乡,有的到别州发展,也
有的转校再读书‘留在纽约的只有两个,我和一个男同学。他刚新婚,我怎能去骚
扰人家的两人世界?”
“公司同事呢?”他望着她。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欧美人,尤其我们这个阶层。他们表面上客气有礼,其
实隔阂和种族歧视都有一点,我们无法真正打进他们圈子,我的民族自尊也不容许
我想加人他们。你知道,学生时的友谊和同事不同。”
他想一想,默然点头。
他何尝不是遇到过同类型的情形?他又何尝不寂寞?只是他们用不同的方法来
打发时间而已。
“今晚我们到镇上看电影?”他突然问。
“好啊——可是镇上的戏院全都在演ET,”她说。“就是那个外太空小妖怪。”
“也不错啊!可以不用大脑的开心两小时,”思哲拍她背脊。“听说这影片横
扫全美国。”
“横扫全美国的小孩子,”她说:“看,到处都有E T这小妖怪的玩具卖。”
在超级市场逛了一圈,又到水果市场买了好多水果,是回去的时候了。
“我们把东西送回家后才出来看电影,好吗?”她问得好温柔。她该不是温柔
型的女孩吧!
“当然。也不必回家吃饭,我们到镇上随便吃一点东西。”他兴致很高。
“一言为定。”她开心的。
转一个半圆,回到火车站,正待转进中央大道,忽然看见火车站边站着一个熟
悉的人影。
“真理?!”他们一起叫起来。
是真理,她正往外面走,大概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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