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整个寒假,亦筑过得很平静,她躲在家里看看书,教教亦恺的英文,帮着淑宁做些
家事,她几乎连大门都不出一步,和前一阵子的忙碌判若两人。
淑宁没有把亦筑和之谆的事告诉秉谦,做母亲的,总愿意把儿女的烦恼放在自己身
上,她暗中注意亦筑,见亦筑不出门。之谆也不曾再来过,她开始放心些,亦筑讲的是
真话,他们已不再来往。
开学的前两天,接到了雷文和黎瑾结婚请贴,他们真的结婚了,黎瑾倒是说得出做
得到。请贴是淑宁买菜回来收到的。
“是雷文和黎瑾的吗?”淑宁问。
“嗯!”亦筑说,“今天晚上!”
淑宁把菜放在厨房,再走出来。
“你预备去吗?”她颇关心的问。
“当然,”亦筑坦然地说,“我答应过雷文,如果不去还以为我小气!”
“但是——”淑宁欲言又止。
“你说黎之谆,是吗?”亦筑笑,她真的能做到把所有的事,放在心里,“别担心,
我们只是朋友!”
“我担心的是——别人知道这件事,怕不会谅解,尤其是黎家兄妹!”淑宁说。母
亲总是帮着女儿的。
“谁会知道呢?何况,黎瑾这么美的新娘子,谁还会注意到我这只丑小鸭?”亦筑
笑得真心。
“你可不是丑小鸭,”淑宁自傲的打量女儿,“你有一种别人没有的特别气质!”
“妈妈也懂气质了?”亦恺从院子里进来。“我觉得妈妈的气质最好!”
“小顽皮!”淑宁笑。走回厨房开始做菜了。
亦筑回到房里,对着那大红色的请帖发呆。淑宁的话的确提醒了她,今晚见着之谆,
将是如何的场面?还有黎群,不是会很尴尬吗?大家不见面,或能保持冷静,面对着,
强颜欢笑吗?若是不去,在雷文面上讲不过,再说,表示自己心虚,不够风度,人生在
世,就是有那么多无可奈何,迫不得已的事!
她打开衣柜,拿出唯一的一套最好的衣服,那是去年为了一个亲戚结婚而做的,式
样还算新,白色薄呢的洋装,配着同样质料的白色薄大衣。她记得做这套衣服时,曾为
它的价钱犹豫了好久,若不是淑宁的坚持她该有一套象样的衣服,她是绝对舍不得的。
把衣服放平在床上,一阵急骤、短促的门铃声传来,她正预备出去开门,亦恺已在
叫:
“姐,你的同学找你!”
亦筑来不及思索的跑出去,站在门边的人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那沉默的,秀气的,
斯文的,有些羞怯的徐晓晴不安的对她在笑,一张脸冻得红红的。
“徐晓晴?”亦筑叫,“怎么会是你?”
晓晴看看退开一边的亦恺,低声而犹豫地说:
“有点事想问问你,想找你许久了!”
“进来吧!”亦筑让她进来。一开始,她就喜欢这温柔、安静的女孩。
她把晓晴带到和亦恺共有的寝室里,关上门,她知道晓晴必有些什么不愿给人听的
话要说。
“你要出去吗?”晓晴看床上的衣服。
“不——晚上黎瑾结婚,你不去吗?”亦筑反问。
“不去,”她的神色有些奇怪,“他们没请我!”
“是吗?”亦筑暗暗皱眉,晓晴似乎心事重重,为黎群?天下的事为什么总那么复
杂,“你说有事要问我?”
“也不能说什么事,想找你谈谈,”她支吾着,“是雷文告诉我你的地址!”
“雷文?我还以为该是黎群!”亦筑惊讶的。
提到黎群,晓晴的神色变了,眼中有一抹又迷惑又优郁的云雾,黯然神伤的模样。
“黎群怎会告诉我?”晓晴落寞的摇摇头,“你的一切是他最大的秘密!”
“晓晴!”亦筑从床上站起来,她怎么如此说。
“对不起,我——”晓晴被亦筑的声音吓一跳,她慌乱的,无措的,“不是有意的,
真的——”
“你误会了,”亦筑叹一口气,“很大的误会,黎群和我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晓晴点一点头,“我看得出来,我也了解,但是——一个人爱一个人
是没法子理解的!”
亦筑心中一动,晓晴说什么?一个人爱一个人是设法子理解的?多么贴切的解释啊!
爱,就是那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要得到它,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她喃喃自语。
“黎群——他是个十分古怪的人,四年同学,我们没有一个人能了解他,有时,他
深得像个矿,有时,他又天真得像个孩子,冷冷热热,捉摸不定,接近他若没有忍耐和
自制力,老实说,是件痛苦的事!”晓晴轻轻说。
“不是忍耐和自制力,是爱!”亦筑看着她。
她的脸红了,很快的,她克制了那份羞怯,爱,使她变得勇敢,爱,扫去了她眼中
的云雾,她热切的,满怀希望的抓住亦筑的手,轻轻摇晃着。
“既然你已——了解我,我想你一定会帮助我的,是吗?亦筑!”她说。
“如果我能够,我会尽一切力量帮助你!”亦筑说。
“你真是个好女孩,难怪他们都喜欢你!”晓晴叹口气。
“他们?谁?”亦筑不解。
“你心里知道的,”晓晴微笑。这个柔弱的女孩子,以为亦筑的帮助,她就能得到
一切了!“不是吗?”
“你想我你什么事?”亦筑有些脸红,她敏感的以为晓晴知道之谆的事,“你怎么
知道我—定能?”
“如果你不能,天下还有谁能呢?”晓晴说,“你知道,黎群对你仍——不死心!”
“晓晴,你的话使我难堪!”亦筑尴尬地说。
“我来见你是鼓起了最大男气,或者你会不耻我,一个女孩子,总要保持最低限度
的自尊心,为了他,我已抛弃了自尊,我不知道做得对不对,但是,如果我不来,我不
知道该——怎么办!”晓晴的声音哽住了,眼里泛出泪光,楚楚可怜。
“晓晴!”亦筑握住了她的双手,“别这样,我不会耻你,因为,我了解这种心情,
真的,我了解,相信我,我愿意尽力帮助你!”
“亦筑,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她流下眼泪。
亦筑茫然无语,她能告诉晓晴怎么办,谁又能告诉她自己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晓晴!”她低沉地说,她真的不知道。
“一开始,他约我一起吃午饭,我被兴奋和意外冲昏了头,我真以为——他终于来
到我面前,后来,我冷静下来时,我发现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必然还有个原因,那就
是——你!”她失神的,“他想以我来试探你,刺激你,谁知竟不成功,伤了他的自尊
心,你根本不在意!”
“也许——并不是你所想的!”亦筑困难的安慰。
“事实是这样的,三岁的孩子都看得出,”她叹息,“但是——你知道,我不介意,
真的,我不介意,我在等,希望等到有一天,他真能回心转意!”
“晓晴——”亦筑被她固执的真情所感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柔弱如她的女孩,情
意如此之坚。
“我从来没怪过他,更不敢怪你,我想,这或是我命中注定要受的折磨,”她落寞
的摇头,“爱一个人,就必须忍受各种痛苦,包括他不爱你的痛苦!”
“晓晴!不,晓晴,”亦筑几乎在喊,这不公平,完全不公平,“不是这样的,一
定不是这样的,他或者也爱你,只是没有表示,你不知道而已!”
“若他有一点点爱我,即使不表示,我也能感觉到,”她低声说,“但我感觉不到,
有时他对我好时,都像在——捉弄我!”
“不是,不可能这样,”亦筑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他不是,近来他变了,”晓晴说,“变得更沉默,更冷没,而且暴躁,动不
动就发脾气,我不知道是否为了黎瑾先他而结婚的事!”
亦筑摇摇头,却不便说什么。黎群不是为妹妹先结婚而改变,为的是之谆和她,这
件事,不知道怎样影响了他,他越沉默,表示他受到的伤害越深,这一大团似乱线的关
系,要怎样才能解啊!
“我想——你是否能去跟他谈谈,或者让他明白你的心意,”晓晴犹豫的又说,
“我知道对你会是个难题,但是——你答应过帮助我的,是吗?”她可怜兮兮,充满盼
望的。
“我——”亦筑一震,不再胡思乱想,“去和他谈?这——晓晴,我——”
“我知道你有困难,”她神色黯然,“我不能勉强你,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走
了!”
她站起来,失望的预备离开,亦筑伸手拦住了她。
“等一等,晓晴,”她看着她,“你认为有此必要?如果真能对你有帮助,我——
去!”
“亦筑!”她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任何人在爱情上都是自私的,何况她只是个柔弱
的女孩子,“你答应了?你肯去跟他谈?哦!亦筑,你真好!”
“我不能保证一定成功,”亦筑说。她的脸色很严肃,“你不能太估高我的力量!”
“只要你肯去,我相信会成功的!”晓晴笑。
“今天晚上我会碰到他,有机会我就跟他谈!”亦筑说。
“我先谢谢你,”晓晴紧紧握住她的手,“无论如何,我一生都会感谢你!”
亦筑不置可否,淡淡的摇摇头,送晓晴出去。她的沉默使晓晴不安,这个要求的确
是过分的。走到门口,亦筑倚在门上,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你怎能肯定我对黎群——不像你对他?”亦筑问。
“女孩子的敏感吧!”晓晴说,“若你对他像我对他—样,怕——不会有今天了!”
她对亦筑挥挥手,朝巷口一端走去。亦筑望着那纤细的、柔弱的背影,不由同情的
叹息,她那小小的身体,还能再容下多少的失望和打击?
天色很暗,又是个阴沉的天气,亦筑回到房里,请贴上写着五时观礼,六时入席,
现在已快四点,该预备去了。
她拉上布帘,小心的换上那套别致大方的白呢洋装,她很适合那些浅浅的,素素的
颜色,尤其是白色,白的衣服配上她,总能衬托出她那份特有的清纯气质。对着镜子,
把头发梳了梳,又涂了一抹淡淡的口红,淑宁在背后出现。
“搽一点点粉,会更好看些!”她说。
亦筑摇摇头,有些人适合搽粉抹胭脂的,但不是她,她觉得人工的粉饰,掩去了皮
肤原有的透明光泽,反而失去了天然美。
从床底拿出那双只穿过两次的黑漆半高跟皮鞋穿上,对镜子再照一照,她满意于自
己那分朴实的清秀,穿上白色薄大衣,就对淑宁说:
“我得走了,去晚了不好意思!”
“就这么走?像孩子!”淑宁递过—张礼券,“一百块钱,我刚叫亦恺去买的!”
“这么多?五十块钱就够了!”亦筑把礼券放进皮包,“我根本忘了还要送礼的!”
“不送礼还成?白吃人家的?”淑宁笑着打量女儿,脸上有颇以为傲的光彩。
“黎家,雷家,白吃也吃不垮!”亦筑笑一笑,自顾自的走出去。
“亦筑——”淑宁唤住她,欲言又止的,“多注意一点!”
“我知道了!”亦筑点点头,她了解淑宁指的是什么。
出了门,亦筑的心立刻沉重又紧张起来,她负有晓晴的使命,而且,见了之谆会是
什么样的情形?他会怎样接待她?像以前一样以一对会笑的眼睛凝视她?或是冰冷得像
一个陌生人?
她拦了一部计程车,说了婚礼举行的地点,就靠在车厢里,任汽车向前飞驶。她心
中思潮起伏,精神有些恍惚,意志不能集中,只见车窗外的景物飞退,她竟不知到了哪
里,汽车停了许久,她还毫无所觉。
“到了,小姐!”司机的声音惊醒了她。
“哦!”她一震,连忙收摄心神,看看计程表,付了二十元给司机,匆匆跳下车。
是一个新开的观光酒店,亦筑没有来过,她踏进电动门,正在犹豫不知怎么走,看
见大厅里扎了一个巨型的花牌,上面写着金色的“雷黎府喜事”的字,旁边还有指路的
小牌子,她循着牌子所指的走过去。
虽然典礼还没有开始,客人已经来了相当多,场面大得使亦筑惊讶。进门的地方两
边都是收礼处,不少人等着送礼、签名。每边四个收礼的人忙得手忙脚乱的,有钱人结
婚,客人总喜欢锦上添花,不是吗?看那些有钱惟恐送不掉的人们!亦筑静静的等在一
边,门口一个熟人都没有,她也没有赶的必要,终会轮到她的。
送掉礼券,签了名,她独自走进礼堂,一眼望去,无法估计到有多少桌子,二分之
一的都坐满了人,纯粹是表现气派的样子。一个年轻的,很斯文的戴眼镜男孩走过来,
微微对亦筑笑,她呆了一下,才发觉他胸前的招待红条子,释然而笑。
“没熟人吗?小姐,需要我替你找个位子?”男孩礼貌的。
“好的,谢谢你!”亦筑大方的。
男孩子在前面领路,不时偷偷回顾这位气质特殊,韵味天生的女孩,对亦筑的好感,
明显的露在脸上。
“是男方或女方的客人?”男孩问。
“两方都能算!”亦筑谈淡的,男孩的神色她清楚的看见,“我是雷文和黎瑾的同
学!”
“哦,这样的!”男孩稚气的笑了,“我是雷文的堂弟,雷恩,虽然是堂弟,但只
小他几天!”
亦筑不说话,在雷恩的带领下,坐在一个很前面的位置,所谓前面,就是靠近新娘
他们。
“坐这里吧,一会儿我也来这桌坐!”雷恩热心的,“新郎新娘今天怕没有时间招
待你!”
“我不需要招待,谢谢你!”亦筑说。
雷恩走开,忙着又去招呼其他的客人。亦筑开始四下打量,她这桌还是空桌子,不
必担心别人会注意她。礼堂里布置得十分讲究,这是能想像到的,四周墙上都挂满了喜
幛,仔细看去,署名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平日只有在报纸上见到的名字。地上堆满了数
以百计的花篮,虽然只到了一半人,谈话的声音已够惊人。
新人自然不会这么早出来,至少,亦筑觉得普通婚礼双方家长是应该早到的,可是
见不到之谆和黎群,也没有人看来像雷文那显贵的父亲。怎样的婚礼呢?让一些外人来
招待另一批外人?
呆坐是件十分难受的事,足足等了二十分钟,雷恩才带来另一对夫妇,看气派和衣
着,自然也是所谓的大人物,亦筑不愿先开口,虽然这对夫妇看起来很和善。
“小姐一个人来?”那位高贵的太太问。
“是的,我是新郎、新娘的同学!”亦筑装起笑脸。
“哦,也是T大的高材生!”那太太又说。
亦筑脸孔发烫,她完全不习惯这虚伪的社交,正为难的不知要如何处理,另一对夫
妇又随雷恩来到。
两对夫妇显然很熟,立刻,他们高谈阔论的忘了身边的亦筑,她正求之不得,听他
们谈话的内容,不外乎是昨天的牌局,前天的应酬,你的衣服,她的首饰,还有某某先
生的外遇,某某儿子的骄人劣迹!亦筑真想换一个位置,这些所谓的高贵夫人,她们生
命里充满的只是这些?多么贫乏,多么可悲,难道她们就安于这些!自然,她们这些生
活内容,可不是人人都可能有的啊!
一个瘦削的人影,悄悄的停在亦筑面前,她以为又是雷恩带客人来,抬起头,她吃
了一惊,整个心往下沉,甚至连呼吸都急促起来,黎群,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像幽灵似
的出现了。
他定定的、深深的、冷冷的凝视着她,看来憔悴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漠得令
人心寒,他眼中的光芒那么遥远,那么陌生,他像完全不认识亦筑。她努力压制着心中
的震动,她不知道黎群这样看着她是为什么?有恶意?看来并不像,但是,他就这么站
着,一句话也不说。
同桌的人谈得兴起,没有注意他们。亦筑吸一口气,她想起了晓晴的事。
“我——能坐下吗?”黎群竟先开口,他的声音相当软弱,绝非亦筑所能想像。
“当然!”亦筑平静一些,在这么多人的场合里,她知道不会有什么事发生。
他们的声音引起了一对夫妇回头,显然,他们对黎群并不熟悉,只好奇的看他。他
皱皱眉,还没坐下,突然握住亦筑的手,把她拖到另一张空桌。
“坐这里,好吗?”黎群看她。他瘦了,显得那对眼睛更深、更黑、更远。
“我无所谓!”亦筑淡淡摇摇头,挣脱他的手。
沉默一下,他说: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认为我没有不来的理由!”亦筑说。
“你——不恨我?”黎群有些意外。
“没有爱,何来的恨?”亦筑把握时机,暗示自己的心意“或者,我应该感谢你!”
“是吗?”他那没表情的脸黯下来。
“晓晴——会来吗?”她故意问。
“别提她!”他烦躁的,“她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但至少,你不必这么不耐烦,对不对?”亦筑说。
黎群机警的看看亦筑,他似乎已经了解是怎么回事了。
“她去找你,是吗?”他恨恨的,冷冷的问。
“她找不找我都不影响她对你的感情,是吗?”亦筑说。
“什么感情?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黎群不高兴的。
“爱情是河里的沙,你让它从指缝里溜走,就可能再也抓不回来!”亦筑说。
“我从来没有抓到过,不是吗?”他恼怒的。
亦筑低着头,静静看着静止在膝头的皮包,她不愿回答黎群的问题,如果她能接受
他,一开始她就不会拒绝!
“你知道,”黎群自嘲地说,“我想不到我们还有机会并肩坐在一起!你应该恨我
的!”
“黎瑾结婚以后还住黎园吗?”她岔开话题。
“不,住在雷家!”黎群说,“从此,黎园是我一个人的王国了!”
“如果你永远把自己圈在黎园里面,你永远不能找到一条正确的路!”她有些惋惜。
“什么意思?”他看着她,“你懂什么?你以为我走错了路?你怎么不想想你呢?”
“我是善意,你不接受也无所谓!”她把头转向一边。
客人更多,几乎快坐满了,唯独亦筑他们这桌还投有人,主持婚礼的司仪和乐队也
坐好了,亦筑不由奇怪起来,她问:
“怎么这桌没有人来坐?”
“这桌是亲戚坐的!”黎群说。
亦筑正想要求换一桌,门口忽然传来了—些掌声,许多人都转头去看,以为新娘来
了,只见之谆潇洒、从容的走进来,黑色的礼服,使他看来容光焕发,他满含着笑容,
向四周的亲友打招呼,显使人注目的,是他手腕里挂着的那个艳光四射的女人!
亦筑觉得心脏一阵收缩,眼前一片黑,手脚冰冷,几乎支持不住,她幻想过许多两
人再相见的情形,但绝不是这样的,他怎能带来一个女人?那不会是真的,她清楚的记
得他苦守在她家门口的事,怎么会这样呢?男人的心真是这么可怕?
之谆越走越近,亦筑亦越来越平静,既然如此,她没有理由再把他放在深心里的第
一位,没有必要为他而痛苦。一个善变的、说谎的男人,还有什么比他更可卑?那妖艳
的女人亲热的偎着他,那得意的笑容,使亦筑忍不住想杀了她,哦?为什么亦筑所遭遇
的竟是这样的事?
之谆和那女人更近了,他已看见了她,不是吗?他的视线掠过她,竟是那么若无其
事的泰然,一个虚伪的微笑,一个示威似的点头,这就代表他们之间曾有的爱情!哦!
什么才是爱情啊!
亦筑的心结成冰,被他轻轻一敲就粉碎了,碎片散向四方,再也无法找寻。
黎群转过脸来看亦筑,他惊奇于她的平静,若她曾爱之谆,怎能漠视眼前使人难堪
的镜头?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孩?或是她根本不曾爱过?
“那女人是田心,一个歌星!”黎群小声说。他不愿邻桌的之谆听见。
“我知道!”亦筑淡泼地说。她的脖子已硬僵,—阵阵田心的笑声传来,她的心在
滴血,还有什么更大的伤害?更恶毒的欺骗?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那晚所做的,只是为了你好!”黎群真挚地说,“我的
爸爸就是这样的!”
“我说过,我感谢你!”亦筑不看他,她怕他看见她眼中那些不受控制的泪水,
“你对我太宽厚,太好,我想,我是会记得你的!”
“别说这些,”黎群脸上有了笑脸,“婚礼快开始了。”
果然,司仪开始一连串的报告,乐队也奏起乐来,四周的噪杂声低下去,不,是被
震耳的音乐声所压低。什么介绍人,主婚人,证婚人,一个个的站上前面——之谆也不
例外,他终于舍得摔开那个田心了。接着,新郎、新娘走出来,掌声雷动,仪表出众的
雷文,配上比花更娇的黎瑾,谁不羡慕?司仪又在一连串地说话,但是亦筑什么都听不
见,人来人往,盖印,鞠躬,似乎只是些晃动的影子,她眼中只有一个人,就是那含笑
而立,风度翩翩,潇洒自若的之谆,他站在台上,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存在似的,哦!
怎样的男人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礼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入席,亦筑一直是那么恍恍惚惚的,
若不是身边的黎群,她知道自己必会失态,她不是个爱哭的女孩,但是,现在她有要大
哭一场的冲动,不是为可怜自己,而是天下竟有如此丑恶的爱情!
新郎、新娘向来宾敬酒时,照例由双方家长陪同,看着他们越走越近,就要轮到亦
筑这一桌了,她咬咬唇,挥去那抹恍惚,她个性刚强,绝不以弱示人,别人怎么对待她,
她也怎么对待人!今晚第一次,她看清了黎瑾,她穿着粉红色的长旗袍,鬓边有一朵大
红花,胸前垂着。—串名贵的翡翠颈链,光彩夺目,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颗巨型的钻戒,
十分抢眼,虽是新娘,她已有一分豪门少妇的风韵。只是,她依然那么冷,那么傲,没
有新娘的娇羞,却使那经过化妆的脸,突出了她特有的古典气质。
黎瑾被拥着已走向亦筑的这桌,全桌人都礼貌的站起来,亦筑举起酒杯,黎瑾冷冷
的目光已射过来,她嘴角有一抹难觉察的冷笑,那似乎是示威,又像在讥嘲。亦筑故意
不看她,新婚之日有这种动作未免幼稚。亦筑看见雷文,不由有些吃惊,他虽然在笑,
却完全没有新郎应有的焕发神采,是怎么回事?她的目光再移,终于看见那个使人痛恨
的人了,之谆也在看她,四目相投,中间似乎只是一片空白,亦筑冷冷的笑笑,不再看
他,晃眼中,他的神色变了,笑容里再也没有那分得意。
菜很丰富,一道道的送上来,亦筑吃得很少,毫无心绪。没过多久,新郎新娘已到
门口送客了,上千的客人来得慢,散得却快,亦筑跟着人群往外走,黎群始终站在她背
后,有—个人气喘喘的跑过来,是雷恩。
“你怎么换了一桌?找了半天才看到你——”雷恩说。一眼看见黎群,他惊觉的,
有些尴尬的转开话题,“对不起,我还有些事,再见!”
雷恩走开,黎群冷冷的哼了一声。
“姓雷的都是自以为潇洒,你认识他!”他说。
“不,刚才他替我安排座位!”亦筑没有回头。
快到门口了,亦筑发现之谆并不在送客的行列中,竟有些说不出的失望,她不明白
这是种什么心情,她不应该再以他为念的。
“那个穿白衣服的女孩是淮?”背后忽然传来一种嗲嗲的好像从鼻子里发出来的声
音,“就是那个什么亦筑吗?”
亦筑和黎群都吃了一谅,立刻,他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除了那田心之外还有谁?
他们忍不住回头。
“嗯!”之谆低沉的应着。原来他竟在亦筑后面啊!
“她跟你儿子很不借,对吗?”田心说,“看起来相当配对,就像你女儿和雷文!”
“嗯!”之谆仍不说话。
亦筑完全不能忍受了,她加快了脚步,匆匆朝门口走去,还是逃不开田心那一连串
似哼的笑声。
黎瑾又换了衣服,是一袭白色拖地的晚礼服,虽然剪裁、手工都是第一流的,亦筑
仍觉得旗袍更适合她些,走到他们面前,亦筑大方的向他们伸出手,她不会记住黎瑾的
幼稚。
“祝福你们!”她微笑的、真诚地说。
“谢谢!”雷文握住了她的手。
她再伸手向黎瑾,后者勉强的、极不愿意的轻轻碰了她一下,算是握手。
“我哥哥就在你背后,爸爸在更后一点,我想,无论如何,你总有希望变成黎家的
人,”黎瑾压低了声音,笑里藏刀地说,“是嫂嫂或者是妈妈?”她笑了,笑声令人发
抖。
亦筑的脸变得发青,她虽然极力想不计较黎瑾,但是,那些话太伤人了,黎瑾以为
她只是想做黎家的人?哦!怎样的好朋友?
黎群也听见妹妹的话,他把亦筑推前一步,发怒地说:
“你够了,若不是你今天结婚,我会教训你!”
然后,他拥着亦筑大踏步走出去。黎瑾呆一下,她被哥哥的话所伤,黎群从小没对
她这么凶过,难道她做错了?她转头看雷文——她的丈夫,他的眼中也有怒意,这更激
起了她的火,为什么男孩子都对亦筑那么好?甚至是自己的父亲、丈夫和哥哥?
妒火佼黎瑾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的神色在傲然中加上冷峻,她看着之谆和雷文
的父亲握手寒喧,看着之谆笑着拍雷文的肩,她扬一扬头,不理会站在面前的父亲,她
是有意给他难堪,是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
“小瑾,我想——我也应该说恭喜!”之谆向她伸出右手,对这个女儿,他从来都
是失败的。
黎理把头扬得更高,她觉得对之谆的难堪就等于打败了亦筑,想着亦筑那次在吃烤
肉时的神情,她冷笑起来。
忙乱中,只有雷文注意到她,在许多人的面前,尤其还有他的父母,他不能让黎瑾
这么任性,何况,他一向对之谆有好感。
“小瑾,你怎么了?看见你父亲吗?”雷文压低声音。
她勉强的看之谆一眼,对雷文,她仍有—些忌惮,不想惹起他的反感,或者,他是
她的丈夫吧!
“不快些吗?她已经出去了!”她冷笑一声,完全不理会之谆身边的田心。
之谆忍住要发的脾气,对黎瑾,他已容忍了二十年,现在她已出嫁,就容忍到底吧!
他拉着田心,一言不发的大踏步走出去,似乎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到那踩得高高的脚步
上。
“你女儿怎么回事?谁惹了她?”田心不满地说,“她说谁已经出去了?”
之谆不理她,对这个眼里只有钱,贪婪而又虚伪的女人,他再也无法忍受下去,然
而——不忍受又怎样?他的儿子,女儿已为他定了,他只配有这种女人。
通过大厅,他们出了观光酒店,匆匆朝停车那个方向走,之谆走得很快,使田心几
乎追不及,他打开车门,正预备上车,一个熟悉的声音令他停住,黑暗中,有一个男孩
正对一个女孩说话。
“我很抱歉今晚的事,希望你别介意!”男地说。
沉默了一阵,女的叹一口气,说:
“我虽不是小气的人,若说不介意——是假的,”女的在沉思,“世界上最大的伤
害,莫过于欺骗!”
“他本是那样一个人,”男地说,“我没有资格批评他,他是长辈,而且——我爱
他!”
“也许我今晚不该来的,”女的又叹一口气,“我不知道黎瑾请我来——只是想羞
辱我!”
“小瑾的心理永远不成熟,她只是在损害自己!”
田心也到车边,不高兴的拉开车门坐上去。
“怎么回事?失魂落魄的,还不上来吗?”田心嚷着。
之谆一震,下意识的坐回车上,又听见那女地说:
“谢谢你对我说的话,我要回家了!”
“我送你——”男的盼望。
“用不着,我自己回去!”女的明显的拒绝,“你得赶回黎园,而且——我不想把
事情弄得更复杂!”
男的失望的沉默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女孩离开了。之谆吸一口气,他用力关上
车门,他早已听出来,男孩子是黎群,女孩子是亦筑,在这种情形下,还有他插嘴的余
地吗?虽然他是那么向往的,然而,黎群,他的儿子,也深爱着那女孩,儿子才二十二
岁,若他能替儿子做任何事,以换取儿子的终身幸福,即使是牺牲,是死,他都愿以,
然而,事情看来并不那么容易!
发动了汽车,他下意识的朝女孩走的那方向开去。谁能知道他今晚是以怎样的心情
来参加婚礼?女儿的忌恨,儿子的不谅解,深爱着的女孩又含恨而去,他的牺牲换得了
什么?
路边有个踽踽独行的修长女孩,汽车灯光照出了她的孤寂,照出了她的失意,照出
了她的落寞,一袭潇洒、飘逸的白衣,包藏着怎样一颗受创、受伤的心了点点鲜血,仿
佛都滴在之谆手上,是他,是他,全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是那样无意,无奈的撕裂了一
颗稚嫩的心,他要负起一切,担当一切的罪过!激动的双手把不稳驾驶盘,眼看着就要
向那白衣女孩冲去,田心惊叫起来——
“喂,你怎么回事,不怕撞到人吗!”
之谆一震,醒了,摆正了方向,踏足油门,汽车如箭似的射出去,白衣女孩的身影
已消失在烟尘中。
“下面还有什么节目?”田心媚笑。
之谆皱皱眉,极不耐烦地说:
“我送你回家,我还有事!”
“有事?十点钟?”田心双眉一扬,“约好了谁?丹妮?还是香港来的那个迷你小
姐?”
“这是我的事,你管不着的,对吗?”之谆恼怒的。
“谁管你呢?”田心不自然的笑。眼前是—条人人都想钓着的大鱼,除了钱多,他
还那么潇洒、英俊,然而,没有人能抓住他,他虽不滑溜如鱼,但却捉摸不定。“只是
——明天我想去做两件晚礼服——”
“把账单送来,”之谆看也不看她,“你要的只是钱!”
“我也要人,我能得到吗?”田心自嘲的。
“哼!”他冷哼一声,汽车停在一条巷口,“下去吧!”
“真的不要我陪了?”田心试探的笑。
“两件晚礼服,对吗?”之谆毫不动容,“我只要你去参加婚礼,现在你的任务完
了!”
田心耸耸肩,无可奈何的下车。
她的职业和交际生涯,使她早已抛弃了自尊心,现实,才是最重要的,参加一次婚
礼,换来起码五千元的晚礼服,黎之谆,已算是十分大方的了,她了解自己的身价。
之谆等她没入黑暗的巷子,才重新开动汽车,他不想回家,也没有事,他心中有个
热得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冲动,他的手不听指挥的把车子掉回头,朝刚才的来路开回去,
他祷告着,紧张的期待着,但愿那白色的身影仍在,然而——在又如何?他几乎是没有
考虑的!
马路上空荡荡的,台北市的夜,除了那特殊的几条街之外,仍然是沉静的。寂静的
街灯,照着自己长长的影子,越发显出了寂寞。
之谆的汽车开得很慢,很慢,他焦急的在昏暗的路上寻索,他恨自己的视线无法到
达更远的尽头——整条街走完了,那白色的身影似乎已被黑夜吞噬,他失望而颓丧,他
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下决心?他甚至可以不送田心回家,只要多付一点钱就行了,不是吗?
汽车再一次掉头,他无意识的,漫无目的向前驶着,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
该去哪里,在他的血液里,缓缓流动着一股跳动的、迫切的、催促的力量,他自然的,
身不由主的朝亦筑家开去。
残旧的竹篱笆围绕着一屋子的灯光和温暖,之谆把车藏在灯光照射不到的角落,怀
着一颗焦灼,不安的心守候着,他守候着的是那不再年轻,却浓郁、醉人的梦,他守候
着的是他生命中的全部希望,他守候着的是那飘浮着,不再属于他的影子。
“婚礼热闹吗?”淑宁的声音传出来,静夜中听得特别清晰,“黎瑾——美吗?”
显然,她并不想问黎瑾美不美。
“婚礼很热闹,黎瑾很美!”亦筑的声音,平平板板的。
“碰到——他了吗?”淑宁犹豫的问。
他?之谆全身一震,莫非指他?亦筑的母亲也知道?他紧张的竖起了耳朵。
“碰到了,”亦筑说得平淡得令人惊抖,以她的个性,越说得平淡,越表示她是多
么在乎,之谆的心缩成一团,“我们点头打招呼,就像同学一样!”
“是吗?”淑宁不能相信。
“是的,”亦筑的声音依然那样使人不安,“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淑宁咕噜了一声,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然后,亦筑又说,用比较高的声。
“你去睡吧!妈,窗门由我来关!”
淑宁应了一声,踏着松了的、“吱吱”响的地板回到房里,接着,灯光熄了,只剩
下小小的一盏,亦筑的影子正映在玻璃窗上。
之谆全身的神经都紧张起来,他渴望亦筑能看到他,又希望她看不到他,多矛盾的
心情啊!他不是第一次来此,多少个寒冷的深夜,他就这么坐在车上,默默的等待着灯
光熄尽,才黯然离去。为了儿子,他理智的告诉自己,千万别再去招惹亦筑,但深心里,
他又那么渴望看见她,和她谈一回天,听听她的声音。四十三岁了,他经历过许多事,
他遇到各种不同的女人,没有一次像现在那么的强烈,那么热切,亦筑,只是个真稚的,
纯朴得像一张白纸的女孩,却那样深深的吸引了他,他完全不懂是怎么一回事,自婚姻
失败后,他玩世不恭的视女人为玩物,但是,这一次,他却全心全意的付出全部感情,
这是为什么?爱情啊!四十三岁才第一次真真尝到爱情,迟了吗?不,爱情不分迟早,
只要你真真正正感觉到它的降临,那就是实在的、可怜的!当他感觉到时,为了另一种
感情——亲情,他不得不让美得像梦,甜得像蜜,感人得像小提琴弦上音符的爱情,从
身边悄悄溜去,不是他不要的,而是他不能要!
亦筑的影子在玻璃窗前凝思良久,才听见她轻轻的叹息。之谆心都扭紧了,这都是
他的罪过,亦筑,这个坚强的,善良的女孩为他背了太多的担子——从她决定离开的一
刹那开始。他要怎样才能补偿她?报答她?但是,他竟那样重重的伤了她,带田心去参
加婚礼,他原是让黎群兄妹更放心些,他以为亦筑能了解——但是,他错了,他重重的
伤了她纤弱的感情,他该怎么办?
小屋内灯光全熄,亦筑飘逸的影子也隐去,他颓然叹息,那张漂亮的,深沉的脸上,
那么多失意,那么多懊悔,那会笑的眼睛也不再明亮,它竟有着模糊的,令人心颤的泪
光!毕竟是感人的男人眼泪啊!
他发动汽车,随即隐入黑暗。
若人的感情能像日月的转换,当黑夜过去,即有光明的出现,那该是多么好啊!但
——
可能吗?
这是一间漂亮的、舒适的、新颖的卧室,是由雷文原来的卧室和旁边一间客房所打
通后重新装修的。宽大、明亮,现在为雷文和黎瑾夫妇所占据着。
他们已结婚一个多月,新婚蜜月的容让,互相迁就的甜蜜日子巳过完,小两口之间,
有时竟会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而争吵起来,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虽然,他们仍是互
相爱着的,毕竟,他们太年轻了。
雷文休了学,这是黎瑾所坚持的,她认为,她既已放弃学业,雷文也至少得休学一
年半载来陪伴她,在她的感觉上,以雷、黎两家的财势、学问,文凭不是件重要的事,
她一点也没考虑到雷文的要强个性及抱负!雷文虽然当时勉强答应了她,却认为这是他
最大的牺牲,两人的争端多半由此而起!事实上,黎瑾内心还有个最大的秘密,她不愿
过雷文再和亦筑同班、同系。
雷文无聊的躺在床上,他虽然爱玩,也同样喜欢书本,学校已经开学一月,他每天
这么躺着,实在是—种浪费。
“唉”他不由叹息,漂亮的脸上,满是无奈。
正在梳妆台前梳头的黎瑾脸色一变,砰的一声把梳子扔在台上。
“又叹什么气?跟我结婚,委屈了你?不能再沾花惹草,是吗?”黎瑾板着脸说。
有时,她倔强,任性得无可理喻,令人再大耐性也忍不了。
“什么话?小瑾,别一大早就找我来吵架,好吧!”雷文没好气的。娶了一个漂亮
而又富有的太太,却有那么多的烦恼,他不能否认有些后悔。
“谁跟你吵架了?”黎瑾睁大了美丽的眼睛,“是你自己叹气的,谁不知道你的鬼
心思,想回学校,朝朝暮暮和方亦筑相对!”
“小瑾,你讲点道理,怎么又把亦筑扯出来?”雷文从床上跳起来,“亦筑哪点惹
了你?”
“亦筑、亦筑的,多亲热,多肉麻,别忘了你已经有了太太!”黎瑾不示弱的,以
她外表如此文静、秀气的女孩,脾气竟那么大,“她没惹我?谁知道你跟她怎么回事?
又看电影,又跳舞,还陪她做礼拜。引诱了我哥哥还要勾引爸爸,难道我不能恨她?”
“我跟她只是同学,好朋友,我们的事以前你也知道,为什么以前你不骂?不提?
不恨?结婚以后拿出来像什么把柄的,你不满意,当初就可以不嫁给我!”雷文的声音
也大起来了,他是直肚肠,什么事都忍不住的。
“哼!结了婚才说我可以不嫁给你,你以为我没人要,赖着嫁给你的吗?当初可是
你死皮赖脸的天天来黎园!”黎瑾脸变得苍白,激动得手都抖了,她气量窄,只能她骂
人,绝不能有人回驾她。
“是我追你的,没错,你不喜欢可以不理呀!”雷文孩子气的不相让,“还害得我
现在休学,人晚一年毕业!”
“是我害了你?”黎瑾铁青着脸,冷得像块冰,“晚一年毕业又不会死,谁还要你
靠那张文凭吃饭了?”
“不是吃饭的问题,难道你希望丈夫是个草包?是个不长进的东西?”雷文气坏了,
黎瑾太不讲理,“你难道希望丈夫是个半吊子?”
“我不管你怎样,只是不许和方亦筑同班!”黎瑾强硬地说。
“为什么不早说?我可以转系,现在让我每天闷在家里,”雷文摸摸头,“你真误
会了亦筑,她实在是个好女孩,何况她根本不会喜欢我!”
“哼!若不是她,我也不会这么早结婚!”黎瑾恨恨的,“她喜不喜欢你,你怎么
知道?”
“她爱的是你父亲!”雷文直率的。
“她爱的是我父亲的钱!”她固执的。
“又来了,爱钱的话,她嫁你哥哥不是更好?”雷文皱眉。
“哥哥也没出息,人家不理他,他还拼命讨好她,男人都是那么贱!”她嗤之以鼻。
“说话当心些,不要损尽天下所有男人,”雷文讲真的,“你个性那么强,那么任
性,钻牛角尖,又口不饶人,到外面准是个——挨打的料!”
“挨打?”黎瑾站起来,一步步,逼到他面前,“谁敢打我?你试试!”她脸上有
一股可怕的青气。
雷文后退一步,一刹那间,他觉得黎瑾,他的太太是那么陌生,那眼中冷冷的光芒,
那脸上的青气,那不可一世的气焰,难道仍是以前校园中,喷水池畔的柔美少女?难道
仍是以前那令他着迷的古典美女孩?他不禁怀疑起来,他是否从未了解过她?
“没有人要打你,你这样做什么?”他吸一口气。
“谅你也不敢,”她得意的,胜利的,傲然笑笑,“谁敢碰碰我,我会——要他
死!”
“小瑾,别说这种话,”他阻止她,“不吉利!”
她一怔,果然住口,过了一阵,她说:
“下午我们回黎园?或者去哪里玩吧?”
“算了,我可不愿去黎园看你哥哥的脸色,去看场电影好了!”雷文无奈的,争吵
似乎结束了。
“电影有什么好看?雷文,我想搬回黎园住,这里太小了,而且——你父母在,总
不方便!”黎瑾说。
“太小了?能有这种房子已经是不容易了,以我自己的能力,只能租一间小房子
住!”雷文不满的,“我不搬去黎园!”
“黎园难道比不上这鸽子笼的房子?”她冷笑,“还有你母亲——一天到晚摆着脸
色,好像我害了你!”
“嫌房子小还情有可原,说妈摆脸色给你看,这——未免太没良心!”雷文的脸涨
得通红,“你歪曲事实,妈妈难道对你不够好?”
“我可看不出哪点好,”黎瑾撇撇嘴,从小,她没被任何人管过,任性惯了。“我
走出房间,她就眼睁睁的看住我,当我是小偷?是太空来的?”
“什么话?”雷文忍不住叫起来,“妈妈根本难得在家,什么时候会眼睁睁看住你
了?妈妈一直说你好美,又会穿衣服,或者是看你的衣服!”
“看衣服!鬼才相信。”黎瑾哈哈的笑,“你以为我看不出,她明明是不满意!”
“不满意你什么?小瑾!”雷文叹一口气,“即使真有不满意,也只有你让我休学
这一件事!”
“我让你休学是我们之间的事。儿子结了婚,妈妈就得少管闲事,没有她再开口的
余地!”她坐下来。
“我是独子,你要弄清楚哦!”雷文无奈的。
“独子就神气了吗?”她不屑的,“你以为我——”
有两声轻轻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她坐着不动,雷文走过去打开房门。
“我以为你还没起来,阿文,”雷文的母亲微笑着站在门边,“我有件事你去替我
办一下。”
“什么事?妈!”雷文问。
“你父亲今天要开会,汽车没有空,你替我送份礼物去陈伯母家,今天是她的生
日!”雷文母亲说。
“陈伯母?住在金华街的陈伯母吗?好,我换件衣服就去!”雷文答应着。
他母亲朝屋里望望,只看见黎瑾的背影。
“我要去洗头,小瑾,一起去吗?”她问。
“不!”黎瑾头也不回,冷冷的、勉强的答。
母亲离开,雷文关上门,他见黎瑾对母亲的态度,已经是满肚子不高兴,谁知黎瑾
先发制人。
“不许你去金华街送礼!”她说。
“为什么?”雷文沉下脸,“我已经答应了妈妈!”
“去告诉她没空,要陪我出去!”黎瑾板着脸。
“你这是故意找麻烦嘛,我们根本不出去的!”雷文更加不满,他无法了解她是种
什么心理。
“我说不许就不许,你得陪着我!”她毫不讲理的,“她要去洗头,难道自己不会
去送!”
雷文不理她,自顾自的开始换衣服,黎瑾的恶劣态度,引起了他极大的反感。
黎瑾也不响,拿起梳子又开始梳头,脸色却坏得吓人,没有人猜得出她心里打什么
主意。
换好衣服,雷文忍耐着说:
“我去了,很快就回来!”
黎瑾不理,眼光比冰还冷,一股不正常的怒气在眉宇间闪动。
“小瑾,我走了!”雷文站在门边,尽最大的努力来忍耐着,到底,她是他新婚太
太。
“我说过不许去,你要走——是你的事!”她一字字地说。满含威胁口吻。
“小瑾,讲点道理——”雷文请求的。
“你若敢出去,就永没道理可讲!”黎瑾绝不退让。
雷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是忍无可忍了,黎瑾完全是无理取闹,他咬咬牙,用
力拉开房门,头也不回的大踏步而去。
屋里的黎瑾呆了一呆,她没想到雷文会断然而去,平时他虽不是千依百顺,至少总
不违背她所坚持的事,吵吵闹闹一阵,总是她占上风,没想到今天——她眼中盛满了不
如意的泪水,以她的骄横,怎能忍受这失败?她认为是失败,绝对的失败,她竟敌不过
他的母亲?一个为她不喜欢的妇人?
泪水转了几转,她倔强的收了回去,扔下梳子,匆匆拿出皮包,穿上大衣,像一阵
旋风似的卷了出去,客厅中,雷文的母亲正在看报,惊愕不解的看着她,她冷哼了一声,
目不斜视的冲出大门,把雷文母亲的呼叫抛在背后。
出了门,她开始犹豫起来,去哪里呢?她没有朋友,又不愿回黎园,什么地方才可
以使她驻脚?她茫然的,愤怒的——太狭窄的心胸,任何小事都能引起她怒火。又有些
发泄的向前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的走过灵粮堂,竟走到亦筑家的巷口——
她呆了一下,她为什么走来这里?她想找亦筑吗?不——她怎能去找亦筑?何况亦
筑去上课了,不会在家,那么她——是的,她不是找亦筑,也不是找任何人,她只是在
寻找一份友谊,—份被她抛开的友谊!
第一次,她觉得自己是那么孤单,像一根失去攀附的藤,随风而飘。年幼时,自明
事理之后,她总是拼命想抓牢些什么,父亲,哥哥,亦筑,雷文。似乎,从别人身上得
到一些爱,一些关怀,来消除内心的孤寂和恐惧,然而,她拼命想抓牢的东西,从来都
抓不牢,父亲离她而去,亦筑——似乎是背叛了她,哥哥总有他自己的心事,雷文,她
的丈夫,她认为最后一个,最可依靠的丈夫,竟也不顾她,断然而去,难道是上帝不公
平?安排给她比别人更多的不如意?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从来没想过父亲,哥哥,亦筑,雷文的离开是
自己造成的。她自负的,固执的,骄傲的,盲目的以为自己绝对正确,而别人,是故意
跟她过不去,正如圣经里一句话:“他只看见别人眼中的刺,而看不见自己眼中的梁
木!”
她转回头,走出和平东路,转弯,不知不觉沿着新生南路朝T大走去,那个她所熟
悉的校园依旧,她已完全失去做学生时的心情。
她走进去,校园里十分宁静,学生们都在上课,有黎群,有亦筑——怎么又想起亦
筑?莫非亦筑真和自已有什么大关系?不,别想她,别想——绕过文学院大楼,她站在
总办公厅的喷水池前,恍惚中,她忆起了初识雷文的情形,那是个有雾的早晨,她就站
在这儿,远远的看见他高大、英挺的身形,潇洒的迈着大步走过来,他那一脸开朗和带
着稚气的微笑,像破雾而出的阳光,他走到她面前停住,惊讶而赞叹的望住她,她无法
讲出当时多么震动,多么惊喜,然而,她装得那么冷,那么骄傲——她总是这么伪装自
己,若没有这些伪装,从小的孤独生活,她不知道将怎么和人相处,许多人就在她这种
伪装下退却。雷文却不,他勇敢的,毫不保留的接近她,表示他对她的好感,多么美的
一段时光啊,逝去的似乎就永远逝去了,她和雷文。现在过的是怎样不同的一种生活?
那完全不是她所想像,所希望的啊!
她叹息的再往前走,现实永远是现实,比不上幻想中的彩色缤纷,降低一些要求吧!
当欲望达不到,惟有降低要求,否则是难忍的痛苦!她爱雷文,那么狂热的爱着雷文,
她要完全得到他——说控制吧!她的得到就是控制,甚至在精神上,思想上!爱情就是
占有,不是吗?什么爱情是牺牲,是容忍,错了,完全错了,这只是小说上的文艺腔,
要爱情而不想得到,除非是傻子!
她满腔胡乱的、不着边际的思绪,她脸上也染上了—抹狂乱的,恍惚的神色。一声
宏亮的,使人精神一振的熟悉钟声,她抖了一下,是下课了,是吗?她不能再留在这儿,
“跑教堂”的同学很可能有熟人,或者是亦筑——她匆促的,半跑的,在一些诧异的眼
光下,奔出了校园。
校园外的路又是那么茫然,她负气而出,自然没有理由回家——雷文的家。台北市
区是她所陌生的,那些惊异于她美貌的路人眼光令她害怕,她自然的,无选择的走上去
黎园的碧潭线公路局车。
黎园附近的人都认识这位黎家小姐,许多人都向她打招呼,她不得不勉强点头,匆
匆定向黎园小径。阳光下,灰蒙蒙的黎园也显得有些生气,这到底是她自幼住惯的地方,
她有无比的亲切。拿出锁匙,她打开大铁门走进去,清幽的菊花香味弥漫在园中,树木
修剪得比她离开时更整齐。
走进大厅。她觉得眼前一亮,古老的酸枝木家具已收起来,简单的摆设着现代化的
装饰,显然气派上可能比不上酸枝木家具,却明朗得多了,这必定是黎群的主意,什么
时候开始他已有改变?他一向坚持保留黎园中的一切古老装饰的。
她觉得相当累,她从来没有走过那么多路的,坐在沙发上,她听见有细碎的脚步声,
年老的阿丹走出来。
“小瑾?怎么不声不响的就回来了?雷少爷呢?”阿丹惊讶的问。她是黎瑾的奶妈,
十分爱黎瑾。
黎瑾被触着伤痛处,对阿丹,她觉得像亲人一样,软弱的泪水,盛满了眼眶,阿丹
吃惊而焦急的,接任她。
“小瑾,小瑾,告诉阿丹是怎么回事?谁欺负了你?我替你出气!”阿丹说。
黎瑾只是哭,一声不出。事实上,谁欺负了她呢?雷文吗?或是他母亲?
“快别哭,你哭得阿丹心都痛了!”阿丹拍着她,“是雷少爷吗?小俩口有什么好
吵闹的!”
黎瑾摇摇头,哭了一阵心里舒服多了,她自然不会怪雷文,所有的不是都加在雷文
母亲身上,那个和蔼、高贵的妇人,绝想不到被人恨着呢!
“不是他,”黎瑾在阿丹面前仍然像个孩子,“是他妈妈!”
“雷夫人!”阿丹有些不信,她看过雷文的母亲,“不会吧!她看来很好呀!”
“看来很好又不见得真是好,阿丹,你也不帮我!”黎瑾发怒的,“她处处跟我过
不去!”
“是吗?”阿丹疑信参半的,“婆媳之间总难相处的!”
“她以为我抢走了她的儿子,每天眼睁睁的望着我,可恶极了,明知我们——要出
去,偏偏支使雷文去替她办事,你说她是不是可恶?”黎瑾加重语气。事实上她没有理
由不喜欢雷文的母亲,也许真是婆媳难相处吧!她这么说,只为要赢得阿丹更多的同情
和关怀。
“这就不对了,”阿丹摇摇头,对她这一手扶养大的女孩,她是存有偏袒的,“别
说雷家和黎家本来就认得,你爸爸和他们是好朋友,普通人对新媳妇也不该如此!”
黎瑾高兴一点,至少有人是完全站在她这边。
有一个人静悄悄的站在通里面寝室的门边,她们都没有注意,他是没去上课的黎群。
“雷少爷对你好吗?他是个不错的孩子!”阿丹问。
“别提了,他是他妈妈的儿子!”黎瑾冷哼一声,想着雷文断然而去的样子,妒火
又上升了。
“怎么?他也不帮你?”幼稚的阿丹惊讶的。
“所以我想搬回黎园来住,但是他不肯!”黎瑾说。
“别理他肯不肯,你搬回来还怕他不跟来?”阿丹说。年迈的她分不出青红皂白,
一味帮黎瑾,“让我来照顾你,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黎瑾点点头,一旁的黎群冷笑起来。
“阿丹,别拆散人家的家庭!”他严肃地说。
她们俩都是一惊,尤其是阿丹,她一向就有点怕这沉默又冰冷的年轻男主人。
“哥哥,你——不上课?”黎瑾不自然的。她知道他已听见她们的对话,那些话只
能骗阿丹的。
“上午没课,”黎群冷漠的。自上次婚礼黎瑾奚落亦筑后,他就没有对她笑过,
“你和雷家真的已弄成这样了?你真打算搬回来?”
黎瑾一怔,她不知道怎么对黎群说。
“黎园已经属于你一个人,我已出嫁,还有搬回来住的份吗?”她尖刻的,避重就
轻地说。
黎群的脸涨得通红,想不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什么时候你变得这样子的?”他恼怒的。
阿丹害怕的扯扯黎瑾,从另一扇门溜出去,她没有资格卷入兄妹的争执中。
黎群双手环抱胸前,挺立如山岳,使黎瑾有些退缩,但她倔强,自傲的性格不容许
她如此。
“我并没有变,变的是你!”她强自镇定,事实上,她也有些怕他,“自从亦筑插
入我们家,你们都变了,难道我还看不出?”
“别扯到别人身上!”他大怒,亦筑的事是他心里最弱的一环,他用力扫落门边茶
几上的一只花瓶。“你是在妒忌吗?”
砰的一声,花瓶碎了,碎瓶的声音使她全身一震,她从沙发上跳起来,色厉内荏的,
受伤的,尖锐的大叫。
“你那样子吓不倒我,说我妒忌吗?妒忌的是你!你妒忌方亦筑和——爸,谁不知
你们的鬼心眼,说别人妒忌?不先对镜子照照,”她忍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自幼,她
不曾和黎群顶过嘴,别说大吵大闹的了,“你们都欺负我,好——你以为我会怕吗?”
“谁欺负了你?简直变得像个泼妇,”黎群全身发抖,妹妹竟变成这么不可理喻,
“想想你的家庭,想想你所受的教育,想想你以前——”
“我不用想,”黎瑾哭着打断他的话,“如果不是我这个好家庭,我不会那么快就
嫁到雷家受气了,我的好爸爸,好哥哥争着喜欢同一个女人,多么光荣的事啊!”
“住口!”黎群大喝。他脸上有爆炸的怒气,他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他有几乎要
打人的冲动,“你住口!”
黎瑾呆一下,心中的怯意一下子涌上来,她以为黎群真会打她,她将怎么办?
“小瑾,小瑾!”雷文气喘喘的,冒失的从园里跑进来,他的满脸焦急在看见黎瑾
之后完全消失了,“找惨我了,说也不说一声就走,你——”
他看见黎瑾的眼泪,看见铁青着面孔的黎群,他怔住了,发生了什么事?黎瑾离开
他不过几个钟头啊!
“怎么回事?你们——”雷文指着他们兄妹俩。
黎群深深的吸一口气,强抑着胸中怒火,一言不发的转身大踏步而去,砰然的关门
声,使雷文更加疑惑。
“小瑾别只顾哭,说话呀!”雷文叫。
黎瑾一扭身,坐到另一张沙发上,根本不理睬雷文,从早晨到现在,她觉得已受了
一箩筐的委屈了。
“听我说,别发脾气了,我是专程来接你回家,并且道歉,小瑾,原谅我一次,行
吗?”他逗她笑。
她仍是不理,眼泪却止住了,神色也缓和些。雷文能来道歉的,表示她还是胜利的。
她深爱着雷文,只要他肯认错,还有什么不能原谅?
“你知道,你那样冲出去把妈吓了一大跳,喊你也不理,我一回家她就让我来找你,
小瑾,别误会妈妈,她是很喜欢你的!”雷文再说。
黎瑾抹干眼泪,沉默时的她,除了那美得惊人的古典气质,她是那样惹人怜爱,雷
文忍不住轻轻地吻她面颊。
“走开!”她叫。但已不再是那么冰冷。
“不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先跟我回家,好吗?”他握住她的手,“晚上我陪你
出去玩,随便你去哪里——”
“你以为我喜欢出去玩?”她哼一声,“我只是不愿呆在那牢笼一样的家里,还有
人在虎视眈眈的!”
雷文忍住了要说的话,别让她火上加油了,随她怎么说吧,只要她肯回家。
“那么随你,走吧!”雷文催促。
黎瑾冷冷的,定定的看着他,那眼光使人有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似乎是威胁,是
要挟。
“要我回去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她一字字说。
“条件?”雷文皱眉,“说吧!”
“她和我之间,你选择吧!”她说,一点也不理会他脸上的改变,“听她的或是听
我的,你自己决定!”
“小瑾——”他为难的。
“别叫我,你可以冷静的考虑!”她沉着脸。
他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这的确是强人所难,妈妈和太太间,有什么选择呢?何况
妈妈是那么爱他——他咬咬牙,无可奈何地说:
“我以后听你的就是!”
黎瑾得意的笑了,刚哭完的笑脸,的确使人有啼笑皆非的感觉。
“听我的,这是你自己说的,”她说,“如果以后再发现你像今天一样,你就——
永远见不到我了!”
“走吧!”他不置可否的。
“当然要走,”她站起来,“而且,永远不再回来!”
雷文再皱皱眉,他知道她话里一定有文章,但他不想问,问来也是麻烦。
“小瑾——”一个苍老的,怯生生的声音拉住了他们,是躲在门后面的阿丹,“你
真——不再回来了?”
黎瑾看着她,坚决的点点头。
“你可以来看我,阿丹,”她说,“以后——我们会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家!”
“小瑾,别任性,你哥哥并不是真骂你,你千万别放在心上,这是你的家!知道
吗?”阿丹几乎快要哭了,她知道黎瑾说得出做得到。
“放心,阿丹,她会回来的!”雷文安慰着。
黎瑾扬起头,大踏步走出去!似乎,她真的不回来了。
小勤鼠书巢 Luo Hui Jun 扫描校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