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大清早,雷文苦恼的躺在床上,反复思索黎瑾去洗头前所留下的大串抱怨及不满,
越思索就越烦,越烦就越不耐,他简直忍不住跳起来,欲有脱枷而出的欲望。
结婚,没有使他有个“家”的感觉。他所渴望的是个温柔体贴的太太,一个充满爱
的家,他曾羡慕过亦筑家陈旧简陋的房子,曾羡慕过亦筑家里昏黄的灯光,然而,他现
在感觉到,他所羡慕的只是亦筑家里的和乐和亲情。
黎瑾提出结婚时,他曾反对过,他还太年轻,连学业都没完成,而且,他从没想过
结婚这两个字,真的,他连想都没想过,怎么能结婚呢?事实上,他还有点害怕,父母
的婚姻,只带给他一个冰冷的家——不能说家,只能说一个吃饭、睡觉的地方,他会也
是一个这样的婚姻?
黎瑾的温柔,黎瑾的斯文,秀气,似乎给了他一个幻想,他将会有一个异于父母的
婚姻,不是吗?他和黎瑾会相亲相爱,互相容让,让小家庭里充满了爱,一个美满的,
幸福的,像电影上,小说上所描写的好家庭一样——
现实,打破了他的幻想,结婚后,黎瑾的尖刻,猜忌,挑剔,不相让的脾气,使他
几乎没有一日安宁。蜜月是一段快乐的时间,然而——婚姻为什么不永远是蜜月的延续?
既然两个人相爱,为什么总要互相折磨呢?既然是互相折磨,当初为什么又要结婚呢?
雷文苦恼极了,烦躁极了,他能忍黎瑾的小性子子一时,却不是永远,何况,母亲
并没有得罪黎瑾,她却认定母亲是她第一号敌人,这是什么心理?什么时候才能改变?
什么时候他才能安宁?
他越来越不能忍耐这种每天闷在家里,对着黎瑾那冷漠又刁蛮的脸。她外表那么美,
那么好,怎么内在完全不同?以貌取人是件多么错误的事,他简直后悔——真的,是有
些后悔,怎么糊里糊涂就结婚的?难道是命运安排,他必要受这些苦难?
想起以前自由自在,潇潇洒洒的日子,想起以前和亦筑那些无拘无束的谈话,他越
觉得现在是被关在一个塔里,一个无人的塔里,怎样才能破门而出呢?如果他这么做,
黎瑾会怎样呢?
他在怀疑,他是否真爱黎瑾?什么是爱呢?若有爱,怎会有那么多争执,那么多的
不容忍——他承认自己有些急躁,但——即使再好的脾气,怎能忍受整日的无理取闹?
黎瑾她——是有些不正常!
“砰”的一声,黎瑾推门而入,从理发店回来,她已容光焕发,头发梳得很美,很
适合她的脸型,最可贵的,是她在笑,笑得十分开心。
“雷文,看我的发型,好看吗?”她问。
“嗯——不错!”雷文勉强打起精神。
“只是不错?”黎瑾眉毛高扬,“如果你妈妈问你,你会这么说?”
“小瑾——”雷文忍住了和她争论的话,“妈妈根本不会这么问我?”
“我在理发店碰见她!”她放下皮包,坐在沙发上。
“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回来?她有车,不是吗?”雷文善意的问。
“我先梳好头,为什么要等她?”她冷哼一声,“有车就稀奇了?我没坐过?”
“小瑾,什么时候你才会说句好听的话?”他忍不住。
“好听的话?我没学过,”她不屑的,“我生下来就不会讨好别人!”
“不是讨好,只要你讲话别那么尖酸——”雷文说。
“尖酸刻薄吗?”她打断他,“我要看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你——”雷文神色变了几次,“真不讲理!”
他转过头,不预备再理她,黎瑾的无理取闹简直是变本加厉了,一件极小的事,她
都可能闹得天翻地覆。
“雷文,起来,别赖在床上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好久没出去,今天阳
光那么好,你带我去碧潭!”
“为什么要去碧潭?”雷文勉强忍住心中气忿。
“我生在那儿,长在那儿,我喜欢那儿!”她说。
雷文心中突然有一种极怪异的感应,黎瑾说的话并不特别,怎么她会——看着那张
带笑的脸,他怔住了。
“怎么回事?到底去不去?”黎瑾问。
“去,去,当然去。”他下意识的一连串说。心里竟没有一丝想去的意思。
黎瑾高兴起来,一反常态,兴高采烈地说:
“我要穿那套新做的白色春装,好吗?”
“好,好!”他心不在焉的。那丝怪异的感应使他很不舒服,却又不知什么地方不
对。
“那么我换衣服,现在就去!”她从沙发上跳起来。
雷文依旧躺在床上,不动也不响,黎瑾的兴奋竟一点也感染不了他,他不是这样的
人呀!
“小瑾——”他突然说,“今天不去碧潭行吗?”
“为什么?”黎瑾看他,脸色立刻变冷。
“不为什么,只是——改一天行吧!”他说。
“你——有事?有约会?”她歪着头。
“没有事,而且——跟谁有约会?”他烦躁不安的,“别去吧!小瑾。”
“不去是可以,你讲出一个理由来!”她停止换衣服,漂亮的脸上布满了不愉快。
“什么理由呢?”他耸耸肩,无奈的,“我只是觉得——今天不去的好!”
“迷信,迷信,”她尖声叫起来,“什么是今天不去的好?你以为我会掉下水淹
死?”她苍白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青气,“我一定要去!”
“小瑾,别那么任性,听我一次话,行吗?”雷文从床上跳起来,这么高大的男孩
子,近乎在哀求了。
黎瑾呆了一下,她想不出雷文为什么认真,难道真有什么不妥?不,她摇摇头,再
摇摇头,倔强,任性的个性发挥到最高点。
“不管怎么样,我去定了!”她冷冷地说,“随使你去不去,我绝不勉强你!”
“为什么你就连迟一天都不行?”雷文气愤的,“我讲的话对你一点也没有用处!”
黎瑾傲然扬一扬头,一字字地说:
“我决定的事一定要做!”
“小瑾——”雷文叫。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他听得出来门外的人是母亲,他看黎瑾—眼,她脸
上有个鄙夷的冷笑,他忍住那燃烧的怒火,大步走出去。
母子俩在门外低低地说了几句话,雷文再进来,并轻轻的掩上门。
“鬼鬼祟祟的,她又想支使你什么?”她尖刻的。
雷文咬着牙,怒气全涌到脸上,他已尽了最大努力来克制自己,他不明白,她这么
做对她有什么好处,不可能每个太太都是这样的,只有她这么怪,这么特殊,这么不正
常!他沉默着打开衣柜,随手拿出一套西装。
“你去哪里?”她问,似乎相当紧张。
雷文还是不出声,开始换下身上的睡衣。
黎瑾再忍不住了,她一向自高自大骄傲惯了,雷文不回答她连续两次的问话,她认
为简直是最大的侮辱,别人这样对她,还可以忍一下,偏偏是一向受她控制的丈夫——
她自然不会以为是在控制雷文,她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不回答我的话吗?你可得负责后果!”她铁青着脸。
“别威胁我,你每天这样子,要我怎样,去死吗?”他尽量忍耐着。在黎瑾面前,
他觉得仅有立足之地,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压力,那无形的压力使他透不过气来,偏偏又
绝无发泄之处——她不给他独处的机会,他几乎要爆炸。
“哼!死,别以为说死我就怕了,”她盯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有种凌厉的,可
怕的光芒,“你以为我是谁?我难道不该管你?不该问你?你忘了吗?我是你的太太,
结婚才三个月的太太!”
“小瑾,你该明白,管也得有个限度,你太过分了,知道吗?”他喘息着,她那张
美丽的脸,使他精神几乎崩溃,“我是你的丈夫,是丈夫!你别把我当成你牵在手上的
狗,不能说结了婚就连一点自由都没有,难道我心里想什么,你都要管?”
她呆怔一下,雷文从来没有这么激烈的,愤怒的反抗过她,是反抗,不是吗?是门
外那可恶的妇人支持他的,是吧!她早知道雷文母亲不喜欢她,她总是虎视眈眈的,来
吧!一起来吧,看看姓黎的可会被打倒?
“说得好,”她的声音从齿缝里逼出来,那张漂亮的,雅致的,古典的脸完全变了
型,苍白得那么吓人,她全身都抖起来,“是我过分还是那——老太婆过分?儿子结了
婚,母亲仍插在里面,谁会忍受你们那份气?你爱那老太婆又何必娶我?好一个过分!
谁破坏我们夫妻,谁——不要脸,没得好死!”
“你——”他脸色也变了,黎瑾怎么可以如此骂他母亲,未免太恶毒了,就算他母
亲要他做一些事,也是应该的,“简直可恶,你这样骂妈妈,你还有——人性?”
“你骂我——”她退后一步,“你说我没有人性?雷文,你会后悔,你会后悔!”
她指着他。
“后悔?”他冷笑起来,燃烧的怒火使他不再理智,“我该后悔的事可多哩,何只
这一件?”
“你……”她的脸由苍白转成死灰,目光十分怕人,狂乱的,妒忌的,愤怒的,
“你们雷家欺负人,你以为我没有母亲,父亲不管我,哥哥不理我,就能任由你们欺负?
雷文,你说,你后悔什么?”
“还用说吗?”她的神色,她的话完全激怒了他,他不能忍耐别人冤枉他,乱扣一
顶帽子给他,他不顾一切地说,“我后悔认识了你,后悔和你结婚!”
“你——”她全身猛震,他的这一句话,结结实实的打在她心上,她完完全全被打
垮了,她那么自负,那么骄傲,怎能容人这么说?而说这话的人,竟是她最后一个可依
靠的人,她的丈夫!“你说后悔认识我?和我结婚?”
“是的!是的!是的!”他—连串地说,声音越来越大,他根本不清楚自己在说什
么了,“我后悔认识你,我傻得被你的外表所迷惑,我幻想你是个温柔,娴淑,体贴的
太太,谁知道你——完全不正常。对我,对我母亲,对你哥哥、你父亲,还有亦筑,你
想想,你任性,自负的做了些什么?伤害了所有的人,所有人都会离你而去!”
她摇摇欲坠,彻彻底底的失败了,她不知道雷文在讲什么,但是,听来模模糊糊的
似乎有些对的,所有的人都离她而去,是吗?雷文也会离她而去?
“你终于说真话了,”她冷笑,傲然的扬一扬头,虽然已经彻底失败,她却不肯承
认,“亦筑,是吗?我早怀疑你心里面爱她,你终于是说了!”
“我?”雷文呆一下,他说过爱亦筑吗?这真是莫名其妙的事,“你别胡扯,这对
你没有好处,老实说,我后悔没去爱她倒是真的!”他是纯稚的赌气。
“是吧!我没说错,”她再冷笑,神色突然变得十分恶毒,以她这样的女孩,不可
能会有这种神色,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出其不意的伸手一挥,两声清脆的耳光声,雷
文两颊多了几条红色的印痕,她用全身的力量掴出这两掌,掴得非常重,“我是教训你
这爱情骗子!”
雷文抚着脸,呆了。斯文,柔弱的黎瑾会打人?而且打得这么重,重得使他觉得头
昏眼花,几乎站不住。到底他年少气盛,自尊心又强,怎么能忍受这待遇?
他用力捉住了黎瑾的双手,他的牙齿咬得格格响,眼中一片狂乱,自己都无法控制
了。他抓得很紧,很用力,她的手已经血液不流通了,她忍不住那疼痛,眼泪大颗,大
颗的流下来。
“你打我,你会得报应,你会得报应——”他逼视她。
“放开我,放开我——”她挣扎着哭喊,“你这下流的骗子,你滚吧,你去找她去,
你去找亦筑去!”
“你放心,我会去,用不着你提醒!”他大声叫,用力的扔开她,她踉踉跄跄的倒
在床边。
“你去,你滚——”她哭喊。
雷文套上衣服,重重的哼了一声,打开门说:
“我去了,你开心了吧!你满意了吧!”
说完用力关上门,扬长而去。留下呆怔,惊怒,伤心欲绝的黎瑾,趴在地上大哭起
来,她不要他去找亦筑,不要!她是爱他的,深深的爱他的,只是——自己也不知道为
什么会常唱刺激他,伤害他!回来吧!哦,上帝,让雷文回来吧!
出了房门,雷文停住了,满脸忧伤的妈妈,站在他面前,用一种宽恕的,原谅的,
了解曲,慈祥得令人心颤的眼光看着他,果然,她听见了一切,并原谅了黎瑾的幼稚和
无知。
他怔怔地看着妈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鼻子酸酸的,好像童年时做错了事,得到
妈妈原谅一样的心情。
母亲轻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阻止他这么冲出去,又向屋里努努嘴,示意他回去,
小夫妻吵嘴,有第三者劝解,总不至于闹得太僵。
雷文为难了,刚才黎瑾实在太伤了他的心,她为什么总根深蒂固的以为他和亦筑有
什么不清不白的事,她能动手打人,就表示她的怨毒是多么深了,他怎能再进去?
“孩子,你难道真想这婚姻破裂?”雷文母亲轻声说,“进去吧!小瑾是心眼儿窄
点,坏心倒是没有!”
“妈——”雷文犹豫着,他忘不了刚才黎瑾那张像要吃人的可怕脸孔。很奇怪,有
的时候太美的女孩,一发起脾气来,比普通人更可伯。
“阿文,听妈妈话,”他母亲再柔声地说,“夫妻之间应该互相容忍,每天都吵吵
闹闹,下人看了也不好意思嘛!”
雷文脸红了,原来母亲也知道他们夫妇的不和。
“快进去吧!小瑾的小姐脾气,非你进去是不行的,”他母亲又说,“道个歉,她
心胸再窄也不好意思再吵了!”
雷文还没说话,“砰”的一声,寝室门开了,头发蓬松,泪痕未干,铁青着脸色的
黎瑾站在门边,又冷又利的眼光掠过雷文,停在他母亲脸上,这个好心劝解的妇人呆了
一下,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她被自己的媳妇神色所惊吓。
“谁不知你的鬼心思,少在这儿假慈悲,”黎瑾昂然不惧,她这样对待尊长,只能
说她自小缺乏教养,一个不识字的阿丹,能教她什么?“都是你,你难道还不知道?我
心眼儿窄,怎么不说你心眼儿恶毒?你恨我让雷文休学,你恨我抢去雷文对你的爱,是
吗?”
“你——小瑾,”雷文的母亲吃惊似的,“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
“你才疯了,”黎瑾面不改色,她已不顾一切,预备同归于尽了,雷文不是说爱亦
筑吗?她已失去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你这恶毒的妇人,谁不知道做婆婆的都恶毒?
你每次支使雷文,使他没有在我身边的时间,你只知道打牌应酬,帮着丈夫爬得更高,
你想让儿子陪你终身?你比巫婆更恶毒,比夜叉更丑陋,你没有资格管我的事!”
“小瑾——”雷文大喝一声,他实在忍不住了,黎瑾怎么能这样侮辱妈妈?“住
口!”
“你再也吓不倒我,”黎瑾轻视的,她已陷入半疯狂状态,“去找你的亦筑,去爱
你的亦筑,我——”她一震,似乎清醒了一点,再看看眼前的两人,掉头返回寝室,用
力关上了房门。
雷文看着发呆的母亲,不必再说什么,母亲已完全了解了,不是吗?他咬咬牙,毅
然大踏步走出门。
是一个阴沉、晦暗的天气,好像就要下雨,他不管这些,漫无目的沿着和平东路走,
下意识的,他走到灵粮堂门口,许多教徒正从四面八方而来,他才警觉到,今天竟是星
期天啊!他叹一口气,婚后的日子,是一段混乱的,失去记忆的,无聊的时光,什么时
候才能恢复正常呢?
他垂着头,无精打采的,失魂落魄的再往前走,教堂不是属于他的,上帝对世人的
拯救也不包括他,他已经是全无希望的了。
一个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不耐烦的抬起头,为什么近来总有人跟他过不去呢?
面前是一张清秀的,带着浅浅笑容的熟悉面孔,那散发着智慧光芒的黑眼睛,那紧闭着
的薄唇,是谁?是谁?哦——亦筑,不是吗?他忘了每星期天必上教堂的亦筑!
“雷文!不高兴吗?看你满脸心事的样子,”亦筑笑着,“跟我去做礼拜吧!把你
的心事交给上帝!”
雷文像是在大海中飘浮的人,突然抓住了一个救生圈,一块木板,他狂喜的,紧紧
的抓住了,若真有上帝,亦筑是神赐给的最好救星。
“亦筑,亦筑,”雷文忍不住激动的抓住她的手,“答应我一件事,求你,今天陪
陪我,别做礼拜了!”
“你怎么神神经经的,怎么回事?黎瑾呢?”亦筑问。
“她——”雷文烦躁的,“答应我了吗?随便带我到哪里去,我希望安静一下,仔
细想一下!”
“你——不是生病吧?”亦筑怀疑的审视他,“你脸色很坏,情绪也不稳定,你—
—”她停一停,猜着了,“你和黎瑾闹别扭,是吧!”
“每天吵,但没有这一次这么严重,连我妈妈也扯进去了,亦筑,答应我,陪陪我,
你知道我最怕孤独!”雷文说。
“你们——真是孩子,既然相爱,有什么可吵的呢?这不是互相折磨吗?”亦筑叹
息。
“你答应陪我了,是吗?”雷文追问。
“去校园里走走吧,免得——引起更大误会!”亦筑说。
他们转了弯,沿着新生南路往T大走,雷文在述说婚后和黎瑾不和的事,说得很仔
细,亦筑听得也很专心。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远远一辆三轮车上的黎瑾。
黎瑾在家负气回寝室,听见雷文出去时的砰然门声,心中越觉不值,她有个下意识
的感觉,雷文必是去找亦筑了,她怎能让他们那么称心如意?匆匆换好衣服,追在雷文
后面而去。
她赶到灵粮堂附近时,远远已看见雷文正和亦筑在讲话,她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
自然更不知道他们是巧遇,人啊!如果钻进牛角尖就是那么毫无道理可讲,她早已认定
他们俩之间必有隐情。
她叫了一辆三轮车,答应给双倍的价钱,就静静的躲在三轮车上,她要跟着他们,
看他们究竟怎样。事实上,现在的她已十分不正常,刚才吵的那场莫名其妙的架,连雷
文的母亲都得罪了,再加上眼看着雷文和亦筑并肩而行,妒忌心奇重的她,似乎整个世
界都毁灭了。
她眼光茫然,呆滞,脑子里紊乱的转着许多,许多事,每一件事都是那么不愉快,
那么令人生气,全世界的人没有一个对她好,似乎亲人,朋友,没有一个人是可靠的,
她觉得自己是那么孤独,就像飘浮在水面上的一根草,随波逐流——
“小姐,”三轮车停在T大门口,车夫带着诧异的询问口吻说,“那两人进去了,
还要跟吗?”
她一怔,醒了,慌乱的,掩饰的。
“不,不用了,我自己进去!”
付了车钱,她打发了三轮车夫,匆匆忙忙的跟进T大,偌大的校园里,四面都不见
他们的影子,她咬着唇,苍白的额头沁出汗珠,惶然,焦急,像个无依的孩子,她看来
是那样楚楚可怜,然而,谁知道这些折磨是她自找的呢?
傅园的小木门开着,她记起亦筑最爱在傅园散步、读书的事,不再犹豫的跟踪进去。
天上的乌云更厚,闷得使人难受,雨意更重,她完全不理会,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更重要
呢?她的丈夫和另外一个女孩在傅园里——
傅园,依旧是那么安静,那么平和,茂密的林木,遮掩着许多看书的、散步的、谈
情的、静思的年轻人,第一次踏进来的黎瑾,无法在使她眼花的许多人里找出雷文他们
来,她又忌又急,像个无头苍蝇般的乱转,她怎会那么疏忽,让他们离开她的视线?
哦!有了,故校长大理石碑下坐着的那两人,不正是雷文和亦筑吗?雷文在说什么?
亦筑听得那么专心,满脸凝肃之色,多不要脸的女孩!她在作什么?抢了别人丈夫,破
坏别人家庭?黎瑾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掴她两巴掌,但是,这次黎瑾竟按捺住自己,会
咬人的狗是不叫的,不是吗?
借着林木,她掩藏着身体,慢慢走近他们,她已能看清他们的神情,听见他们的声
音了。雷文的模样使她奇怪,他好像很沉重,很烦躁,一点不像谈情说爱的样子。
“你说,这种情形下我该怎么办?”雷文说。
“老实说,我不能帮你什么,因为我自己并不懂,这种事,第三者很难插口的!”
亦筑说。
“我不能说每次都是我对,至少,全是她惹起的,”他苦恼的,“难道每一对夫妇
都是如此?”
“不见得吧!”亦筑摇摇头,“可能是你不够容忍,黎瑾是千金小姐,我妈妈就说
过,她是最细致的江西瓷器,只能欣赏而不能碰的!”
“形容得太好,”雷文叹一口气。这个高大开朗的男孩子,终于尝到愁的滋味了,
“只能欣赏而不能碰的!”
“雷文,”亦筑忽然笑一笑,“我觉得可能是你以前专门作弄人,现在也有人来作
弄你了吧!”
“别说笑话了,你知道我真是烦透了!”雷文说。
“回去道个歉就没事了,烦什么呢?”亦筑说。
“现在可还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如果她知道我们在一起,保证闹翻天!”他苦笑。
“怎么说?”亦筑不解。
“从开头起,她就认定了我们俩——之间有事,”他摇摇头,“怎么解释都没用!”
“天!结了婚还这样?这误会——从何说起呢?”亦筑忍不住叫起来。
“个性相差太远的人结婚,总不会有幸福的,”雷文说,“或者当初我追你就没有
这么多的麻烦了!”
“看你,胡说些什么,你怎能追我?我又怎么能接受?不好笑吗?我们一直是好朋
友呀!”她说道。
雷文没作声,停了一下,他说:
“我有个疑问,亦筑,我竟——不知道我是否真是爱她?真的不知道,我们只是在
一起玩玩,我喜欢她那古典美的外表,后来,她说结婚——”他困惑的摸摸头,“我不
但没有高兴的意思,反而觉得勉强极了,我是想读完书再说,她却坚持要结婚,我——
亦筑,你告诉我,我是否真的爱过她?为什么现在完全没有爱的感觉?”
“这——”亦筑不知道怎么答。
“说真的,对她和对你,我从来没有什么分别,告诉我,亦筑,为什么会这样?”
他有些激动的抓住她的手。
“我——说不出!”她试图抽回手,但他抓得很紧。
“那么,让我来说!”黎瑾又冷,又硬,又利的声音突然插入,然后,慢慢的,像
幽灵般的从树后迈出来。
雷文和亦筑都大吃一惊,尤其是雷文,对黎瑾声音特别敏感,他几乎从地上跳起来,
下意识的放开亦筑。
“你——小瑾——”他结巴的,吃力的。
“别叫我,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这么叫我?”她冷笑。这笑容阴森得比哭还难看,
“手拉手的,多么亲热呀!”
“黎瑾,你误会了——”亦筑试图解释。
“误会了什么?”黎瑾冷得使人发抖,“你勾引爸爸,玩弄哥哥还不够,你还不放
过雷文?你到底是怎样的人?是妖魔?是精灵?你说,我误会了什么?难道这些事不是
真的?是我编出来的?”
亦筑退一步,靠在石碑上,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黎瑾是有意侮辱她?她记得以前
那么古典美的女孩文静,斯文而善良,完全不是这样的,什么东西使她改变?妒忌吗?
这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一样东西!
“你——真的误会了!”亦筑喃喃地说。
黎瑾不理她,转向雷文,她几乎是恶狠狠的。
“你说你不知道是否爱过我,是吗?”她逼到他面前,“让我告诉你,没有!你不
曾!你爱的是她——方亦筑,那个专门勾引男人的妖精!”
“小瑾——”雷文痛楚的喊,“别再伤人了吧!求你!难道你伤的人还不够?小瑾!
求你别说了,我们——回家吧!我求你!”
她挥开他的手,眼光如利箭。
“回家?什么家?”她有些狂乱的笑起来,“我还有家吗?哈!家——”
“小瑾,小瑾——”他再伸手去扶她。又被她推开,“你在做什么?我带你回家,
我向你道歉,好吗?”
黎瑾停止笑声,阴森的盯住他,模样很可怕。
“道歉吗?迟了,迟了,”她不十清醒地说,“你不爱我,有什么可道歉的?你爱
的是她,她——方亦筑!”
她指着亦筑,过了好久,忽然流下泪来,泪水洗去了她的阴沉,她的冰冷,她的恶
狠狠模样。她的声音变得很低,很细,很茫然,很失意,很无亲。
“亦筑,我从来都比不上你的,是吗?在你面前,我从来没有胜利过,现在——彻
底的失败了,”她吸一吸鼻子,坚强的挺直了胸,“你胜利了,亦筑,你胜利了,但是
——我告诉你,你不会胜得如意,胜得快乐!”
“黎瑾,你让我解释一下,行吗——”亦筑着急的。下意识里,她背心发凉,似乎
有什么事会发生。
“不必解释,我眼睛看见,还有什么不明白?”黎瑾摇摇头,“雷文,你在家里说,
我管你管得太过分。不像对丈夫,而像对一条狗——从现在起,不会再有人管你了,真
的。你要怎么做,你就可以随便怎么做——”
“不,不,小瑾,你管吧!我再也不跟你吵了,”雷文害怕了。黎瑾的神态怪异得
离了谱,“你跟我回家——”
“我会回家的,但不是跟你,”她笑得飘忽,“我有自己的家——不是吗?”
“小瑾,别任性——”雷文叫。
“我任性了二十—年,让我再任性一次吧!”她再笑笑,十分苦涩的笑,“让我告
诉你,雷文,从结婚到现在,我不曾欠你什么,对吗?”
“你在说什么?”雷文皱眉。她说得那么奇怪,奇怪得令人完全不懂,“我们回家
吧!”
“黎瑾,请相信我一次,我和雷文什么都没有,我——爱的是之谆,你父亲!”亦
筑逼不得已地说,她害怕黎瑾的神色,只要她肯回心转意,亦筑愿说出更难出口的话。
“你爱谁,与我不再有关系!”她看看手表说,“我得走了,时间到了!”
“小瑾——”雷文追上一步。
“不许跟我,”黎瑾的神色又凌厉起来,声音坚定得绝无缓和的意昧,“你如跟来
——就永远见不到我了!”
雷文一窒,他了解任性的黎瑾什么都做得出。
“那么至少得告诉我,你去哪里!”
黎瑾犹豫一下,笑笑说:“早上我说过要去碧潭的,我一定要去!”
“现在快下雨了,小瑾——”
黎瑾不理,大踏步没入树丛,很快便消失在小木门边。雷文茫然不知所措,事情的
变化非他能想像得到,黎瑾说要去碧潭——
“雷文,还不快追,她神色那么怪——”亦筑叫。
他一震,拉着亦筑往外冲去,心中又急又怕,抓住亦筑的手都发抖了。
天上乌云更浓,更厚,有几丝细细的雨丝已飘下来!
校门外,已不见黎瑾的影子,只有一部疾驶的计程车朝着碧潭的方向驶去,雷文急
得跺脚,偏偏附近又没有第二辆空车,等了差不多五分钟,才拦着一部,上了车,雷文
就吩咐尽快的赶去碧潭。
车上,两人都不说话,空气沉闷得像天上的乌云,他不停的自责,刚才为什么不阻
拦黎瑾?他已觉得不对,为什么不想到会有什么危险?
汽车在北新公路上飞驶,雷文恨不得自己能飞去碧潭,五分钟,多么可怕的五分钟,
黎瑾可能在这五分钟里做出任何傻事,她那么倔强,那么骄傲,那么任性——
“她说让她最后任性一次,是吗?”雷文突然叫起来,“我为什么听不出?我为什
么听不出?”他捶着椅垫。
司机好奇的从反光镜里看雷文,这年轻人莫非是神经不正常?
“先别着急,或者——不会有什么事!”亦筑安慰。
“但愿如此!”他的脸色灰败中泛青,令人十分同情,“这次她回家,我发誓不跟
她吵,随便她怎么对我都行!”
碧潭已在望,顶多再五分钟就能到了——怎么又是五分钟?为什么事事都这么巧合?
“滋”的一声,汽车停在吊桥口下面,雷文胡乱的扔下五十元,抢着亦筑往吊桥上
奔,桥上人声吵杂,许多人围在一堆不知看什么,奔近了,雷文听见人说:
“刚跳下去啊!一个年轻的女孩!”
他只觉得嗡的一声,眼前发黑,金星直冒,一阵巨大的恐惧夹着承受不了的晕眩,
他晃了晃,缓绣往一边倒下去,仿佛灵魂已经脱离躯壳而去,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五分钟,只是迟了五分钟,多么可怕的五分钟!一个年轻人的生命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模模糊糊的声音使他清醒,那声音似乎来自很远,很远的地
方,雷文不明白怎么回事,睁开眼睛,他发觉自己躺在木制的吊桥上,眼前一张满脸泪
痕的清癯脸孔,亦筑在哭?为什么?是在做梦吗?围了这么多人是做什么的?
“我已请人去通知黎群,并让他打电话去通知台北的人,你躺着别动,他们就快来
了!”亦筑抽搐着说。
雷文皱皱眉,要通知黎群及台北的各人做什么?什么事呢?大家都望着他,是他闯
了祸?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竟然全身乏力,莫非是受了伤?
“我——”他想问怎么回事,一开口,刚才的——切电光火石般的回到脑里,他的
眼泪大颗大颗的流出来,无力的,痛楚的,自责的叫:“小瑾,小瑾——”
亦筑看着他那受折磨,受煎熬,受苦楚的脸,忍不住陪着流泪,她本是一个不容易
流泪的坚强女孩子,她是为了一个年轻的生命而哭泣。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他嘶哑的叫,“我怎会没想到她会做这——傻事,
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看着吊桥下自愿寻找,打捞的小船,谁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对这哭喊的年轻人,都寄以同情的一瞥,一个年纪十分老的老人——可能有七十多岁了,
挤过人群,走到雷文和亦筑身边,沉默良久,他操着浓重台湾口音的国语说:
“那个女孩子,我看见她跑上吊桥,看见她跳下去,她动作那么快,那么坚决,我
还来不及叫喊阻止,她已经跳了下去,似乎只是一刹那的时间!”
雷文和亦筑一起看他,不知一股什么力量,软弱的雷文一跃而起,用力抓住老人的
肩,情急的,忘形的摇晃,衰弱的老人,被晃得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你说,你说,仔细点,当时怎么回事!”雷文叫。
老人的脸涨得通红,他怎么经得起这阵猛烈的震动,一句话都讲不出,两手乱摇。
“放开他,让他慢慢说!”亦筑提醒。
雷文一震,歉然松手,那么焦急的,那么渴切的,那么悲伤的请求。
“老伯伯,请你快说,说仔细些!”他说。
老人喘过一口气,同情地说:
“当时我正在桥上散步回家,我家就在附近,那女孩向我冲过来,我往旁边避开,
看见那女孩满脸泪痕,神色狂乱,正觉可疑,她已飞快的跃下去了,下面潭水正在涨潮,
只听扑通一声,往下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有说什么话吗?”亦筑问。
“没有!”老人摇摇头,感慨地说,“年轻人这么不珍惜生命,世上有什么解决不
了的困难呢?我这么老了,找还不想死,因为上帝所赐给的生命,是最珍贵的!”黯淡
的眸子中闪闪发光。
两个人远远的,喘息的,慌张的跑过来,一个是黎群,一个是陌生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黎群问。他脸上是不正常的苍白,慌乱得像世界末
日来临。
雷文垂着头,呆怔得似乎灵魂已死去。亦筑流着泪无言以对,她要怎么说呢?
“告诉我,为什么?”黎群一把抓住亦筑。
“我——”亦筑一窒,那沉痛,哀伤的脸令她心都碎了,“我——不清楚!”
和黎群一起来的那个陌生人诧异的向四周张望,问:
“你们看见一位穿蓝白色衣服的小姐吗?”他扬一扬手中的皮包,“她遗落在我计
程车上的!”
“蓝白衣裙,长头发,很美的,是吗?”亦筑反问。
“是的,从T大门口上车的——”
“黎瑾——”亦筑叫着打断计程车司机的话,“她的皮包?你送她来的,是吗?她
怎么说?”
“她——”司机困惑的,这些人怎么回事?“她说来碧潭,说是回家——”
“回家——”亦筑怔怔的,怎样的回家?
黎群一把抢过司机手上的皮包,打开来搜索,司机睁大了眼睛叫:
“你是谁?你怎能翻别人皮包?那位小姐呢?”
亦筑路然垂泪,无奈的摇摇头:
“那位小姐——跳下去了,他是那小姐的哥哥,那一位就是那小姐的丈夫!”
司机的口张成O字形,刚才活生生的小姐,怎么会跳下去?是死了吗?
“你是说——死了?”司机呆怔的。
亦筑沉重的点点头,转身看着黎群,他手上捏着一张纸,纸上有潦草的、胡乱的句
子。
“我一生所追寻的、渴望的,摸索的,竟是一丝儿也得不到,我的世界是冰冷的,
窄狭的,黑暗的。我似乎被绳索所捆,被门扉所阻,我欲脱枷而去,或许,在另一个世
界,有我所希冀的呢?”
“有人适合这世界,却不是我,让合适的人去享受生命吧!我多傻,斤斤计较,而
今竟一无所得,我活着做什么?”
多么傻的念头,多么偏激的思想,多么不正常的心理,亦筑的心都冷了,黎瑾怎么
会这么想,怎么会这么做呢?她并不笨,只是被自己困住了,正如她自己所说的一样,
脱枷而去,难道她牺牲了宝贵的生命,真正的脱枷而去了吗?或许她是,但是,她留给
各人的阴影、痛苦及负担却那么重,那么重,重得使有些人要担一生!这是她报复的方
法?若真是,她心中藏了什么鬼啊!
“死,对她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她说得对,她是不适合这个世界的!”黎群望着
潭水,他的眼睛和潭水一样深。经过短短的时间,他已使自己冷静下来。
亦筑不说话,忽然看见纸片的反面还有字。
“反面还有字,你看见了吗?”
黎群翻过纸片,潦乱的写着。
“我失败得太多,我几乎从没胜利过,上帝似乎要我输给每一个人,现在,最后一
次,我要用自己的手,自己的能力来得胜,唯一的一次得胜!”
黎群的手开始发抖,他捏不住纸片,亦筑替他接过来。
“她把死亡,认做自己的胜利,世上还有更惨的事吗?她竟好胜至此?”他不稳定
地说。
“雷文——”亦筑忽然想起来,转身—看,雷文像幽灵般的倚在吊桥边,那碧绿色
的潭水,似乎带走了他的一切,只留给他无尽悔恨,他在想很多事,很多以前的事,他
的思想在云端飘,在空气中飞,他似乎看见黎瑾在他面前,又似乎在很远的勉方,她在
对他笑,在对他招手,他想过去,中间却有那么大的鸿沟,他急得全身都是汗,他恨不
得自己能跳过去——黎瑾似乎要走了,她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似乎就要消失了,他
忍不住大叫起来——
“小瑾,等我,小瑾——”
“雷文,清醒一点!”黎群和亦筑同时抓住了他。
他—震,发觉自己在一种多么危险的情况下,他上身朝前弯,几乎有一大半露在栏
杆外,若不是被他们抓住,他可能立刻就会掉下去,他吸一口冷气,脸色苍白。
“我看见小瑾,她对我笑,她向我招手,她一点也不怪我——”他胡乱地说。
黎群看着他,脸上闪过一抹同情,他本来并不喜欢雷文。但雷文的真诚、纯情感动
了他。
“派出所的警察已在指挥打捞,你——休息一下吧!”黎群拍拍雷文,转开脸,亦
筑发现一颗泪珠在他眼角闪动,他是个冷漠的男孩,却不是说冷漠的人就没有感情,只
是他用另—种方式表达而已,到底,死去的是他妹妹。
雷文真的沉默休息起来,黎瑾的死,似乎建立了他和黎群间的感情,这是天意吗?
一部平治三OO停在吊桥下,之谆首先赶了来,他脸上的神色,似乎还不相信已发生
的事。他大步走过来,不看亦筑,只对着黎群。
“到底怎么回事?小瑾呢?”他大声的问,亦筑从来没看过他这种神色,缩在一边
不响。
黎群沉默的指指吊桥下,一大群打捞的船,还有不少的警察,之谆脸色大变,摇摇
欲坠,好半天才恢复过来。
“她——跳下去了,是吗?”之谆吸一口气。
黎群点点头,之谆又大声问:
“难道她身边没有人?为什么不阻止她?”他看着呆怔的雷文,又看亦筑,神色十
分严厉。
“没有人在她身边,她要来,我们拦不住!”亦筑鼓起勇气,之谆的眼光使她退缩。
“你们?谁?雷文和你?”之谆怀疑的瞪着她,“拦不住就让她死?你们为什么在
一起?”
“我——”亦筑退后—步,在之谆面前,她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时之间,她竟
说不出为什么和雷文在一起。
“你们怎样?说啊!”之谆额头暴出青筋。
亦筑心中大大震动,之谆怎么能如此对她?就算以前的一切全是谎言、欺骗,至少,
现在也应该装得像些,他以为她是怎样的女孩?她倔强的抬起头来,冷冷地说:
“你以为我们怎样呢?像你跟——田心?”
话一出口,她知道说错了,错得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这个时候,她怎能说这
样的话?又怎能提到田心?怎么回事?她依然那么妒忌吗?
之谆呆了,亦筑在说什么?他的心收缩成一团,脸上的肌肉不听指挥的抽搐起来,
他再也无法问下去。
“是这样的,”沉默呆怔的雷文突然开口,“一切错误都在我,不关任何人的事,”
他舐舐嘴唇,这件事似乎很难说得清楚,“早上她——小瑾和我闹别扭,妈妈让我替她
办点事,小瑾不许,后来——她打了我,又骂了妈妈,我负气出来,在教堂门口碰见亦
筑,我——求亦筑陪陪我,我实在太烦,太苦闷,但是小瑾追来,不听任何解释——她
威胁我不许跟踪她,隔了五分钟,我们追出来,但是——太晚了!”雷文的声音空洞得
像在作梦。
大家都没说话,要说什么才好呢?围在四周的人都那么安静,只有吊桥下打捞的人
声。
“错都在我,我和她结婚等于害了她,你们——不会了解我这三个月来的感受,我
——像被关在一个塔顶上,连转动的自由都没有,”雷文激动起来,“小瑾已经死了,
绝不是我说她的坏话,她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她不满意我的家,憎恨我母亲,更认定
我和亦筑之间有事,这——她的一切我都能忍受,但对我的母亲——”他说不下去,眼
泪大颗大颗的流下来,“你们没有人会了解我——没有人——”
之谆用力的握住了雷文的双肩,他显得比雷文更激动,埋藏在心里二十年的话,被
另一个人说出来,他的感觉是什么?除了激动,还有那么多感谢。
“我了解你,孩子,我完全了解你!”之谆发颤地说。
雷文惊讶极了,之谆说了解他?怎能了解呢?若不是亲身经历,怎能了解这痛苦?
“你的感受,就是我二十年前的感受!”之谆叹息着说,“小瑾是爱你的,而且爱
得太深,太强烈,她想完全占有你,控制你,但是——婚姻并不完全是占有和控制,还
有许多其他更重要的条件,是吗?”
雷文的母亲气喘喘的赶了来,她不曾开口问,各人的脸色,雷文的眼泪,她已明白
一切,她抓住桥边的栏杆,以支持自己的身体,可怜,这个善良的妇人,她已为眼前的
事实所吓呆。
“我早知道会有这种事的,”之谆喃喃的,“小瑾太像她母亲,好强,好胜,任性,
自傲,猜忌,倔强,什么人能跟她好好相处呢?”
大家都僵立在吊桥上,山风,缓缓的吹着,却吹不散天上越来越厚的乌云,更吹不
开人们心中的结。早该落下来的雨又飘下来几滴,敲在人们沉重的心里。
“快下雨了,爸,回黎园去等吧!”黎群惊觉的。
之谆摇摇头,大家都没有走的意思,他们坚持着继续等下去,虽然这坚持并不十分
理智。
一个穿潜水衣的救生员从水底冒上来,对船上的警察不知道讲了什么,警察拿起扩
音器,对桥上的人叫:
“已经找到了,就可以捞上来!”
吊桥上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些已经开始奔向堤边,预备看捞起来的尸体。亦筑心里
忽然觉得一阵下意识的惊悸,她不是胆小的女孩,竟会不敢看好朋友的尸体?不——她
不是怕,她忽然觉得,黎瑾的死,她也难辞其咎!
看来,黎瑾这最后一招是胜了,她终于是胜利的离开这个世界,她该瞑目的!
雷文扶着母亲往堤边去,大家不约而同的跟着走,沉重的步子,沉重的心情,阴翳
的天气下,脸色都是那么难看。黎群走在最前,之谆第二,亦筑跟在最后,看着之谆的
背影,她几乎没有勇气再走下去。
刚到堤边,黎瑾的尸体己顺利捞上来,救生员把她平放在鹅卵石的岸边,她紧闭着
跟,脸色比平日更苍白,眉宇之间似乎仍有一丝悲伤,其他的,她竟像平日一样安详,
像睡着了般。
“平常溺水的人,三天才浮得出来,现在正在涨潮,比平日困难得多,不知道为什
么她——这位小姐竟不被水流冲走,”一位警官困惑地说,“可能她——有未曾交代的
事吧!”
大家都默默注视着睡着的黎瑾,她是睡着的,不是吗?没有死人会像她那么美,那
么安详,世界上所有的烦恼都不再干扰她,她已经寻着她所希冀的,是吗?她已经安安
静静的睡着了。
有人用一条被单,把黎瑾盖起来,雷文正要出声阻止,两个穿制服的人把她抬起来,
匆匆往堤上走。
“你们带她去哪里?你们带她去哪里?”雷文叫,被他母亲一把抓往,他挣扎着要
追去,“让我也去,让我也去!”
“孩子,”流泪的母亲是那么慈祥,那么动人,“他们带她回家,换衣服,你不愿
她这么湿着,不是吗?”
雷文孩子似的安静下来,然后,大家也往堤岸上走,人的生命就是那么脆弱,就那
么轻轻一跃,死神已经又胜了一次!
雷文随着他母亲上了他家的车,黎群跟着之谆,他们似乎都忘了亦筑,把她孤零零
的扔在后面,她小皮包里没有足够的钱,她要怎样回台北呢?
之谆上车,亦筑不知道该不该跟去,雷文他们已经离开,她远远的站在一棵树下,
之谆的车子发动了,开了——开了不到十码,又停了下来,黎群开门走出来。
“不一起回台北吗?”他看着亦筑,很诚恳的。
亦筑犹豫一下,慢慢跟他走过去。她是没有选择的余地,手袋里没钱,不跟他去又
如何?
之谆开着车,黎群坐在他旁边——是亦筑以前惯坐的位置。谁都不开口,亦筑缩在
后座的一角,专心看着车窗外的街道。雨,已经开始落下,是那种使人退缩的倾盆大雨,
天也在流泪,是吧!谁不惋惜那年轻的生命呢?
之谆把车开得飞快,马路上水花四溅,他心中堆积了太多东西,一定不好受,他在
发泄。很快的,他们进入了台北市区,亦筑正考虑该在哪儿下车,之谆已转入新生南路,
这是去她的家,不是吗?
车停在亦筑家门口,雨还是那么大,哗啦,哗啦的十分惊人,就算从车上到屋子里
的几步,也得成落汤鸡。亦筑推开车门,轻声说:
“谢谢你们送我,”停了一下,又说,“通知我黎瑾出殡的时间!”
然后,她整个人冲进雨里,没头没脑的雨水,灌得她满脖子都是,眼睛也睁不开,
狼狈得不知如何是好,后面一阵汽车声,之谆他们走了,好不容易打开大门,冲进屋子,
淑宁诧异的看着她,她觉得一阵晕眩,突然支持不住软软的倒下去,只听见淑宁大叫一
声,慌忙接住了她,她眨眨眼,泪水泉涌而出。
“黎瑾她——死了!”她哭叫着!
黎瑾死了,追思礼拜也做过了,她被安葬在黎园后山桔园里,是在她母亲坟墓的旁
边。
亦筑参加了追思礼拜,也到墓边去吊祭了一次,然而,她的心情十分矛盾,她明知
黎瑾的死不是为她——那是从小至大,太多因素所造成的,她却忍不住一再的自责,人
们对死去的人不再有仇恨,只有遗忘,但是,她无法忘怀所发生的一切。
追思礼拜的那天,她去得很早,她以为能帮些忙,但有财有势的黎雷两家,早已办
妥了一切,那些惟恐巴结不上的人,早已替当事人站在门口了。
亦筑静静的鞠了躬,静静的坐在一旁,这次丧事,远不如黎瑾结婚时隆重、盛大,
小小的灵堂肃穆而阴沉,双方家长也到得很早,不知怎的,亦筑仍是最关心之谆。之谆
默默的站在灵旁,脸色憔悴而木然,呆滞的目光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亦筑鞠躬后他
还礼时,视线掠过他脸上,竟是一片茫然和空白,亦筑心如绞痛,除了对黎瑾外,她痛
心自己迈出的第一步竟失败得这么惨!
她没有立刻离开,总觉得多坐一会儿,似乎就是多尽一点心,她向跪在一边的雷文
望去,心中不禁惨然,曾几何时,这个高大,爽朗,不拘小节,爱恶作剧的男孩,已改
变了那么多,那么多,他像老了十年,苍白而失神,蓬松着的头发,两颊未清理的胡须,
不再整齐,不再笔挺的衣服,他完全不再像那乐天、愉快的雷文,他简直像一个饱经风
霜的中年流浪汉。
亦筑沉默的摇头,他当初说不知曾否爱过黎瑾,他真糊涂,若不是爱,怎么有这么
大的打击?这么重的伤害,这么难忍的折磨?可怜的雷文,可怜的黎瑾,他们不是没有
爱,而是他们有,但他们都不懂!都误解了爱情,多么可怕的结果啊!
许多人匆匆的来,又匆匆的去,死人对他们已不再重要,若不是活人的面子,他们
连一鞠躬都省了,人是现实的,虚伪的,无情的,只有年轻人对“人”才会有幻想,年
龄,会使他们的幻想减少,终至幻灭,然后,他们也学会了现实,虚伪,无情,这是所
谓的成长?多么可怕的成长啊!
枯坐了将近两个钟头,亦筑终于站起来,她觉得自己该走了,对一个好朋友的死—
—不管黎瑾当不当她是朋友,她们总有一段友情的啊!她实在已尽了力,尽了心,黎瑾
泉下有知,或会消除对她的误解?
她开始默默的向外走去,走了几步,敏感的,她觉得一对使人心颤的眸子在她身上
巡视,那眼光,使她再也迈不出步子,她微微回过头来,之谆正默默的,紧紧的,深深
的,定定的凝视着她,她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他为什么看她?为什么?他不是完
全忘怀了她?他——希望她留下?他——恨她?
她犹豫了好半天,她无法猜到他的凝视表示什么,若是猜错了,不是更使人尴尬和
难堪?她吸一口气,大踏步的走出去,她今天为黎瑾来,她以后仍能在墓旁吊祭黎瑾,
亦筑,别傻,走吧!她走出大门,她完全没有听见背后那一声抖动得像叶片上的露珠,
轻微得像小提琴弦上的一个音符的叹息。
亦筑的离开,带走了之谆整个世界,他更孤单,更失意,更痛苦了——他说不出,
亦筑的离开,比黎瑾的死更使他不能释然,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情啊!
亦筑慢慢沿着街道走,这里离家虽然很远,她却决定要走回去,破例的,她向学校
请了一天假,她决定利用这一天,好好的想想,近半年来的一切仿佛是个梦,是个模糊
不清的梦,该是梦醒的时候了吧!
新生北路的车辆很多,路又窄,必须十分小心的走,人生的道路就是这么一条窄路,
一不小心就会走错,或者被路上的车辆所伤,她已走错了一次,或者,还有第二次机会
给她尝试?
她慢慢的走,小心的走,走错一次的滋味她尝过,不能再错了,再错一次,她会倒
下去,再也爬不起。她一向自认坚强,然而,只是外表坚强罢了,谁能了解她内心感情
的软弱?
快到中正路了,只要过了中正路,就是单行的新生南路,那将是条好走的路,平坦,
宽阔,只要过了这个十字路口——
“滋”的一声,一部漂亮的汽车停在她身边,她眼花的,吃惊的,难道走错了路?
车门打开,她看见那一对使她心脏悸动的眸子,疲乏的,难懂的望住她,之谆不是在殡
仪馆里?他追出来做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那样望着她,是要她上车吗?她犹豫着,矛盾着,那惯坐的位置,
那样强烈的吸引她,上车吧!无论如何,他是再也骗不到她了,那么,让他载着她越过
这个十字路口,踏上了平坦的另一条路上吧!
她吸一口气,慢慢的坐上去,关上门,汽车缓慢的朝前沿出去。似乎,是一个开始,
又是一个结束!
路途是那么长,像永远都走不完似的,同处在一个小小空间中的两人,却是那么沉
默,沉默的时间是使人难堪的,亦筑开始后悔为什么要上车了!
之谆只是专心的开着车——专心得令人怀疑,他离开殡仪馆,只是为了赶来送亦筑
一段路?他看着前面的路,似乎前面有许多阻拦,必须聚精会神的应付,否则就达不到
目的地。
开得十分缓慢的车终于到达灵粮堂了,之谆把车停在街边,他那依然英俊的憔悴脸
上,突然现出一抹犹豫的,非常奇怪的神色,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一股强大的压制力量,
他暗暗叹了口气,终于忍住了。
亦筑心里是那么渴望,渴望他能对她讲话,无论讲什么都好。当她决定上车的那一
刹那,她几乎完全不恨他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她恨他是件那么困难的事,虽然他曾伤
害她——他带着田心故意在黎瑾的婚礼向她示威。但是,她曾爱过他,那强烈的,深厚
的,灼人的爱,能遮盖,包容—切的过错,甚至伤害。她不能否认以前爱他,现在——
仍然是那么无奈的爱着他,爱,对她来说,是一辈子的事,她爱上一个人,怎能因某种
原因而改变?即使是恨——没有爱又怎能有恨呢?但是——亦筑失望了,他什么都不讲,
甚至不看她一眼,她完全不懂了,他为什么要送她?难道他也变得不正常?
她吸一口气,用力推开车门,让他送回来,是一件多么愚蠢的错事?她怎么会那么
冲动的上了他的车?看来她真是一错再错了!
“我想——我觉得——有些事该解释一下!”他忽然说话了,声音是尴尬的。
“是吗?”亦筑停住迈出车外的脚,心跳加速。
“我想——我们都有些误会!”他说。本来他是十分洒脱、口才很好的人,现在却
讲得硬板板的。
误会?带着那个田心亲热的在她面前出现,怎样的误会呢?伤害才是真的!
“误会?或是——伤害?”她坐正了,故意不看他。
“我并不祈求你原谅,只是被人误会不是件舒服的事!”他也不看她,似乎很内疚。
“你认为谁被误会?你?我?”亦筑语气并不友善,她虽然渴望他讲话,但不是这
些,一个男人苦苦的要求解释,是相当——庸俗的事,她不愿他是个庸俗的人,“我不
曾误会你,而且——我们并没有争执,只是——不可能继续做朋友,不是吗?”
之谆呆了一下,他鼓了最大男气来求解释——并不是他的本意,他不是这么婆婆妈
妈的一个人,然而,似乎触怒了亦筑,刹那间,他不知该怎么办。
“黎群告诉我,”亦筑飘忽的笑笑,“田心比较适合你,我觉得很有道理,我这么
平凡,只能安安分分读完我的书,我得靠自己,而且,我不能再做梦!”
她跳下车,一刻也不停留的朝巷口走去。之谆下意识的伸手要抓她,只抓到一个空,
亦筑的身影已远去,他颓然靠在驾驶盘上,心头一片纷乱,他做了什么?他这么失魂落
魄的从女儿的灵堂里跑出来,他不理会所有人的注目和诧异的眼光,他所得到灼竟是这
种后果,这似乎是天意,不是吗?近来所有的事都是那么不顺利,难道他就此完结?
女儿死了,儿子已预备出国,难道他命中注定的要孤独终身?这似乎太不公平,人
人都有权力得到爱,为什么他就没有?
重新开动汽车,他不再去殡仪馆,直接往回家的路上去,黎瑾生前并不在乎他,死
后,更不会需要他,他突然觉得,在儿女面前,他竟是多余的,似乎在世界上,有没有
他更无足轻重了,为什么不把所有的事看淡一些呢?
小勤鼠书巢 Luo Hui Jun 扫描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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