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梁宝进街道印刷厂当了门卫
梁得财说:“操!好几十斤肥肉。那膘,流油……这厂不熊,文化部门,一个
个识文断字的……”
印刷厂在一条肮脏的小胡同的尽里头,厂门口下水道漏了,一滩腥臭的粪水上
漂着手纸和别的杂物。厂牌挂在一个砖垛上,旁边一堵墙写满了“XX X我操你妈”
一类脏话。没等进门,就听见里面笑声喧天,其中夹杂着男人的叫骂求饶和女人得
意的开怀大笑,后者盖过了前者。梁宝想,这厂里女工可不少。
一进厂门,就看见四个女工正在夯一个黄头发男人。她们分别拽住男人的胳膊
和腿,围观者整齐划一地喊着号子;一、二、三一摔!一、二、三一摔!摔字出口
之际,就是黄毛男人身体落地之时。喊一二三时,他则被抛往半空。围观者二三十
人,女工居多。四个操作者都超不过二十岁,她们兴高采烈,在一阵阵欢呼声中,
把黄毛越抛越高。黄毛叫爹喊娘,一次次夯在尘上飞扬的泥地上。夯到后来,黄毛
真的火了;他叫骂,威胁,喊疼。女工们还不愿撒手,一看来人了,她们才一哄而
散,把黄毛扔地地下。
梁得财碰碰梁宝,小声说:“他就是黄厂长。”
空地上只剩黄毛一个人,看来他真被夯得够戗。他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四肢伸
展,嘴里骂着:“这些该死的小X !”梁家父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干僵着。黄
毛看见来人,两手托地站了起来。
梁得财忙上前打招呼。
黄毛看着梁宝,他拍拍脑门,似乎想起这码事。“你们看见了?”他问。
“黄厂长和工人打成一片。”梁得财说。
“这帮小X !整轻了,闲的!”黄毛骂。
远处,几个女工往这边看,捂嘴笑。
“再叫你们笑!”黄毛捡起一块砖头扔过去,女工们嗤嗤笑着跑开了。
黄毛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磁磁实实,象块粪坑里起出来的石头,肩膀宽,胸脯
厚,脖子粗,头脸硕大,腿略短,肚子略凸,一只肩膀高于另一只,走起路颇象乘
风破浪的舢钣。他的头发黄焦焦的,由于好些天没洗,粘得打络。他的眼睛看人时
一只上一只下,眼珠溜溜转,眼自给人印象深刻。梁宝心里猜想:这人三十七、八,
光棍一条,熊事干了不少,说不上媳妇,在家里也不是孝子。女工们在他手下,家
长和丈夫们别想有安宁之日。
梁宝当了看大门的。
当晚,黄毛就来看望梁宝。传达室有六平方米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
把破椅子。梁宝接上电源,煮了两袋方便面。还没煮好,黄毛进来了。梁宝忙让坐。
黄毛坐在床上,往地上喀了一口痰。好在痰落在方便面一尺多远的水泥地上。黄毛
问梁宝这活儿咋样,梁宝顺水推舟感激一番。黄毛说想和梁宝唠扯唠扯,还含蓄地
表示了想来几盅的愿望。梁宝脱裤子,黄毛惊讶地看他脱。梁宝露出裤衩,艰难地
挑断线头,从小兜里起出两张十元票子。黄毛负责照看方便面,梁宝去胡同口熟食
铺买来烧酒和猪头肉。
第一杯酒下肚,黄毛就对梁宝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咱哥俩准能尿到
一个壶里。”
梁宝说:“那时你还提在四个丫头手里。”
黄毛嘻嘻坏笑,眼睛也斜了,他充满甜蜜回忆地望着梁宝,说。“瞎!”
梁宝循循善诱,黄毛说:“不瞒你说,开头咱还瞧不上这鸡毛小厂。咱二舅在
区里管轻工业,对咱说,你去当个厂长吧,女工挺多的,说不准唬上个媳妇。咱原
先的单位全是男的,没劲。再说,在那儿咱给别人提尿壶,下三烂。在这儿,咱放
个屁,整个厂房乱颤。”见梁宝不介意,他开始吹嘘自己的艳绩。由于细节逼真,
梁宝不得不信。关于对付女工们的手段,他提出了二十条之多。至于梁宝看到的这
一幕,他解释说,女人虚荣心强,你必须让她占点便宜,她当着大庭广众动手动脚,
你背地里这么对付她就顺理成章。他说,只要没人看见,十个女人就有十个让你碰。
当然了,她也不是白送,她要看看你是不是她的主任经理或厂长。他有一次看见舅
舅的女秘书坐在舅舅的腿上,另外一次,是舅舅下属厂的一个团支部女书记坐在舅
舅腿上,舅舅正在调她进局里。他说,他从此豁然开朗。梁宝问他为啥至今未娶。
黄毛梗着脖,赤着脸说:过去,他没没无闻时,曾被好几个姑娘羞辱过。他红着脸
承认,他曾捏过一位女出纳的脚,当时她睡在办公室里,还伴有轻微鼾声。女的竟
打呼噜,他倍觉亲切。事后女出纳员把他告了。他也曾在马路上追求过时髦姑娘,
挨的最多的是白眼,有一回挨了耳光。当了厂长后,许多人往他家里跑,带来一个
又一个显得很难嫁出去的老姑娘。附近不少人家的母亲对女儿说:人家是厂长呢…
…黄毛喀了一口痰,承认他很挑剔。他十八岁时迷恋过一个电影演员,现在这个演
员人老珠黄,惨不忍睹,但他黄毛非娶一个长相气质都可与女演员比美的媳妇。要
鬼混,和一口老母猪也行,但要娶媳妇,就得看她的长相、站相、走相、文化、修
养……由于他的观点得到梁宝激赏,他当场决定给梁宝加二级工资,还决定允许梁
宝追求厂里的第二美人。(关于第一美人,他严正警告梁宝,说这是打预防针。)
梁宝心想,黄毛这人也没恶意,只想过过耳怎。再一想胳臂雪白的女诗人小戈,
也和黄毛朝思暮想的女演员没多大差池。想开了,梁宝就一五一十,添油加醋,把
自个的风流故事讲得天惊鬼泣。黄毛瞪圆了眼,听得入了神,泥塑木雕般果坐。梁
宝一度不见了黄毛。以为他去了茅坑。过一会儿在桌子底发现了他。不出所料,小
戈的事被强烈要求讲了四五遍。黄毛找出会客单,让梁宝写下她的信址。梁宝说:
你不要命了,她丈夫是个神枪手,一抬手,啪!五块砖断成两截。黄毛烯嘘再三,
他狠命咬住一块猪耳骨,结果崩掉半个臼齿。“咳!好端端一个……断送在……”
他舌头打滑,仍为天下之事抱不平梁宝的工作,名义上是门卫,其实只是睡大觉。
工厂里可偷的东西不多。女工们对纸张不感兴趣,复中机、油印机、印刷机又带不
出去,梁宝不必检查她们的挎包和裙子。至于第二美人,梁宝倒是刁难过她几回:
把她拦住,嘻嘻笑,没话找话,要检查她的挎包,她在传达室打电话,他就打断她。
第二美人对他说:你小子搬块豆饼照照自个儿,称称自个几斤几两,要是觉得不够
个儿,趁早靠边稍息,免得打疼老娘我的手掌。黄毛对梁宝说:怎么样?我说的不
假吧?这小X ,我都有点降不住,她还能服你?梁宝几乎顿顿煮方便面,场成一大
块,第二美人往面上啐口唾沫说:不看你穿的,就看你吃的这臭狗食吧,还想吃天
鹅肉呐!
梁得财和仇老太把事情办了。办事那天,梁得财刮得象退毛的猪,脸锃青,还
穿了一套深蓝涤卡中山装。仇老太扑了一脸粉。客人们夸他俩有福。饭本来定在饭
馆吃,梁得财说,别抛费那钱,咱自个儿做,省钱。仇老太家人不满意,骂梁得财
土鳖。梁得财说,土鳖就土鳖,留着钱干啥不成,干嘛扔给饭馆那些鳖犊子。仇老
太想挣脸,掏出储蓄,让梁得财可着劲买。梁得财把钱匿下大半,净买些水菜,吃
得客人们叫骂连天。一共来了几十个宾朋,屋里盛不下,桌子摆在院中间,自来水
龙头下都放了一桌。客人们边骂边喝,有人往地上倒酒,有人把汽水倒进菜里,仇
老太一个远房侄儿嫌酒太差,就一口气喝下去一瓶,以示抗议。但不大时他就钻到
桌子底下了。有人醉酒时哭,有人笑,有人骂单位领导,这位远房侄子则放开喉咙,
嘹亮地唱起《大海航行靠舵手》。客人走后,地了场光。二老问梁宝有啥想法,梁
宝说嚼古太熊。梁得财说:操!吃燕窝鱼翅还不一样变成臭XX?吃得越好,拉得越
臭。那些吃草的牲口,哪一个屎臭?仇老太哄梁宝说:以后咱老两口就靠你养老送
终了。梁得财说:用他个X !咱们蹬腿那天他能把咱拉去炼了就算沾了他光。仇老
太掏出五十元钱给梁宝。梁得财拦住梁宝说:你敢接!见仇老太真心,梁宝冲破阻
拦,接了钱。仇老太说:你要常回来啊。梁宝偶尔回家吃几顿饭,梁得财十分心疼,
说梁宝不争气,辜负他一片苦心。有时梁宝半天才叫开门,有时进门弄得二老慌里
慌张。黄毛问:叫你小子撞上啦?梁宝就不再回家了。
黄毛见梁宝床上堆一摞书,拿起一本问:这是啥?梁宝说是小说。黄毛又抽出
一本问,梁宝说是诗。
黄毛把两本书打开,摆在一起,比过来比过去,最后,他终于恍然大悟,高兴
地说:“同样是字,它叫小说,它却叫诗,这下咱可醒腔啦。一个字接一个字,密
密麻麻连在一块堆儿的,是小说。诗呢,就秀气多啦。三个一趟,五个一行,井水
不犯河水。咱打个比方,小说是大肚子大屁股老娘们儿,诗就是十七八岁小妞,飘
飘悠悠,象个仙女。”
梁宝叫好,把黄毛赞了一顿。
黄毛吃了鸦片一般陶醉,也由衷地回敬梁宝:“想不到你还是个知识分子呢。
咱们单位里,数你学问最大了。”
梁宝晕晕乎乎宛在云中。黄毛又劝他考大学。梁宝说:“咳!把学问烂肚子里
比啥都强。念不念书还不就是个形式?”
黄毛更加佩服梁宝。他忽然想起自己认识一个作家。梁宝表示极想向这位作家
请教。第二天,黄毛说,作家也非常乐意到这个小厂来体验生活。两人立刻象期待
过年的小孩一样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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