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他似乎已睡着了,久久不答。她也不再说话,脸依偎着他的胳膊,困倦上来,
半醒半梦间,他却深深地叹口气,拿手来抚着她的脸道:“你说这话,是觉得我
薄幸吗?”
她并不睁开眼,慢慢地说:“你若这般对她……将来有一天,保不定便会那
么对我……”
他立刻翻身坐起,脸上已略有怒色。她却仍闭着眼,小小脸庞如海棠盛开,
只是眉心微蹙。他心里一软,伸手抚上她的眉,叹道:“我只告诉你,凡事……
有果必有因。这里头有你不知道的缘故,可我也不能当着你的面说她的不是……”
不知她听到多少,嘴角含着微笑,鼻息均匀,已是睡熟了。
他低头看她睡得香甜,一头秀发如墨云般散落枕上,摇头苦笑,伸手替她梳
理,千丝万缕在指间只是纠缠不清。连着半月奔波,本已困倦至极,却被她一问,
似走了困一般,再也睡不着了,索性披衣起床,悄悄走到门外。
月华里如含着露水,照着人家屋檐,淡淡微光似从瓦缝中透出。夜航船上挂
着的小灯,如几只极小的萤火虫散落在河心,慢慢游走。是这样清凉安静的夜晚,
他默默地立了半晌,突然轻轻一笑,自言自语道:“傻孩子,不替你自己想想,
倒帮她打算……”
月光透过玉兰树照在栏杆上,斑驳阴影,明亮的地方却并不像日光般刺目。
只是注目久了,那冷光也似能灼烧眼睛一般。他缓缓闭目,只觉得这种灼烧般的
感觉十分熟悉,仿佛能回溯到年少时某一天。
那日午后和暖,塾里的学生见老师不在,都三三两两偷着玩去了,剩他一个
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温课。窗外桑树已结了椹果儿,枝繁叶茂。阳光从桑叶间
漏进来,落在书桌上,金色圆斑烁烁闪眼。
窗户被拍得咚咚乱响,他扭头去看,光线乍然从明到暗,眼前一阵晕眩,过
了好几秒才渐渐适应。只见海安趴在窗台上满脸焦虑,见他回头,拼命招手道:
“祖荫,你快帮忙去说说情吧,师母在抽打玉姐儿呢。”
他问清原委,摇头笑道:“你也真是大胆,敢把玉钿带出去玩。”
海安微红着脸叹气道:“她非要去城隍庙看戏,我被缠得不得已,这才领她
去了。再说,总不能让她一个人乱跑吧。”
他只答应尽力试试。走到师母屋外时,听那竹板子啪地抽下去,连他也不自
禁打个寒战,正要出声求情,却听师母似咬牙呵斥:“你就算跟人偷跑,也要捡
个像模像样的。赵海安家是开饭铺的,闲了才来念两天书,平时还要在家里帮厨。
你被猪油蒙了心了,倒跟他跑? ”又是噼啪一声抽下去,“现放着祖荫这样的家
世人才,你倒不好好上心?若能嫁到陈家去……”
阳光里似有无数的金粉,直直地往眼里钻,灼得人眯起眼睛来,眼前一切都
骤然变形。他不愿再听下去,悄悄地退出来,海安正在外焦急地打转,一见到他
喜不自胜,抓着他的胳膊道:“你可求上情了?”
他默默摇头,皱眉道:“师母正在气头上,只怕越劝越火,不如让她责骂几
句消气。”海安只得罢了,却仍不放心,红着脸道:“以后再想带着玉姐儿出去
玩,只怕难如登天。祖荫,你文章最好,帮我给玉姐儿……写封信吧。”
他手里握着栏杆,不知不觉便攥紧了。想到此处如万箭穿心,气都喘不上来,
抬手便往栏杆上重重一拍。栏杆嗡声不绝,身后却也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
去看,雪樱竟不知何时披衣出来。他皱眉道:“你不好好睡觉,又起来做什么?”
雪樱并不答话,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眉目间颇有探询之意:“你有心事。”
他不愿回答,仰头看天上那一轮明月,半晌慢慢地道:“樱儿,好多事情你
都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你知道。你只记得,离少奶奶越远越好。将来等纱厂的日
常事务都打理清楚,我就带你去上海。”
她往他身上靠了靠,良久深深地叹口气。他伸手将她揽在怀中,只觉得心中
烦闷稍稍平息,指着楼下小径说:“明儿找个花儿匠,院子里多种些石榴,到了
夏天开起来红艳艳的,又喜庆又鲜明。”低声笑道:“石榴花儿,多子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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