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屈辱
张浅是一个个子中等的小女孩,有一张怯生生的脸,削肩、单薄的身材好象成
长中的少女,刻意露着一双修长的腿, 脚踝上圈着细细的脚链。白皙的脸上露着招
人喜爱的表情,非常不自觉地皱起下巴。张浅只在”八仙楼”作过很短的时间,她
不喜欢做咨客带位。她喜欢跳舞。
张浅后来在一家夜总会跳舞。
桃红一直不知道这种跳舞和她母亲在舞台上跳的那种舞有什么区别,她的母亲
化着浓艳的妆却是正气凛然地跟从着以集体和革命为命名的节奏起舞。
张浅跳的是艳舞。只有艳,没有舞。
后来桃红偶尔去那家夜总会,看见张浅穿着黑色的三点式,外面披着薄纱,头
发扎成一根朝天辫,在激烈的摇滚乐里跳着,观众们只看她裸露的大腿和胸。
张浅学的是民族舞,四肢柔韧并不适合这样激烈的节奏。而且她的舞伴把她在
拖来托去,使得这种舞蹈本身就很滑稽,有点象催情的蛊。
张浅后来喜欢了一个男孩,桃红见过他们在街上走,是一个英俊而沉郁的男孩,
有自恋的倾向,身上洒着古龙水,象雨后的草地的味道。
张浅介绍他时用力地往他身上靠,象在寻找一种所谓的支持与依靠,但是男孩
竭力躲开。
桃红想,张浅的结局会幸福么?
后来证明张浅的感觉出了一些问题,男孩后来娶了一个长的非常一般的女孩,
家里有一些钱有地位。爱情往往是虚弱的,敌不过现实的生存法则。
张浅后来和一个台湾人交往,说是他的女朋友。这个年龄段的男人很少不结婚
的,假如不结婚,就会有自恋、或者同性恋的倾向,总之注意力一定偏谬了。张浅
后来被这个人的太太毁容,漂亮的脸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从眼角拉到嘴角,
很可怖的伤害。
张浅只好去磨皮,再后来听说张浅作了妓女。
桃红后来在街上看见张浅,她很愉快的样子,拉着她去喝茶。
桃红问她过得怎么样?这样问固然唐突,但是还是问了。
张浅抽了一支烟,笑意很淡。
被伤了脸之后她倒是上去那个台湾人的家。
他坐在沙发里,力不从心地衰老的脸,微微凸起的小腹,坐在那里听音乐--
音箱里放着卡拉斯唱的茶花女选段,气若游丝的23岁欢场女子的繁华与寂寥,令人
泪下的声音。
张浅说,你知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屈辱。
他非常疲倦地说,请你离开我。
为什么?
我得了病,是绝症,癌。你看我这样的憔悴、衰老,你放过我吧。
张浅自他的家里出来,看着天空,觉得非常虚空,令人目眩的虚空。她想起歌
剧《茶花女》原来的采用的意大利名为《放荡堕落有待救赎的人》,觉得反讽之至
也可笑之至。
那是在说我呐。她笑。
所以所谓的救赎,是没有的。自己救自己罢了。
张浅的表情那样波澜不惊,是哀莫过于心死。
张浅现在作什么,桃红没有问她,张浅有一张轻俏窄小的脸,据说很多跳舞的
女孩都有这样一张模式化的脸,上起妆来容易。张浅的脸上布满阴霾,在暗哑的灯
光下显得杀机四伏。
桃红买单的时候,没有看张浅的脸,那是一张曾经十分妩媚的脸。现在,桃红
不敢看。
桃红回到家里,看见章万川坐在屋子里。他没有告诉她要来。他正坐在屋子的
一角喝酒,脸色阴沉。
他一直沉着脸不说话。
桃红觉得疲倦,所以她也不说话。
他们一直不说话,因此这种沉寂显得可怕,好像是一种寂寞的对峙。桃红想到
了张浅,还有她肃杀的脸,有过疤痕,即使是磨去了,心里也还是留有那深深的阴
影。这张脸一直藏在她内心的深处再也没有淡出过。
桑青不知道桃红最后去了什么地方。
她觉得她应该还在这个城市。
桃红留给她一笔钱。桑青不知道她有这么多的钱。
桑青坐在偌大的客厅里,收拾她的东西。她发现桃红喜欢那些小而无用的东西。
包括她那些华而不实的餐具:开着糜烂的花朵的盘子,绘着硕大果实的汤碗,还有
粉红色的咖啡杯。
桃红买的十块桌布,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麻纱。上面的花象是憔悴了,不舒展。
她把它们放在一口大箱子里,从来没有动过。
桑青觉得她一定是疯了。
她们之间从来不是亲密的。有时就如陌生人。
桑青对着桃红卧室里的大镜子揣想,她看见自己的脸在镜子里一点点地淡下去,
好像很多年前在桃红眼睛里的自己。
她想自己再也见不到桃红了。应该是这样吧。
想到这样,她哭了,眼泪热热地覆盖下来,天色那时变成灰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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