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重现的回忆(3)
文化革命一开始,李伯伯就受到冲击,尽管他的很多东西想用马克思主义改造,
但是改来改去面目全非,因为马克思断言“宗教是民众鸦片”;而且他的太太又是
专门研究资本主义国家的东西的,自由化倾向严重。红卫兵小将还发现她另有恶习
:爱打扮,爱穿旗袍,还是丝绸料子--这完全是骄奢淫逸的作风,他们开始游斗
她,让可怜的李师母穿上旗袍示众,那是件黑底子上浮着碗大白玉兰花的旗袍,花
朵犹如污秽的手帕,宽大的衣服套在李师母瘦削的身材上象卜闻。当时是夏天,太
阳很晒,李师母晕倒了好几次;而小将们知道李伯伯写得一手瘦金体尤其爱惜手指,
于是用力去踩踏他的的手指,直至变成紫色。
最后,她和李伯伯将家里唯一一张大床竖起,左右对称的吊死在床梁上,他们
的三个儿子瓜分了他们的所有藏书带着它们和我的母亲小姑姑一起下乡--这些书
就成了他们漫长知青生涯里的精神食粮,在饥饿的年代里发挥作用。
小姑姑对外公的评价有其荒谬之处,但是如果从那一代的知识分子经历来看,
置身于现实世界的感受:孤独感、寂寞感、绝望与反抗、眷恋与复仇、自我牺牲与
悲剧……小姑姑这些朴实语言后面隐含的曲折细微的心理经验的描述,是准确的直
觉的。
那个年代:翻译过巴尔扎克的傅雷终于上吊了,老舍徘徊良久也投进未名湖,
钱钟书与杨绛则关到牛棚里在精神上接受“洗澡”之苦……
不谙文字的小姑姑却看到了文字的弊害,就象髌足盲目的陈寅恪悲凉的吟咏:
“平生所学供埋骨,晚岁为诗欠砍头。”文字,是要命的东西。
在农村,小姑姑始终还是没有喜欢上劳动,正如她不喜欢艰深的文字一样,她
不象母亲,立志做一个有坚定的目标有顽强毅力和实践能力的人,当党和毛主席要
求她下乡改造时,她就要决心将自己改造成最完全最彻底的一个。小姑姑的生活中
幻想占的比重大,城市的繁荣已经在她的心中扎下了根,她眷恋与她相同的东西,
而乡村生活的枯燥、贫困、沉闷激不起她任何的激情。
她有时对着窗外的一成不变的风景发呆,有时就在田埂上唱一段小调,小调讲
的是一个女子思念她的心上人,一连等了十二个晚上他都没有来,最后的咏叹反复
了七遍:“你为甚还是不来”,是的,为甚不来?不来的也许是爱情,也许是机会,
在漫长的等待中,没有革命情怀的小姑姑倍受煎熬,因为年纪还小,她的痛苦就是
混沌的,象这歌里萌芽状态的爱情,带有无限伤感和期待,象是潮湿的夜里一点点
火星,纵使小,好过一片死黑。这幻想让她偷偷的高兴,觉得生活总归不会落入绝
望虚空。
她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唱歌的天分可以派上用场,因为当时读书是不怎么管用
了,上大学要队里推荐,推荐的条件是和出身好不好,和农民关系好不好,劳动认
不认真;其次当然还有特长:打球、下棋、唱歌、跳舞。也在招取考虑范围之列。
有一天城里的兵工厂的后勤部队下乡来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成员,擅长
吹拉弹唱的青年都可以去面试,而小姑姑也被叫去试试。对于这个试试,小姑姑是
报着希望的,她甚至在夜里和母亲兴奋地描述自己日后美好的生活图景。
但是自那次试试以后就没有下文。小姑姑跑去找队长。
“为什么就没有人通知我再去?”
“人家招满了,招满了就不招了么。村子里的年轻人哪个不想回城?”
小姑姑说:“可是他们的领导说我歌唱的不错。”
队长叹叹气说:“妖妖,说句老实话,你也不要别的指望,他们今天已经走了。”
当时知道招不上了,小姑姑顿时放声大哭了,这种悲痛是有根源的,她觉得自
己就象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孤儿,她哭的声音把周围的农民都给招来了,大家围着劝
她别伤心,但她仍然不依不饶的哭泣。
母亲想了想掏出自己身上的钱和粮票说:“你别哭了,他们肯定是要回武汉去
的,就顺着路追,兴许会追上。”当时小姑姑由于绝望加上一直以来的虚弱,路都
走不动了,但是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力量支持她,她就真的顺着道问他们的踪迹,
一路跟过去。
当她终于赶上,并且见到这个后勤部队的领导说明来意时,领导很漠然的说已
经招满了,况且你的政治条件不符合,当然你的歌是唱的不错,但是我们的是要看
你的政治条件的。宣传队落脚的这个热闹的小镇上,这些招募来的宣传队员们将给
路经此地的同一系统的部队首长作汇报演出。领导相当的忙,没有时间再解释就走
开了。
没有人理睬孤伶伶的小姑姑,她看了一下周围开始忙碌的人们,径直走到水龙
头旁边将脸洗干净,她现在看起来真的有些脏,然后又仔细绑好自己蓬乱的小辫子,
并且偷偷将人家搁在桌上的粉和胭脂在脸上抹匀,认真的用半截子炭笔勾好眉毛。
最后她换上一直带着的鹅黄色上衣,这样的打扮使她透出些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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