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爱(2)
电视的右边是一大瓶芍药,艳澄澄的,墙角的大花瓷瓶里插着新买的一大树桃
花。
所有的东西都是旧的,象死了一样。
所有的一切都透着激烈、虚假、不协调。
文荻坐在沙发上有些不安,想说什么,终于忍住没有说。
旧的沙发上摊着一本红楼梦,翻到第二十回「王熙凤正言弹妒意林黛玉俏语虐
娇音」,看红楼梦的人总归是一心向着文化的,我把它放在一边觉得好笑,谁看,
赵越是不看的,他好象向来就很鄙视这种儿女情长的的东西。
他的妈妈么?这么大年龄了。
我觉着滑稽。
文荻进厨房看她作菜,一条鱼身上划几刀、抹盐、洒上番茄、酸菜、姜片、葱,
倒上酒、搁些油,然后放上去蒸。
她对她说,很快就好,你们去玩。
她出来,厨房是她的世界,她作不了主。
文荻坐在那里,赵越跟她说笑话,文荻有一搭没一搭。他就逗她揪她的耳朵,
文荻却会回脸看看四周,好象周围有一双眼睛在看,沉默地监视着。
我想到白娘子的故事,被镇在雷峰塔下永远没有机会的一段爱情。大概漂亮的
女人都是这样的际遇,所有的艳遇都是以失败告终。
晚饭很丰盛,杜锦虹笑着布菜,还喝了一点双蒸米酒,喝的双颊绯红,象屋角
那一大树桃花,眼睛里泛着细浪。我不自然地低着头在吃一尾鱼,都是细细的刺,
小心吃才不至于被刺到,在作客时不可以闹笑话。
杜锦虹的装束常常使我想到小人书上的名妓,香艳而不俗,不动声色地招摇,
故作端方地放浪。
她的故事有头无尾,说来话长,我们静静地听。
最后的收梢,我看她把手搁在赵越的肩膀上说:“赵越从来就很听话很懂事,
我没有操心,不象他的爸爸,没有责任感,……”她太年轻,那么狎昵的态度会给
人错觉。
文荻低下头。倒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越的爸爸跟了一个更加年轻的女孩跑路,杜锦虹一直抚养儿子成人,她应该
象所有的母亲一样发胖、眼睛混浊下去,她没有。她也没有再嫁,尽管有很多的男
人喜欢她。她是不会再吃亏上当的。
我听见她鄙夷地扬起细长的眼睛说,男人都是这样,成年的男人都是阴险老谋
深算的。
她只是顽强地和自己委屈求全的生命抗衡。斗争可以使人不懈堕。
她是台上的白素贞、秦香莲、王宝钏、蔡五娘、秋胡妻……有那么多轰轰烈烈
的爱情都是擦身而过,继续在寒窑里守着被辜负的情感终老。
她斜睨了一下文荻:“你的衣服好漂亮,很贵吧,听赵越说花了三千块……以
后成家就知道钱的辛苦,现在年轻,不晓得,也是应该的。”文荻静静地坐着,看
着她。
杜锦虹的眼神,一种怎样的眼神,我说不清。破碎、温柔、惆怅地看着赵越。
至少那样的眼神我看的明白。
窗外有人开始放鞭炮,软红十丈,混着刺鼻的味道。
是新的一年了,也许一切没有改变,在杜锦虹这里时间是停滞的。
我跑到窗户边,看着街上的人隐隐地惆怅起来,我不喜欢这里,我巴不得马上
回去。
我想,如果将来我的男朋友有着这样一个母亲,我会发疯,也许只能分手。她
的爱出路太狭窄,最后放在了唯一的孩子身上,这样是不健康而恐怖的。但是赵越
很明朗,至少看上去如此。
送我们回去的路上,赵越说话很少,文荻把手插进他的口袋里,爱娇地说:
“好冷啊,赵越。”他安静地将手也放进去,赵越有一双很大很温暖的手,常常和
文荻比较大小长短,文荻的手在他的掌握里是细白而小的,象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他搂着她切切地说笑着。
我不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杜锦虹怎们样想。我想到她的眼神,破碎、惆怅、
温柔的眼神。就是那样的眼神。
我拢紧了大衣觉得寒冷。
赵越问我:“吃的饱么,凯荻?”我笑:“很饱,你妈妈作的菜很好吃。”
我睡在床上,文荻问我:“你今天高不高兴?”“我很好,”我问她:“你打
算嫁给赵越,是真的么?”“为什么不。”我想了一下,告诉她:“我不喜欢赵越
的妈妈,他的妈妈看着不太正常。”“瞎说,她只是长期一个人带着孩子,心理比
较寂寞而已。”“但愿如此。”我躺在床上,有些发呆,我还不习惯某一天失去文
荻,我并不是讨厌赵越,但是我确实不喜欢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和我们的母亲不一
样。细长眼睛里斜睨一切的风情,伶俐的眼风,对时间的痛恨。
我负气似地说:“我希望你们好,不过……”“不过什么,傻气的孩子。”文
荻认为我是杞人忧天。可怜的杞人。
我盖上背子,想到文荻就要离开我了,眼睛闭着,眼泪一路流下来流下来。我
听见她说:“好了,凯荻,又哭了,不要哭了……”后来文荻还是嫁给了赵越,她
喜欢他,单纯的喜欢。
后来他们离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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