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影(2)
丁如茵坐在家里。1992年的夏天是热的,如茵需要安静。
现在不演戏,现在不,电话也不听。
除非是逸仙来找她。
逸仙和她年纪相若,逸仙在古装里总是演男子,不过比起胡子拉碴的男子要好,
红楼梦说的好,男子都是泥作的,龌龊、肮脏、下流的。女子扮成男子,清俊秀气,
没有蠢气,也没有色情的成分。
逸仙是她的梁兄、张生、柳梦梅、李后主、焦仲卿……多半是些温婉动人的君
子,女性倾向的深情,现在的人不懂,以为是娘娘腔。逸仙的温柔,逸仙说台词的
温柔,令人为之神伤为之风魔。
但她到底是女人,在现实里没有威胁性,所以她也有很多的女性影迷,她演的
不过是女子心里的理想。所有的情爱都是复杂的需要牺牲来成就的,甚至是死亡,
在戏里逸仙为情人相思成疾缠绵病榻,她们哭的那么利害,全部当了真。
其实都是假的,从戏文到电影,没有真的。虚构的东西最可爱,现实最残酷。
逸仙有一对剑眉,细而醒目的眼睛,眼角向上飞,是男子的倜傥不羁--放在
女人的脸上不那么调和,但是换作男子,却有几分挑逗性的妩媚。逸仙永远是高而
瘦的,象一棵删繁就简的树,喜欢穿着男性的裤子,直直的裤线,皮鞋,从下往上
看,尽得风流。
那时候没有偏激的女性主义评论,现在学院派的女知识分子穿凿附会,她们说
逸仙是最早的粤语电影时代的女性觉醒的典范。
如茵觉得好笑。这些无聊的论述是为她们前设的命题服务。漂亮的女性就是社
会大众的玩偶、性幻想对象没有自觉没有头脑,不漂亮的成为妇女解放先驱,家庭
妇女是受了奴役不自知的奴隶;杀夫的妻是因为受社会的迫害奋起反抗的觉醒者…
…
这个混乱的世界!
如茵笑着想,这样的判断是因为逸仙瘦削的身材和狭长的脸永远有一种怨怼的
风情,这种怨怼是坚决的,象共产主义者,对于未来有所期待,要推翻旧制度许找
新生活。她演时装片只能演是生活在旧时代的怨女:受家公家婆虐待的媳妇,被恶
小姑冷嘲热讽的嫂嫂、新寡出来讨生活的中年女子、家道中落的小姐、脾气古怪的
三姨太……逸仙没有甜美的笑,圆熟的声音,只有一种带有微微的厌倦的表情,有
些勇敢地直视着镜头,带着审判的意味。
她的银幕爱情留给了如茵。古老的爱情。
如茵想,多么好,多么的相得益彰。她最喜欢梁祝,逸仙就象梁兄,傻气的痴
憨的,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梁兄,以为自己可以主宰一切,象爱情象婚姻以及生命。
而命运是不可说的不可预测的。不是可以删改的剧本。
电影的末尾,坟墓裂开她们跳进去,以死殉情--死的那么浪漫美妙不可言述。
梁兄和英台化作蝴蝶,似乎所有的古典情感里男女之情并不以定情、幽合为终
结,而要历经波折才能进一步发展、巩固、升华。
大概古来才子佳人,都要承受造化播弄,无可奈何。如果国秀国能,辄双双两
两而子女成行,形影相守,味同嚼蜡。
死的当时得令,就成了美感。
那部片子,送去国外参展,连外国人也被唬到了,这样俊美的青年,原来是女
子,不过真人的确是女子,穿着紫色的的旗袍上面浮着银丝钩出的串串涟漪,黑色
的流苏耳坠子,弥漫着凤仙花的香味--神秘的东方味道,旗袍是国服顾不得有身
材没身材,水蛇腰的女子原来是戏里的男子,迷幻的衣服包裹着雌雄莫变的本质。
低沉磁性的声音、中性的瘦削的身材和冷淡的表情。这是丁如茵可以记得的逸
仙。
她的记忆沉溺在时间的河流里,没有方向感。
“逸仙”的名字也是雌雄同体,所指为女人,实际上她的拥有者是一个来自广
东香山的革命先驱,我们习惯叫他“国父”。逸仙的冷淡疏理是那个年代的特例,
因为她长的一点都不讨好。
于是只好孤芳自赏地寂寞着。
所有的寂寞者都成了先驱,成了先锋,成了烈士。
如茵继续坐在沙发上想着。
逸仙后来得了乳癌,将要面临切除半边乳房的局面。以前演戏最多是得癌,是
不具体的,不是肺结核要吐血不是天花有一块块麻皮。死的很美丽也很含糊。不会
象其他病症死亡的那么难看。导演最多要求脸上涂多一些粉,准备一些代替血浆的
蜂蜜含在嘴里,说完一段台词就死。不影响仪容和情绪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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