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归程(4)
“我现在很忙,你先看我们的练习带,多看几遍。”她回身喊人去取录像带,
然后就戴回眼镜,埋首在她的办公桌前,一派送客的情境。我返身告退前,她又说
:“还有,找龙仔给你跳几遍,好好学。”回到教室时我十分不确定,这莫非是录
取我的意思?潦草得令人无法置信。一个中年女人追上前来,递给我一盘录像带。
“你不要管背景音乐,编曲老师说他还要思考,所以暂时只是简单的旋律。”女人
交代着,她又送上一个夹板,上面是一叠复杂的文件,“我们舞团要签约,请你先
好好读一遍,签了就不能后悔哟。”
语气是柔和的,但是她的双眼透露了一丝锐利之色,这个矮小的中年女人以超
乎常理的力气握住了文件,她这时正细细瞧着我,瞧着我并且不放弃夹板,像是弥
补着卓教授的错误一般地打量,隐隐使劲中,尴尬逼成了我满脸的坚决之色,她放
了手,我的肘子撞击右胁,手中紧握着那叠合约书。
“好的。”我说,将合约书抱在胸口,我费尽了力气才压抑住满腔爆炸般的呐
喊,不后悔,不后悔!
女人自行介绍,她姓许,是卓教授的秘书,她接连说明了练舞的时间表,从明
天开始就要加入紧凑的课程,而眼前我还有个请辞不易的工作。因为住所并没有录
像机,我向许秘书情商就在教室里看录像带,她帮我开启机器,我席地坐在教室边
缘看带子。
整卷练习带趋向沉闷,都是一些循环的基础练习,好像蓄意要将舞者的深厚经
验连根刨除一样,衬乐也只是简单的键盘音符,屏幕中舞影交错,配上那样近乎空
洞的音乐,有时长长一整段音符消失无踪,连舞者也凝静如松,我反复切按送带钮,
肢体复活在死寂中,我无限量加大音钮,又震惊于暴跳而出的一段琴音,忙乱地调
整遥控器,我狼狈地一瞥左右。
所幸舞者们悉数离去了,只剩下一两个办公人员,有人开始拖地,我见到龙仔
还没有要走的迹象,他远远席地坐在教室的另一端,什么也不做,就是屈膝坐着,
因此特别引我留意,应该形容那是耐心还是呆滞?当他静坐时,几乎完全没有表情。
卓教授熄灯出了办公室,万分的机灵在龙仔脸上点燃,他爬起身来,卓教授瞥
了我一眼便迎向龙仔,两人并肩步出玄关,卓教授显然懂得手语,只见两双手掌如
燕翻飞,渐飞渐远,龙仔推开帘门时,卓教授的手就巧妙地栖落在龙仔结实的脖颈
上。
帘外是漆黑的夜,我在最末的灯光所及之处,又见到了活泼但是沉静的手语缤
纷,卓教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龙仔一仰头笑了。
他连笑起来,都没有声音。
我猛然想起来,应该找龙仔约时间帮我示范舞步,他的背影和卓教授一起就要
隐没在深深的夜幕中,我才要开口喊他又作罢,茫然来到窗口,正好见到龙仔的亮
白色上衣在漆黑中最后一现又消失,如同幽静潭水中乍然闪动的一片鳞光,帘外什
么也看不见了,除了奇怪的错觉,我依稀见到夜色中一圈一圈荡漾开的浓黑色的无
声波澜。
长久以来凭着印象,总以为卓教授是个不好相处的人,进入舞团之后我才明了,
那是我还不够了解她,对于卓教授,应该用无法相处来形容。
半途加入舞团,我的前几天适应得格外辛苦,舞衣不对,发髻不对,脚位不行,
手位不行,连别人的名字也呼错频频,卓教授将这一切归咎于我的迟到,紧张的折
磨从此揭幕,只要我们一练舞,卓教授的火气就开始滋长,我的犯错或是迟疑更加
为她火上添油,所以我总
是保留着一丝眼角观察卓教授。我留意着她的右手。
卓教授的右手永远夹着一根香烟,像是恒久长在枝头上一个冒火的水果,越是
留意着她我越不能避免出错,一个踩步失误,我迅速瞥见她夹着香烟的手指猛地一
拗,我本能地抱住头脸,从指缝望出去,卓教授强忍住了,她掩饰性地抽上一口烟,
但是烟身已经折弯,在她愤怒紧绷的指节间颤颤巍巍。
所以我总是尽其可能靠在龙仔身边,期望着他高大的身影的遮蔽。
虽然负责为我临时恶补,龙仔并不怎么刻意提携我,没有听觉的他在舞蹈中是
一座孤岛,视线是他惟一的联外桥梁,他只看卓教授。
时而察言观色,时而抱头求生,这种惨况让我联想起了我的初中生活。如果记
忆能串连成一部电影,那么在我十三岁时曾经有过如此一截色彩辉煌的片段。那一
年我小学毕业,方才铰去了心爱的长辫子,爸爸带着我远赴台中,说是去旅行,我
永远也不会忘记在火车上那两个钟头,爸爸是那样不时地握住我的手,捏紧了,甚
至牵引至他的眉睫,像是要以我的手覆住他的眼一般,但是他又放开,他望向车窗
外的容颜看起来那么滋味杂陈,就这样一路无语,我们抵达了那个陌生的城市,期
待中的游历变得非常诡异,我随着爸爸不停地采买、采买,衣服鞋袜甚至棉被肥皂
脸盆,那夜在旅馆里我曾数度惊醒,每次都见到黑暗中的爸爸,静静坐在床畔俯看
着我,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没分清那到底是梦是真,或是后来我自己添加进去的想象,
但在那夜爸爸的脸容取代了往后我对他的所有印象,我感觉在那漆黑中,见到的是
一种非生物的奇异的光。
原来旅行只是托辞,爸爸带我注册,进入一家十分昂贵的贵族女校,他陪着我
打点好宿舍里的一概用品,留下了丰厚的零用金,留下了我。
那是爸爸为我作的决定,离家一百里,全新的繁华的开阔的世界。
我一度非常喜欢那所女子中学,不只因为那里半数的女孩都练钢琴,不只因为
举目皆是富家女的那种虚荣感,只是我获准加入了舞蹈实验班,功课之外还能继续
进修古典芭蕾,如同来自天庭的祝福,每当晚上用餐完毕,我穿过学校逸风楼长长
的回廊,两边是绵连不断的琴房,一路从贝尔、德布西听到肖邦,走起路来都像是
撒开狐步一般。进入舞房前我总是先爬上钟楼,琴音缭绕中那楼顶的夜风特别清新,
在那里我曾经陷入深深的少年感动,那是临风展翅的壮情,仿佛辽阔的世界就要伏
拜在眼前,少年的我许愿要不停地不停地练舞,直到跳上了世界的顶端。
我的巴洛克宫廷风格的女校生涯只维持了两个多星期,老俺公勒令我即刻回家
乡。
老俺公是我的祖父,按照家乡的习惯,我们整个家族不分辈分都喊他俺公,那
时他已经满了九十岁,小时候听他忆及早年,竟还是清朝旧事,他常常向我描述那
个远在泉州的陌生故居,我之所以听上千遍也不厌倦,其实是因为儿童式的健忘,
但总之老俺公特别喜欢我,他坚持要我回家,照例爸爸听从了他。
我是个摇摇球被甩到了极端又猛抽回头,静待在家里,直到爸爸和俺公抗战结
束,我重新注册上国中时,已经比其他同学晚了五十多天。永远告别那所美丽的女
校,我的内心无暇培养悲怆感,一连串旋风式的解释、介绍和补救,迫着我追赶失
去开头的学业,在艰苦中,英文勉强跟上了,我的数学却是永远的回天乏术。真正
糟糕的,是功课之外更巨大的连锁效应,入学太迟,生性又退怯,我在课堂上犹如
鸭子听雷但羞于启齿,在课堂外切不进同学的交际却又疏于表达,终至诸事不宜。
我是一个静默得像影子的十三岁少女,惨绿的形象始终没能平反,三年如一日,上
课时分秒等待下课钟声,下课时匆匆藏进学校的杜鹃花园里,手中紧紧握着我的小
药瓶,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我的掌心永远冒着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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