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归程(6)
公司破例让我的离职实时生效,则令我感激万分,我的老板在全盘了解舞蹈表
演计划之后,很有人情味地提议让我留职停薪一年,这无疑是为我保留了一条退路,
而他清楚我是个临事处处保留的人。我的确是,否则也不会这样羁绊在心不所属的
工作上。
进了办公室,迎面一群同事正要出门宵夜,一番交际之后,我终于得空回到办
公座位上。匆匆挑了一只纸箱,我将所有私人用品归置其中,办公桌上有个崭新的
活页夹,打开来一看,是昨天才派发的人事令,上面标注着我明年销假归队的日期,
看着我竟然傻了,很有一个假释犯的心情。
抱着纸箱,离开前我先去设计部门,原本想敲敲门扉,但是望见里面那一具熟
悉的侧影
,我不禁沉默了,多么希望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嗨,西卡达。”最后我轻声说,我发现我的嗓子是哑的。
西卡达完全沉浸在他的麦金塔荧幕前,被我的轻声细语惊吓了一般,他于是以
手臂遮灯光,认出是我,笑容浮现在他爽朗的脸上,他没开口,抱着纸箱的我的双
手已经乏力,但是我情愿这么站着,千言万语在宁静中穿梭,我知道他能了解我。
我们就这样无声对望着,我看出整个设计室只剩下西卡达一个人孤军奋战,他
的桌上是一盘不知历史多悠久的宵夜,西卡达看起来有些疲乏。
“阿芳,借西卡达说个话。”一个同事打破了沉默,他从我身畔越过,带来了
一整堆设计稿,我看着他们两人立即讨论了起来,在同事千恩万谢中,西卡达收下
了这午夜急件,这同事做了个清宫朝廷的跪拜姿势,爬起来边走开边交代着,明天
早上看稿。
“好,好。”西卡达说。
好,好。他说。总是这么说。他的工作台永不打烊似的。
西卡达是公司的美术主管,有个来头很大的名衔叫“艺术总监”,不知找谁给
他取了这个具有西班牙风味的英文名字。他的案头有一粒奇石,上面是自己挥毫写
就的座右铭“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淫,威武不能淫”,他自称“纵横奇葩”,只
是公司同事都把那个奇字念成鸡的发音,他最爱哼的一首歌是“我是一只小小小小
鸟”,他的天性洋溢着友善愉快,他最重要的办公用品之一是睡袋,西卡达忙起来
可以连续整个月以公司为家,衣服送外洗再直接送回到公司接待处。每当见到他在
公司门口签收衣服,再叫苦连天的同事也顿时自惭形秽,西卡达是整个奉献给公司
的一个上班族。
文宣设计稿是我们数量最庞大的辅选工具,同事与他跳着脚争执稿件细节的情
况时常有之,所以西卡达又自嘲他的设计部门是“茶杯风暴中心”。在我眼中西卡
达是个非常英挺的男人,工作也出色,已经年过三十五岁却还没交女朋友,曾经一
度忙坏了公司里的一群兼任红娘。竟日工作让西卡达早生了白发,两鬓越来越见霜
花,西卡达颇为感慨,他因此又创造出一句伟大的格言:“对一个男人而言,重要
的不在头皮以上,而在头皮以下三十几吋的地方。”这样沙猪式的促狭其实只是虚
张声势,大家都知道,西卡达是个男同性恋,我们全都知道,只是为了他的心情我
们又故作浑然不知悉,我们顾全着他,他则顾全着全世界,西卡达是个大家族的长
男,我隐约知道,西卡达曾经有过机会,和他的男伴一起出国进修艺术,西卡达绝
对有走纯艺术路线的才赋,但是他留了下来,之后就来到了我们公司,我猜测着,
西卡达不可能出柜曝光他的性向,只有完全寄情在工作中,结果隐忍成了这样苦行
僧一般的男人。这么想着,眼前的西卡达就添了几分动人的沧桑,他身边的电脑蓝
光闪烁,此时看起来,多么像是一幢过度局促的柜子中幽暗的微光。
“要走了,阿芳?”西卡达终于开口。
“嗯。”
然后我们又都无言。西卡达是我在公司里最亲近的朋友,对于我在选举年度离
开,他不太谅解。
“既然作了决定,希望你以后不要再两头忙了。”他这么说。
这是西卡达的含蓄,我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这么久以来,忙着参与舞团让我
成为公司里的问题人物,不论是加班或是应酬,练舞都成了我例行缺席的借口,尤
其是登台表演时节,公司常常要大费周章为我安排替代人事,我之能保得住这个工
作,不只因为公司惜才,西卡达凭着他的权力,帮我左右通融是同样大的因素。
同时辅选与练舞,我忙得像是陀螺,其实近年来,到底有多想跳舞我早已经迷
惘了,只是始终没办法接受自己成为一个上班族的事实,我不想将自己完全抛给一
个公司,一个企业,仔细想来,我的问题在于不想将自己抛给眼前这个世界。多所保
留让我在这个公司里格格不入,我根本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西卡达并非怪我临阵
逃脱,他是怪我在工作上从头至尾都表现得若即若离。
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在电梯前我放下了纸箱,手上还握着那张留职停薪证明,
我来到了电梯间的窗口,这是我和西卡达常常彻夜谈天的地方。一阵微风从窗口吹
来,从十八楼的高度远眺半个台北城,碎钻般的流光闪烁不停,我的心里升起一股
恍惚之情,“纵横”是我六年来的藏身之处,尽管不投入,在习惯上它几乎是个家,
而此刻我就要走了,就要走了,这一走就不再有两头忙的情况,所以我凡事也就不
再有借口,眼前的路却变得如烟迷茫。
魔鬼式的训练考验着我的决心,现在的我全身酸痛欲裂,耳畔还回响着更大的
磨难,卓教授洪亮的声音如雷袭来:
“想象!想象自己像个万世巨星一样——当然你们不是,所以才要你们想象!”
窗口的微风让我回了神,我再次读了那张留职停薪单,在风中我撕碎了它,撕
成两公分乘五公分的长条状,从中间扭个旋,一张一张从窗口放出去,这是我和西
卡达在某次恶作剧之下的产物,小纸片见风飞腾,展翅而去像一只只蝴蝶,它们得
到了十秒钟的生命,我仿佛又听见了我们放飞那些纸片时,那些清脆的笑声,笑声
中,我们都回到了最早最早的梦想,非常快乐,那些蹉跎,那些失落,那种讨一口
饭吃的尴尬,都远扬到天边,只看着纸片轻飘飘了无牵挂,御风而行,飞到最远最
远的地方。
西卡达也来到了电梯间,边走边点着烟,他见到了我。因为公司里禁烟,所以
西卡达不时就要中断工作来到这里,但我知道他是送我。我重新抱起纸箱,按了电
梯钮。
我看着电子面板上的红色灯号,一层一层跳升。
长大是一段过滤梦想的旅程,我回想到了十三岁时的慷慨激昂,那些幻想,那
些狂想,人生中最美丽的莫过于拥有着千万种可能性,而活到此刻,局面像是逐渐
凝结的石膏,轮廓慢慢变得清晰,清晰也是好的,只是又带着淡淡的心酸。
只要一想到,不管在任何一个方面,这辈子我都已经不可能成为万世巨星。
独来独往的舞团岁月里,我与同侪相知不深,互相也缺乏好奇,这本就是一个
充满熠熠明星的小天地,团员个个带着些戏剧性的骄傲,我们目前多半只是点头之
交。依加入的序号而言,我是第20号团员,在我之后是不入编号的龙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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