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归程(8)
荣恩看起来气息奄奄,她的背袋整个扯散开,私物散落满地。
“我们的柜子又卡住了,我不如撞墙算了。”荣恩将脸栽在膝盖上,夸张地敲
击前额。
我看着荣恩小小的头颅,她一向绑了扎实的小髻,这时我才见到她真正的发型,
是刮毛的蓬松半长发,像一个啦啦队绒球,发质不知是反复整烫伤害,还是刻意染
出的枯黄效果,总之这样的一头蓬发,配上她那异常娇细的身材,让我感觉她恍若
一朵熟透的蒲公英。
我试了试柜门,果然卡得死紧,但是眼见荣恩这么沮丧,也就不便责怪她了。
柜门会出问题,根源就在荣恩,几天之前,因为荣恩在她的柜位里堆满太多杂物堵
塞住门锁卡榫,她又作了一个错误的决定,用螺丝起子强行撬开铁锁,这之后柜门
开关一直不顺畅,而我的柜门因为与她的对开,所以同遭其殃,现在我也衰弱了,
打不开铁柜,我们无法换装。
“没办法,我去找龙仔。”荣恩爬起来说。
“找他做什么?”
“龙仔会开锁。”
等待半晌,荣恩却带着克里夫回来。“龙仔不见了。”她说。
克里夫使用暴力法,猛力扯脱柜门,我们所有的物品倾巢跌出,荣恩跳起来快
乐地拍拍手,克里夫连做了几个舞台式答礼,就回去继续他的热舞暖身了。
荣恩哼着歌满地捡拾,将她的家当呈混沌状塞回柜里,我还处在震惊之中,差
点掐疼了自己的掌心,最后我弯下腰,拨开衣物,撇开梳子、乳液和我的小药瓶,
找到了那半颗矿石,先默声祈祷数句,再从矿石的切面望进去,完了,全完了,那
些粉紫色结晶,千万吨的挤压,千万年的黑暗,还有我千辛万苦在西雅图跳蚤市场
中的找寻,都化成一撮悲哀的碎渣。
“对了,听说你在找房子是吗?”荣恩已经恢复了焕发容光,这么问我。
两个星期下来的奔波劳累,我自知必须搬迁到离教室较近的区域,我的确已经
开始找房子,前天才向许秘书探询过租屋之事。我将粉碎的水晶细屑倒在手心,震
惊已经转换成僵木,痴痴地凝视水晶屑,我发现每粒细屑还维持着同样尖棱形的结
晶状,它们脆弱,但是它们没屈服。
见我不回答,荣恩自顾自地说:“那你要不要来看我的套房?就在隔壁巷子喔,
我才刚租下来,房间太大了,真的很大,我要找室友耶,喂,你说要不要来看我的
套房?”
我踌躇了一会儿,将碎屑倒回矿石中心,用毛巾将它层层裹缚,以我护理课里
学到的裹伤方式。
“就这么说定,今天放学去看房子。”荣恩又说,她在大量的美容美发用品
中,找到一盒苏打饼干,欢呼一声后拆开了包装。“你要不要吃?”
我看着她秀丽的脸孔,这是个脾性非常甜蜜的女孩,但我已渐渐领教出了她温
柔中的娇憨,娇憨中的粗鲁。“荣恩,现在不是不能吃东西了吗?”
荣恩耸耸肩膀,又咽下一片饼干。她当然知道,卓教授规定我们在上课前一个
钟头就必须停止进食。
“对了,室友,我还不知道你的全名耶。”单方面地约定了看屋之后,荣恩益
发亲热了起来。
“张慕芳,思慕的慕,芬芳的芳。”我匆匆将满地物品堆进柜子里。
“啊?什么慕?”
我叹了一口气,“做头发的泡沫慕思,那个慕。”
“喔,懂了,慕芳姊姊,你的话不多耶,平常你都这么酷吗?我猜你命宫是陀
罗星,对不对?对不对?我算紫微斗数很神的哟。”“错,我是……天机星,还有
叫我阿芳就好了。”我将包扎好的水晶矿石轻轻放进柜子最深处。从来就不知道我
的命盘,我的生辰很奇异地被家人遗忘了。
“不像……不像……”荣恩神情俏丽地盯着我,频频摇晃她的满头蓬发,在她
继续开口之前,我抱起衣物,逃向更衣室。
这天的暖身练习在潦草中结束,阳光洒入教室整排玻璃窗时,卓教授也来了,
许秘书前后飞奔,给教授递拖鞋端咖啡,速记一些她的晨间灵感,换一片教授喜欢
的轻爵士风音乐,我们也赶着进浴室再一次整肃仪容,我望着镜中的自己,看见细
小的汗珠开始在额前聚集。
汗水已成了我们生命中的仇敌,在这湿热的九月天里。
暖身后的课堂讲解,是惟一清爽的时刻,我们干燥而且干净,发髻一丝不苟,
人人端着一杯冰咖啡,卓教授无时离得开咖啡,所以许秘书永远在教室里冰镇着一
整桶。
开始练舞时,教室里却关了冷气,这是为了让我们适应舞台上的强光高温。
一个早上储备的水分,就开始在全副身躯各寻出路,我们先是像一杯冻水一样
冒满珠露,接着汗水在肌肤表层合纵连横,演变成群蛇乱窜,旋转时从指尖从鼻端
从发丝横甩而出,到最后不拘形式,豆大的汗珠滚滚在全身四面泛滥,八方飞溅,
但我们的舞蹈分秒不能停歇,只有汗湿眼睫时才以手拨之,舞衣渐渐倾向半透明,
而卓教授是不准我们穿底衣的,我们像初生儿那样原形毕露,相濡以沫,一边奢望
着这些舞蹈能够愉悦天庭,达到祈雨的效果。
我们天天期待着不定时降临的雷阵雨,是微风小雨、凄风苦雨、狂风暴雨都好,
都好,最糟糕的是那种阴霾中的悬望,高湿度加上高温,再加上剧烈的肢体运动,
停舞时我们甚至不敢仆倒在地,怕冒着潮气的地板将我们黏附。只有午休和晚餐时
我们才得暇淋浴,在这之间大家各显神通,我们牛饮水分,互相扇凉,争着到厨房
冰箱制作冷冻浴巾。
我们之中以克里夫的配备最为齐全,他一天要换好几套止汗束带,他的舞衣据
说是太空
科技通风质材,他随身的小型电风扇在我们之间来回换手,我猜想白种人的皮
肤特别害怕枯萎,克里夫尽管汗湿得像只落水老鼠,他擦干之后又不时朝自己施用
矿泉水喷雾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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