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阂(2)
“有的,只是很多人不知道,那是发生在宝瓶宫和白羊宫和天狼星变成等腰三
角形的时候,每三百二十九年才发生一次,一次只有一天,这天出生的人,都是孤
狼座。”完全不可信,我于是转变话题说:“至少你换个音乐吧,如果你坚持要开
音响的话。”
“那你来挑CD好不好?我有好多CD喔,一定有你喜欢的,好嘛好嘛,阿芳。”
我直接从座位上回首看她的CD架,出乎意料,我见到一整排披头的作品。
“放披头好了,拜托。”
“哪一片呢?”
“随便。”
“好选择。”荣恩跑去换了唱片,顺便将音量又调大了,她说:“有学问的人
才听披头,我哥说披头很有文化的。”
实在乏力再做交际,我从茶几上拿起热水瓶,倒了半杯水,喝了一口,又整口
吐出,是滚水,我烫得无法言语,连眼泪也差点滚落下来。
“唉,喝水不要这么急嘛,你很渴是不是?我有一瓶可乐,十五块钱,可是今
天我们庆祝搬家,不算你钱。”荣恩拔开拉环,递过可乐。
灾难,真是灾难。我开始搓揉起太阳穴,荣恩开始哼起披头的Eleanor
Rigby,她的歌词有一半出自于捏造。
上驷与下驷同槽。荣恩忙到了深夜时,这间对我来说还十分难以适应的落拓小
窝,已被她彻底改造成了另一番俗丽模样。荣恩洗浴完毕,半裸着擦拭指甲油,她
的心情似乎非常好,不停地轻声歌唱。在她的歌声里,我推开窗户,微风吹送进来,
下弦月孤寂地挂在深蓝色的夜空,一颗明亮的星子陪伴着它,空气中指甲油气味越
来越浓,窗口的我汗出如浆,不知怎的,心里面隐隐约约生出了一些寂寞感。
进入舞团已满一个月,卓教授的《天堂之路》还在五里雾中,我们熬过了一整
套严格的肢体训练,大家渐渐地熟络了,关于上层的天意,一些耳语开始在团员之
间传播,消息灵通的伙伴们说,下个月就要正式进入舞剧,也要正式选角。
当初在卓教授办公室里,所见到的三尊神碕中最后一个,也较常来教室里走动
了,那是一个看起来很阴恻的男人,我始终弄不清他的来路,记不起他的姓名,只
知道他负责舞台艺
术,手下带领着一整组舞台工作人员,这男人并不理睬我们,他每一到访就加
入教授们的闭室密谈,会议往往延续至深夜。
这意味着我们的舞剧就要揭开序幕,好奇感振奋着大家,另一个激励是,卓教
授终于要向我们进行她最著名的知觉训练课程。
连林教授也感受得到新的士气,他的非驴非马的文化讲堂原本反应不佳,林教
授显然习惯于学院派的演说模式,也许他高估了我们这批舞者的素养水准,或者是
低估了我们在身体上所遭受的操劳,总之他一开讲之后不久,在幸福的冷气中,我
身边的舞者便开始前仰后合,瞌睡得姿态极其曼妙,常常全体中独醒者皇O挛液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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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教授在午时常要消失半晌,再搭着出租车回到教室,她人还悄立在门帘外,
龙仔就已经察觉,在课堂中我见到龙仔突然怔忡四望,就知道,卓教授回来了。我
很快便明白那是因为花香。卓教授静静地在玄关换鞋,她带回来了一束百合、野姜
花或是夜来香,就搁在鞋柜的上方,她去了哪里?怎么带着花?我们无人胆敢过问,
只是她执著花轻声走回办公室的背影,看起来总感觉有几分心碎的模样,引人无限
遐想,她这时的眉目总是温柔了一些,在办公室换了装,她就到龙仔身边坐了下来,
陪我们听讲,慢慢地啜饮冰咖啡。
林教授打起精神,频频鼓励同学们发言,讨论着上自天文下至地理,最后常停
驻在一些哲学性的经典话题上。
比方说,人之为人,我们究竟何以不同于万物?
“……很多方面,看是生理上来讲,还是行为上来讲……”阿新炫耀性地起
了头,他目前还是研究生,被卓教授从舞蹈系里借调过来,听说在这里练半年舞可
以抵他所里十个学分,阿新平时两边来回赶场,意外的是,他还喜欢读书,至少常
见他带着书,都是些深奥的思想丛书,现在阿新振振有辞地进入了人类学派的领域
:“就是符号,人类使用符号,而且符号再加上符号,产生从原子到分子的语文
变化……”
阿新将大家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注意力又瓦解到了原子状况。
“嗯,我想想看……”低水平中文使克里夫获得了童言无忌的特权,但他不时
也有佳作出现:“明天!人想明天,对不对?动物不想明天。”
这让我联想到了刘易斯托马斯一派的泛哲学化生物学,因此进入了属于我自己
的漫想,会坐在此地,是因为顾念着明天?还是一连串不懂得瞻前顾后的结果?我
是我的主宰,但是怎么我常常让自己走到了意外的地方?只是希望找到自己的一条
路,越顾及这个念头就越显得我样样都做错,若我是一只黏液旋毛虫就不会感受到
这种冲突了吧?因为它不用揣想明天,那么快乐又何在?我喃喃独语起来,快乐不
就是来自于动人的未知的前途,还有暗夜孤灯下,那种脆弱而绝望的彷徨?
“根本没那么复杂嘛。”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自言自语。
“是爱。”荣恩嚼着泡泡糖,她响亮地说,“爱让我们不同。”
这类良莠杂处,鸡同鸭讲的讨论令我辛苦难当。依我的观察,教授们的企图,
是希望速成一群从内在散发光芒的学生,我想成功率近乎渺茫,很明显的,在学养
内涵上我的同侪们是群乌合之众,他们关心在舞台上的走位甚于人类文明发展史,
对舞衣上缀花的兴趣多过于雪莱的诗,一念及此我就感到异常孤单,我花了这么多
年,这么多年,终于置身在纯舞者的世界,与他们挥汗同行我才又发现,我与他们
早已经如此不同,这时候瞥及了身旁的龙仔,他的庄严隆重的倾听,是颇为抚慰性
的陪伴。我听一段课,悄悄录写一些重点小抄传给龙仔,他也兴味盎然地传回一些
问题,卓教授似乎不反对我们的举动,听与写变成了我和龙仔上课的默契,我想我
喜欢龙仔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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