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阂(4)
我早就停止喘息了,大概有五分钟,十分钟还是一世纪那么久,卓教授终于停
止了来回踱步,她在床畔坐了下来。
“对不起。”我沙哑地说,方才哮喘得太过剧烈,几乎发不出任何嗓音。
卓教授以指尖压制了我起床的姿势,那一刻我真怕她索性要掐上我的喉头。我
想我这舞团的工作是完了。
卓教授的手停在半空中,犹豫,最后落在我的颈后摩挲起来,我用肌肤感受着
她,那是像轻抚一只猫的摸法,带着一点亲爱,一点肉感的探索。
卓教授接下来做的事,超出了我的想象力,她开始说起了一个故事,用的是枕
边故事的语气。
“跟你说个故事,你听得见吧?阿芳?躺着好,躺着就好。从前,有一个人,
我们不要管他是哪一国人,这人喜欢爬山,越是没有人能爬上的山,他越是要爬,
你了解吗?他只喜欢往上爬。在非常年轻的时候,他就爬遍了国境之内最高的山头,
所以年轻人就远游他乡,一路问人,更高的山在哪里?终于给他问到了一座山,山
在最高的山脉之上,一年四季都封在雪里,从来没有人爬到过顶端,你在听吗?嗯,
很好,所以,年轻人就爬上去了,他的运气真好,在最热的那一年,最热的那一天,
最热的正午,他攀到最巅峰,发现那里有一片湛蓝色的潭水,原本应该是个冰潭,
一千年来只有那一天化成了水,年轻人从水面望进去,他看见了自己。
“年轻人下了山,从此觉得没有一件事有意思,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人,你明
白吗?普通的人,他度过了一个普通人该有的五味杂陈的一生,最后他老了。老人
知道自己该死了,所以像着魔了一样,他想要再爬上一次最高的那座山,因为够坚
决,他竟然真爬上去了。阿芳,我要你感觉那个老人的感觉,他来到了山峰,你听
见呼啸的风声了吗?冰雪的顶峰,冷得像是地狱,只有暴风和雪,满地的雪,亮得
睁不开眼睛,你的眼睛,刺痛了吗?累了吗?累了,所以匍匐着爬向前,冰像剃刀
一样,割裂了手肘,但你感觉不是痛,是冷,手指冻得
握成拳头了吧?这一路是不是像一辈子一样长?凭着记忆终于爬到了冰潭旁边,
你非常激动,但是又突然不敢,不敢向冰潭看进去,所以你用手指摸索,你摸到了
什么?那么硬,那么滑,那么冰,手指已经黏结在潭面上,再也抽不回来了吧?你
探头进去,看见了没?能不能告诉我那是什么?那么美丽,那么教人后悔,不是吗?
冰潭上冻结的那张脸,四十年前倒映进去的,你的年轻……”
在她的故事和她的抚摸之下,我全身鸡皮耸立,光裸的脖颈上,每根汗毛颤栗
莫名。
卓教授还是抚弄着我的颈背。“对了,看见你自己,不要等日后再去追忆,当
下就用你的感情和性命看进去,这就是感觉……你还是一个处女。”
“对不起。”我再说了一次。
卓教授霍然站起,她在玻璃窗前点了一根烟,我的呼吸又窘迫了起来。
察觉到我的神色,卓教授吐出烟雾,她凌空一抛,香烟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落进她办公桌的小烟灰碟正中央。
“生平我只怕天才和蠢材,”她转过来望着我说:“这两样你都不是,你能感
觉,我们就当它是一个好的开始吧。”
卓教授的脸上稍纵即逝的,是一丝生硬的慈祥,只是又即时埋藏了起来,她拧
起双眉挥挥手,要我出去。
扶着墙走出办公室,我有些灰头土脸,心情非常复杂。卓教授并没有嫌弃我的
意思。
我获得了半个下午的病假,静静坐在教室墙角,我看着卓教授带领大家又开始
日常的舞蹈练习,今天练习侧面摔落再弹跳而起的难度招式,两秒之中十七个分解
动作,只有龙仔一次全做对了,卓教授击掌不停念拍子,面前二十个美丽的年轻人
一再仆倒,跃起,仆倒,跃起,前仆后继,跌跌撞撞,我套上克里夫的音响耳机,
他今天带来了SoulAsylum的轻摇滚音碟,其中那首RunawayTr
ain是我素来喜欢的歌曲,这时听仔细了,唱的是年轻孩子彷徨的逃家之旅,说
不上为什么,这个下午我感觉到了一些忧伤。
傍晚放学之后,照例还有半数以上的团员留下来自行练习,虽然体力已经恢复,
但是发病一事令我难堪,我只想回家。
换装走出教室,我在梧桐树下整理衣摆,一粒树籽击打在我身上,又一粒,再
一粒,我抬头张望,看见了龙仔,他高高攀上了屋顶,坐在那里朝着我招手。
我也爬了上去,这栋教室原本就是平房,屋顶加盖了几间阁楼与仓库,只剩下
一小面平台,一路踩着锈迹斑驳的铁架梯上屋顶之后,我们都靠屋缘坐着,隔了几
个身体的距离。
龙仔从颈上解下纸簿,挥笔写了一些东西。
“你在跟谁说话?”他问道。看得我满头雾水,所以就画了个问号给他。
“上课的时候,跳舞的时候,你在说话,你在跟谁说话?”
我明白并且莞尔了,我写:“那是自言自语,你从没自言自语过吗?”
“我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不用开口。”
有道理。我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是一个很容易陷入喃喃自语的人。
于是我又写:“你还观察到了什么?”
我指的是对于我的观察,龙仔懂得,他开始书写,我偏头一边看着。
“你常熬夜,你不擦香水,你只喜欢没有气味没有颜色的东西,你常常憋住很
多话,你很喜欢卓教授,其实你不是那么想上课,你以前穿硬底舞鞋,穿了很多年,
你的右脚比左脚强壮,但是其实受过伤的是右脚,伤在右脚背的地方,可能是碖骨
裂伤,你又想办法忍住疼痛……”
我越看越奇,他都说对了,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龙仔继续写:“……你以前跳古典芭蕾,可是你很讨厌那种跳法,我不知道在
讨厌中要怎么跳?你一定很害羞,但是你又非常倔强,只是你藏起来了,我懂,那
是因为不满意,我不懂的只有一件事,你一直都很愤怒,为什么那么愤怒?”
龙仔写到后来,两手齐用,边写边打手语,我看着纸簿又瞧着他,才知道,原
来碔哑者说起话来比我们还要专注,全心全意,溢于言表,化为丰富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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