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龙仔(4)
“我却觉得很奇怪,我说不出来,卓教授说我混账,我想她骂得对吧。”我看
着雅芬裹起她的舞鞋,两人都默默无语,最后我问她:“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看了一夜的报纸,”她又重新整理行李袋,“工作还蛮多的,我想先去学
计算机吧,学会计算机,再做秘书还是企划什么的,我想上班也好,稳定一点,压
力也没那么大吧?也不必把自己逼成那样。”
“这样子你满足吗?”
“这样子上进一点。”她与我的对视,害羞得只维持了一刹那。
雅芬走了。这是我进舞团以来,和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谈话。
她的掏空的铁柜洞开,早晨的风吹进教室,门扇随风拍动,砰砰有声地敲击铁
柜,我见到她在柜门内留下的那张特怀拉·沙普海报,一现一灭,华服美体恍若活
转了起来,在无人的教室里,她悄悄跳着那支有名的“山谷中的春光”。
午休,清洁工正忙着中场拖地,大家都挤在教室的电视机前捧着便当盒鸦雀无
声,屏幕上交错着遍地血腥的镜头,那是昨夜的一场坠机意外,两百多个度假归来
的旅客,同时死于一瞬间。
教室里失去了午休时的嬉笑气氛,我的心情尤其暗淡,左右拌弄整盘色拉,毫
无食欲,此刻要是荣恩来分食午餐,我也不会介意,但按照昨夜的情况看来,我们
两人尚在冷战中,况且,荣恩早晨签到之后就消失了踪影,不知她这时旷课到何方
玩乐去了。
卓教授也不在教室,我已清楚她每周之中有三个中午会离开,许秘书正在她的
办公室里清理玻璃瓶中一束半枯的白玫瑰。
许秘书扔掉花束,开始布置我们的点心台。所谓点心,只是几盘水果口味的糖
果和巧克力棒,我们练舞时不能食用任何占据肠胃的东西。许秘书宣布,从今天开
始,点心台上的冰咖啡改为热咖啡。这同时也宣告了秋天的来临。
林教授推开帘门,铜风铃叮当轻响,大家都见到他身边伴随着另一个人,是我
们的舞台艺术指导,那个看起来十分阴恻的男人。
林教授欠身答复我们的问候,今天的他显得加倍亲热,活泼有余,他给大家正
式引见我们的舞台艺术指导,原来这人也姓林,在林教授的介绍中,仿佛是个不出
世的大才子似的,这人一直以非常忍耐的神色等候林教授发表完毕,然后他一开口
就语惊四座。
“我姓林,但是我要你们叫我穆尔普柴斯林德,”他念出一串我们无法复述的
发音,再说,“不应该来的,站在这里跟你们讲话,妈的浪费我的生命。”
林教授的脸上开始了忍俊不住的表情。
“早就说过不再搞舞台了,老实告诉你们,要不是看在卓教授的脸上,我不浪
费这种时间。”他又说,我们都被这种粗暴吓了一跳。“卓教授要我给你们讲几句
话,好吧,就给双方一个方便,妈的我们不谈废话,我正在给你们设计舞台,废话
不多说,我是妈的百分之一百尽力中,我要你们站在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最帅的舞台
上,给我跳一场最帅的舞,这样子你们懂不懂?”
全场愕然,没有人答话。
他在台上来回踱了几步,颇为神经质地搓了搓眼眉,“就是了,脑袋空空,闭
嘴像化石,说起话来跟撇条没什么两样,现在换你们告诉我,说一个理由来听听,
为什么你们坐在这里上课?哇操?没人开口?这样吧,卓教授太护着你们了,我来
说一些实话,你们听清楚,艺术是只给天才搞的,天才,懂不懂?是不是天才你们
妈的自己心里清楚,既然不是,那你
们到底搞个什么×?做一个陪衬吗?一个活动布景吗?”
从没见过这样满口秽言的老师,大家互使眼色之余渐渐感到很有一点意思,我
的太阳穴则隐隐生疼了起来,我想我知道这种人,肯定读了不少书,在所学中得到
一种抽丝剥茧的中心概念以后,翻来覆去一以贯之,得心应手并且感到高处不胜寒。
眼前这人年约五十几,百分之一百瞧不起我们这个年纪,也许是个才子没错,但我
只感到这是一种很别扭的奔放。
“还是没人开口?JesusChrist!那就换一个问题,昨天看不少电
视了吧?又塞了一脑袋的八卦了吧?看你们一身的肌肉,帮个忙,找个时间想一想,
你们一天之中花多少时间锻炼脑袋?还是碰到艰深的东西就自动摆平?”
现在他要求我们从今而后,每天只能花五分钟在报纸上,电视则完全避免,他
的立论在于,高度发展的视听环境并不是让我们趋向精致化,却是平均化,而一个
艺术家要有抵抗平均的本能。这点我同意他。我悄悄瞥一眼左右,从团员们的表情
看来,多半的人已被这种粗犷收拾得服服帖帖,继续聆听他凌辱式的教诲:“……
没一点主张,没一点素养,跳得那么过瘾,顶多是一群鸟人,最见不得这种温室里
的花朵,没吃过一点苦,没受过一点罪,吃得太撑只会无病呻吟,我要你们向我挑
战,你们之中,谁能反对我的说法?”
我再度看了看左右,叹口气,我说:“我倒是觉得很受罪。”
“什么罪?”
“受您这种人的罪。”
这是我在舞团的课堂里第一次发言,从来都只是应付着陪大家听课,但今天的
我感到极度的不吐不快。
“很好,总算有人不是哑巴,小女生你有什么不满意?饱食终日,吃喝玩乐,
听不得一句重话?”
没错,我就是听不得这种贬抑,见不得我的年轻同侪的无言以对。我说:“饱
食终日不是我们的错,至少我不这么想,生在这种逸乐的时代也不是我们的错,也
许您不同意,但是要过这种生活不只辛苦也要忍耐。”
“你嫌日子过得太安详了?”
“不是,安详很好,只是我不想美化这种安详,我们就是活得够好了,所以代
价也够大,既然您要谈艺术,您一定也知道,文艺复兴就是发生在最贫乏的时代里,
浪漫主义发生在最动乱的时代里,数百年安详的瑞士产生了什么?巧克力和咕咕钟。”
“嗯,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张,但是您叫我——叫我吉坦罗丝卡奇塔波娃。”
大家都笑了,包括台上这位舞台艺术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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