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的时节(5)
珍宝埋藏在深土里,用尽一生的挖掘还是惊奇,是偶然也是幸运,我们生长在
这个沉闷的、笑泪交织悲欢莫名的时代,快乐并且痛苦,快乐使人满足,但是痛苦
使人觉悟,随着龙仔的宁静而舞,不为视线只为挥洒而舞,这靠山的台北接近全暗,
黎明远在一万里以外的东方,全暗与全静中想象无限起飞,我发现了一个被我的听
力阻绝在外的、全新的、惊奇的、无声的世界。
太多的感觉遮蔽了更多的感觉,太满溢的生活压抑了真正的生活,惊声喧哗,
叨絮埋怨,只是因为不满足,不满足于只是存活着,追求生命之中至美的渴望始终
莽撞,左冲右突,百转千回,这么想着,我舞得更起劲了,如果有另一个世界,另
一个世界,我正要接触那个绚烂幻境,嘹亮的无声之声来自远方也来自心里,心里
面那一只燕子,从没停止过它的细语呢喃。
龙仔揭开了我的心房,在心房的最深处,我们都只有一双翅膀。
所以我养成了在日记里和龙仔对谈的新习惯。
龙仔,多么想要告诉你,和你对话多么有趣,我与他人沟通以精准的语言,弥
天盖地的语言,精准同时失真,原来模糊更能容许大量的想象。
还是只能用精准的方式告诉你,龙仔,关于登台首演那一夜的情景。
你也许不知道,那一夜的后台,有多么嘈杂,并且有多么死寂。
化妆师忙碌地奔来奔去,我的瘀血眼圈引来了全部化妆师的挫败惆怅,加量的
粉液涂在脸上,我从体内感到难以呼吸。后台凭空出现了那么多的陌生人,制造出
混乱的声浪,尖锐的对讲机吵闹不休,每隔半小时的倒数计时声声催促,陌生的记
者挤进了化妆室,即刻被另一群陌生人赶了出去,有人的舞衣临时出现了破绽,有
人仿佛争执了起来,有人突然呕吐,喧哗中荣恩又开始了她的吐纳发声练习,半个
世界的音波都灌进了后台,我非常地怀念起卓教授的高声咒骂。
惟独不见卓教授,那一夜我们都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彷徨,我们都紧紧跟随
着二哥,她走到哪里,我们就涌向哪里,二哥不胜其扰,掏钱遣你出去买东西。卓
教授要是知道那天后台发生的事,很可能会活活掐死二哥,如果她的双手还有力气
的话,我想她有,她是那种灭顶前也要捏碎最后一根稻草来解恨的人。
当你抱着满怀的红酒挤进后台时,虽然不能置信,但是我们全体欢呼,没有酒
杯,二哥让我们传递酒瓶啜饮,我知道她留意着每个人的酒量,也许她要的不只是
微醺,最后我们都开始笑了,像是吸了大麻一样的爆笑,笑声中才发现所有的陌生
人消失无踪,离上台倒数十分钟,我们又一起安静了,静得听得见汗水流过背胛的
声音,龙仔,那是真正的宁静,要先经过喧哗才能体会的宁静。
卓教授并没有留下来,我知道她的意思,路途,重要的是那一条路途,我们上
台之后的一切,已经在她的意料之中,所以在兴趣之外。
她已经给我们上了最后的一课,不需要分心,只要跳出美。
强光烤裂了我脸上的粉妆,光里面我始终没见到一个观众,虽然知道他们坐满
了厅堂,我只看得见烟,烟丝缭绕中流水年华泄洪一般地冲过脑海,我回想起历历
在目的那些转瞬阴晴,那些圆缺无常,又发现大厅最远程那盏聚光灯多么像月光。
和二哥的双人舞中,每一照面她就给我一个微笑,她是要我敞开怀抱,我们有
三十三次撞击式拥抱。
你看得见荣恩跳得那么好,她是一个维度守护者,她飘忽但是精灵,一次又一
次支离我和蓝衣天使的过度接近,真的接近了,是结束的时候,我开始喜欢荣恩的
舞姿,她的舞淘气而且丰富,是她在灾难性的如影随形中,隐约逼迫着我,认识不
去冷漠的方法。
但是我不能再注目于她,我甚至不能展现任何表情,我要跳出寂灭与虚无,卖
力地跳,一边想到了,我们的演出不是舞蹈,不是剧情,是舞者成为的那个媒介,
媒介到达那个朦胧相识的彼岸,用创造力触及那冥冥极限。
有限的生存,梦想着经典与永恒,我的肉身不够坚强,精神不够丰满,告诉你
一个秘密,一直想写作,但从来没动笔,是因为我知道,那还是逃脱,借着仿佛远
离尘俗的方式逃脱我自己,这么说非常含糊吧?我找不出更精准的语言,模糊来说,
都是因为寂寞,只是需要一点点物质就足以生活,但为什么总是觉得缺了大量的爱,
大量的爱?所以开始非常希望多了解别人一些,多被别人了解一些,期望着一个用
了解和希望照亮的世界,那是真正的美。
为了美,我要重新进入这个世界,再来一次有血色的人生。
舞剧的后段,当我扮演诸神的同伴们前仆后继垂死于天堂之路上时,不动声色
是我的舞蹈的最大挑战,卓教授给了我一个非常困难的角色,天堂路上充满了荆棘,
注定要流些血液,掉些泪水,回忆起教授们以前常常调侃我们是温室中的花朵,我
心里想着,是花朵没错,但却是荆棘生的花呀。
我跳出来了,你看出来了。
你是一个非常好奇的人。因为同样好奇,我也想要揭开你的世界。
我的视觉是在舞竟时还原,掌声如潮水,大厅灯火齐亮,瞬间我才看见了那么
多张激动的脸孔,掌声中,我见到坐在第一排的你,你的无限喜悦的脸容,还有你
身旁同样快乐的克里夫,俯身谢幕前,我又见到了西卡达,上台前我就已默记了他
的座次,他的身边,是我的爸爸,我的濒近临盆的姊姊,还有小韦。
抱了满怀的献花,俯身答礼时,我在心里轻声说,我为你而跳,龙仔。
你可曾听见,我的声音?
“再说吧。”二哥新点了一根烟,大寒流的天气里,她只穿着卓教授的黑舞衣,
并且还冒着汗。
二哥举臂一拨她削薄的短发,我注意到那件黑舞衣的胁下部位已旧得绽裂成缕,
又仔细地缝缀以黑色的丝线。
登台演出三天,我们回到教室之后,还是持续日常的排练,接下来是各地巡回
演出,因为加演邀约不断,再加上出国演出行程,现在舞团必须和我们延长合约,
新的契约中,我们的薪资福利大幅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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