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的时节(7)
我到此确定她的神智并不清楚,现在她已经转而使用英语了:“……你是在和
我捉迷藏,我还不知道吗?知道,见到你第一天,我就知道了,要花上一辈子不停
地想念你,在堪萨斯那一年,你说,龙卷风是天和地的交欢,为什么你心目中的美
总是充满了毁灭感?在毁灭当中创作,你就爱这样吧?在创作当中做君王,这就是
你要的吧?把我弄得那么远,现在你开心了吗?你说这叫做独立,但是没有人在身
边爱着你,人要怎么去独立?搞成了这样,说我们聪明么,蠢得来不及去爱,我看
见黎明的东方,却是你的西方……”卓教授是在做诗了,我没敢打断她。
“……从纽约到Utica那一路,你老是开得那么快,快得叫我追不上,你
还记得吗?那条路傍着的那条河?沿岸满山都是枫树和橡树,随着季节的变化,树
丛从绿色转到深红……树阴真浓密,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河上常有人驾着旅行
用的风帆,那条河真长,穿出纽约就是海了,往北要到五大湖去,我们边开车边看
着那些风帆……一趟车要开两个多钟头,一路上赶命一样,只急着快点走完……阿
芳,”她突然换回中文喊了我的名字,原来又是要烟,再给她点上第三根烟,这次
她不抽了,将燃着的烟搁在烟灰缸上,只是看着烟,她又说,“我来问你,你这一
辈子最美的风景,在哪里?”
“……我想一想。”
“不对,不对!”卓教授生气了,鼓起余力使劲一推我的额头,“还要想,就
表示你不知道。”
没能进入责骂,卓教授开始了剧烈的咳嗽,我扶着她的背脊,直等到她的咳声
转成微弱的嘶喘,才答道:“看过很多美丽的风景,很多,一下子我说不出来。”
“你又忘记了,不是早就教过你了吗?看进去,要用上你的感觉看进去,就不
会糊涂了。”卓教授气喘吁吁这么说。“好好的风景,都是在糊涂里面浪费光了,
不要等到后来再去懊恼,当下看得见你生命中最美的风景,不用在回忆中去追悔,
那就是幸福,你懂不懂?”
“教授,您的最美的风景在哪里?”我问。
“四十年,”卓教授阖上了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不再喘了,她轻声说,
“花了四十年才想起来,赶着开车劈柴,赶命一样那一趟路,还有那一段该死的上
坡路,就是我这一辈子最美的风景啊……”一边咒骂一边眷恋的往昔,吐诉在这恍
惚的弥留里,她捻凹香烟,弹出一道颓败的弧线,我匆忙端起烟灰缸,在贴近地面
的时候接中了烟蒂。
“阿芳啊,”卓教授再闭上眼帘,我这时又感到她的神智其实非常清楚。“你
知道整个舞团里面,我最羡慕哪一个人吗?”
“龙仔吧?”
“错了,我最羡慕的人是你。”她睁眼,射来一道凌厉的责备光芒,卓教授的
问题我从没押中过一次答案,想来见我挫败也是她的人生乐趣之一,她的呼吸又急
促了起来。
“阿芳,你不知道你有多稀奇,你们这一代不一样,得天独厚,从来不用吃苦,
只是又可怜,什么路都给人打好了,什么见识都有了,就是没力气,养得太好,闯
不出去,好好的资材,忙着去跟上潮流,忙着去划下地盘,都是随波逐流,但是阿
芳,你靠近一点,近一点……”
越来越喘的卓教授试着挺起身,我深深俯下去,她紧贴着我的耳垂,只听见微
弱的呵息传来,那一刻我真担心她就要在我的耳畔断气。“……但是阿芳,你能抗
拒,那是上天特别给你的力量,不要浪费了它。”
原本以为她就要吻我了。如果她真这么做了我不会拒绝。
很久之后我才回想起来,那是卓教授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往北疾驶的一路上,我们就见到了前方快速暴涨的乌云,像一艘幽冥母舰降临,
召唤她的子民。
骤雨阻绝了我们的归程。
这是北海岸接近龙洞的路段,克里夫放弃前行,他将车子开下了一条蜿蜒的坡
道,才刚来到海边断崖,狂风暴雨就遮掩了最后一道天光。这是一场不寻常的大雨。
从车窗的水幕中望出去,浓黑色的海洋起伏暴躁,闪电丝丝接触海平面,雷声
震撼了我们的座车,克里夫于是熄了引擎,他艰难地攀爬进后座,换上一片重摇滚
为天地助兴,我们都尖叫了起来。
只有龙仔是安静的,虽然他永远安静,但是这一路上龙仔显得心绪迷离,此时
的雷震与闪电令他开怀,他不顾大雨钻出了车外,砰一声又关上车门,将我们囚牢
在猛烈的乐声雨声海涛声中,雨水润湿了他的一身薄衣,我见得到龙仔满身纠结的
肌肉,在水渍中华美得像是要泛出了霜花。
龙仔来到悬崖的最边缘,他望见了浪花中那艘白色小艇,于是转身以手势呼唤
我们。
面面相觑,克里夫第一个推开了车门,我们争先恐后奔跑而出,但是大雨又在
这时候突然停了,我从没见过来去得这样干脆的雨。
瞬间放晴,眼前的海天纯蓝得清朗,我们都爬上了车顶,克里夫乐随境转,他
扛出音响,换上一片轻柔的陶笛音乐,在悠扬的笛音中大家都远眺着小艇,小艇上
依稀见得到两个人,正迎风泼洒出一把细尘。只有我看出来了,那是一个海葬。
几个团员惊声喊叫,龙仔正攀着断崖爬落下去,我们来到崖边跪看着他坠落式
下滑,抵达崖下海边的一小片石砾滩,然后朝着我们快乐地挥手。
这是冬末的海边,最宁静的一天,接近全盈的月亮正隐约浮出了海面。
“就是这里了。”龙仔在崖下以手语说。
“他说什么?”大家都问我。
“他说,他要在那里跳舞。”
大风灌满了龙仔的衣摆,从悬崖顶端望下去,龙仔伫立的姿势是蓝色流光中的
一道猛弓,疾射而出,戳穿我们所有的舞蹈经验,动静韵律招式全无,只剩下像海
风一样无拘束的体能挥洒,以为他要摆开滑步,但是趾尖一个虚点又昂扬成劲挺向
天,以为他要滚翻了,一个侧旋,他以极不可能的角度再度耸立,随风后仰,风随
即撕扯去他的外衣,龙仔是在自娱,他不取悦,他是一个天生的舞蹈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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