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太阳快下山了,白天的燠热开始消退,一阵风拂来,清凉便顺着每一根毛细
管传递到动脉里。
人民路上的梧桐树姿态优美地往远处延展去,像毕沙罗的画。
各发廊的录音机好像同时接到了上级的最高指示,开始大放特放《泰坦尼克
号》的主题曲,那感觉好像把人民路变成了一条巨大无比的船,而且正在势不可
挡地往下沉。
人民中学门口,大嘴懒懒地斜靠在一棵大香樟树下,抽着烟。
已经过了5 点,学生才陆陆续续放学出来。像小鱼儿们从巨大的鲨鱼嘴巴里
逃生出来,惶惶然一片。
这是所初中和高中混在一起的普通中学。在上海,有人说普通中学就是普通
生甚至差生云集的学校,因为最好的学生或是家里有权势的往往去了市重点,而
智力一般非常用功或者智力较高很不用功的学生则去了区重点,剩下各方面条件
都平平的学生或者家里没有出路都去了普通中学。当然,这说法未必正确,事实
是那里的学生被嘲笑的时候,他们也在嘲笑他们的老师。
陶可的马尾巴一晃一晃的,她推着二十四寸的女式自行车从学校里面出来,
耳朵里塞着CD随身听的耳机,很轻声地跟着哼两句,好像是张国荣的“风继续
吹”,“我已令你快乐你也令我痴痴醉”,她眼睛散漫地而不经意,突然她发现
了,发现了靠在树干上的大嘴,她不禁笑了。
一个深深的酒窝在无邪的脸上像花一样绽放。
“戆卵!侬涤个戆卵!”
两个男孩相互漫骂着,嬉笑打闹着,踩着自行车也从学校大门里蹿出来,从
大嘴面前疾风般飞驰而去,车身侧得很厉害,差点擦到大嘴身子。
其中一个还不忘扭头,冲着陶可大叫声,“美女!荡马路去呀?!”
陶可嘴轻轻咧了下,说喉咙粗来,两个小流氓!那个大的是高我一级,留了
个长波浪头发,小的好像还是个初中生,长了一对色眯眯的小眼睛,好像也住在
人民路上。
大嘴说,那个初中小男生脸好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的。但是,用力想却又想
不出来是在哪里见过的。
学校门口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天边那道远方的紫霞退到高楼后面去了。
路灯渐渐亮起来。
他们在一家小面馆吃了碗二元五角的牛大碗兰州牛肉拉面,出来时,人民路
上汽车堵在那里,一条红色的灯龙。风习习的,凉爽的世界,让人并不觉得烦躁。
他问,你妈找你吗?要急着回去吗?
她轻轻地甩了甩了头,马尾巴扇动了下。
他说,那我用你的自行车,驮着你夜游人民路吧。
人民路围起来的是上海的老城厢,旧式的石库门房子、里弄房子和新造的大
楼公房高级公寓杂居一处,使得街景充满了混乱。
很多店已经显得落伍,店里格局保留着十多年前那些供销社店的样子,牡丹
花壳子的热水瓶和各类杂货不成体系地、乱七八糟地堆着,在一个奔向2000年的
时代里,一个要消灭计算机千年虫的时代,显得多么不协调。还有一些发廊,旋
转着幽暗和迷幻的店招,店外的树上拉着绳子,挂着五颜六色的毛巾,好像联合
国安理会在纽约总部开会,往里面一张望,总是露出一些白白的腿和胸脯。
他踩着她的“凤凰”牌女式自行车往前走,她坐在后座。
他忽然发觉,这人民路的街景是完全没有规划的,而且时代特征很混乱,但
却像现代派马蒂斯的作品一样酷。
而且,这条现代派作品的马路上,这样的夜晚里,仿佛只属于他们两个。
这辆“凤凰”牌女式自行车已经很旧了,被大嘴骑得吱吱哑哑的。
她侧坐在后座上,那时,她还不敢搂他的腰,两只手不知放在哪里好。
她的两条腿荡啊荡的,感觉自己像在高高的山岭上,悬崖边上,坐着,两只
手伸张开来,清风拂过来,飞起来一样的快乐。
他吹着口哨,是影片《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的主题曲,他想起了影片一开
始时,一对年轻、漂亮的、充满理想的年轻人被德国鬼子的机枪射死的动人瞬间,
那个猝然的倒下,像凋零的花朵。
那个死亡的美好瞬间。
有些巷子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响,好像是全国新闻广播联播节目,一段熟悉
而且雄壮的前奏,然后是播音员纯正的口音,浩然正气地:今天是八月二十七日,
农历七月十九,党和国家领导人江泽民、李鹏、朱镕基在人民大会堂……
他感觉她的脚在自行车后面轻轻晃动,车轮子吱吱哑哑的,风吹过来,又吹
过去。
半轮月亮升起来了。那样的夜晚总是让人迷失的。
这时,突然一声急刹车,一个交通警骑着摩托车停在前面,他很威严,“自
行车不许荡人,下来!”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