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不知道什么原因,那天傍晚,大嘴心里惶惶的。
他突然决定再去找她。
他飞快地骑着“老凤凰”,他要在放学前赶到人民中学。
学校居然还没有放学,他站在大香樟对面的小卖部门口等着。
小卖部正播发新闻,听起来中国人民非常气愤,因为美国刚刚轰炸了南联盟
的中国大使馆。气愤,气愤!小卖部的店员阶级觉悟不高,她把新闻台给关了,
放起了录音机,换成了老狼的歌,是谁爱上谁?是谁离开谁?哎――我俩都已说
不清。
这歌声让时光如此通透,站在一个中学的门口,光阴回转。他仿佛看到自己
还在中学时,一样的法式教学楼,他在晒台上看那个手抄本,那本黄色手抄本的
残页,捧在手里手在颤抖,他一个人还默默地朗诵了其中的两句,“她的眼睛盯
着他的眼睛,里面燃烧着欲望的火光……”念完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不知为啥
明显感到心跳加快呼吸加速,下体居然似乎有点硬朗起来。看禁书的时候,还更
是有一种反叛秩序的刺激,和违背原则的快感。他记得自己最后是一个人兴奋过
头的呼喊着,尖叫着,跳跃着,向前蹿动着,跑出了教学楼,想象中把那本残页
撕得粉碎,用力撒向天空,残页碎片像纸钱一样散落下来,丢在学校后面那条幽
静的甬道上。
当然自己并没有这样做。
那几页纸上的字和那几句话却一个个如“英雄纪念碑”上的大字一样刻在李
大嘴的脑袋里面。这么多年,在人民路昏暗的录像厅里看过许多A 片一部也不记
得,只有那纸头上的字却还是如此清晰,挥之不去。
有如孔老二听完《韶乐》,余音绕梁三日而不绝也。
一阵急促的放学铃声把他从记忆中拉回来。
终于放学了,初中生和高中生一起欢呼着鱼涌而出,工厂下班和学生放学向
来是平凡人的两大乐趣。那个吹口哨的大头儿子和“蒋冬瓜”等人依然把自行车
踩得飞快,在人群中左突右冲的,看到李大嘴,在车上打了个招呼,大叔,不,
不,大哥,找陶可啊?她今天没来,然后,哈哈而去。
大嘴不免有点失望,她没来,去哪里了呢?
他站在那棵大樟树底下,有点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了,那座红颜色的房子暗淡
了,几十年的风蚀把这红砖剥落的有点风霜感,更显得庄重,他很想听见空旷的
走廊上阒无人声时的脚步,想象每个教室的门口都打开着,一个个空空如也的教
室。
怔怔间,校园门口的人渐渐快散尽了。
天色竟也有些迷茫了。
突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地走出中学的便门,那个单薄的、磨磨蹭
蹭的、寂寞的女生背着一个红色的双肩包,马尾巴安静地翘着。她眼睛依然是散
漫地,无精打采的样子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以至于她的眼光从李大嘴身上滑过,
都没有注意到他是谁。
他不免骂了句,那小子骗我!
她说,昨天她每天打了他好几个个电话,全是关机。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他如何了?很难过。
他支吾说,自己在开会。
她自顾自说,她不喜欢语文,不喜欢死记硬背,不喜欢读书这桩事情,没有
办法,父母逼的紧。今天语文课上《罗密欧与朱丽叶》,老师叫了她两遍名字,
她居然失神的没有听见。老师带着同学们高声朗读:来,苦味的向导,绝望的领
港人,现在赶快把你的厌倦于风涛的船舶向那巉岩上冲撞过去吧!为了我的爱人,
我干了这一杯!有同学在后面递给我一个纸条和一个纸杯子说,为了你的老大哥,
你也干了这一杯吧?西西。
他默默地拉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对手指紧紧缠在一起。
他们在路上走了很久很久,他忽然喃喃到:厌倦于风涛的船舶……
复兴路的书报亭都关门了,饭店门口的车多起来,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乌鲁木
齐路口,看到那个街口全部都是人。
这个时候,这里怎么会这么多人呢?
而且全部是愤怒的人。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年纪。
大嘴突然想起来,这是美国领事馆,两个人拉着手走过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情。
一群骑黄鱼车的人从身边吱嘎吱嘎经过,车上似乎载了很重的东西,骑车的
中年人一头的汗,还有一个青年人站在黄鱼车上,用一个高音喇叭,激动地喊到
:抗议!抗议!美国鬼子!还我血债!轰炸我南联盟使馆。车上飘着一面血红的
旗子,上书几个大字:杨浦学生工人联合声讨血债!!
美领馆门口的武装警察一脸紧张,手挽手排成一行,抵挡着要冲进去的人群。
好几辆军车和警车泊在大门附近的人行道上,领馆的大门紧紧关闭着。连边上伊
朗总领馆也被保卫前来,怕示威者搞错方向。
各种示威的人群分头从复兴路和乌鲁木齐路两个方向领馆围合过来,人越聚
越多,口号声越来越大。甚至听到有人已经愤慨地挥舞着双臂,用上海话大声地
骂娘了。有个年轻人在人群中对着一个导游常用的带电源的小喇叭,以纯正的普
通话在缓缓地朗诵:“……以美国为首的北约丧心病狂地轰炸我使馆……是对我
12亿,不13亿人民的公然挑衅!……”
下面的人头上的青筋和血管激动得一冒一冒的。
愤怒。愤怒。
出离的愤怒。
刚才骑黄鱼车的人全部跳下车来,开始取车子上的东西,像工地上传砖头似
的,传到手的拿起来,看也不看,一罐一罐地往领馆水泥拉毛的围墙上奋力砸去,
哗哗地砰裂着,李大嘴定睛一看,原来全是上海墨水厂生产的钢笔墨水瓶子,花
一样怒放在领馆的围墙上面,形成一滩一滩的印记,宛如旅法画家赵无极的抽象
画。
那场面很壮观。
他和陶可也好兴奋,很久没有看到游行示威了。他身体忽然也来了劲,也很
想挤上前去,用力砸它几罐,解解气,其实,更多的是宣泄的成分。只听当中一
个领头的说,这几罐是红墨水,红的少,红的贵,用来砸大门啊……
他发现自己在人群中很容易被这过路的气愤给填满,最近一向压抑的心情被
环境渲染和烘烤着,他终于紧紧拽着陶可的手,挤到前面去,也抢到几个瓶子,
奋力向围墙里面砸去,一连砸了好几个墨水瓶子,陶可好像更高兴,她连续砸了
十几个,兴奋得又蹦又跳,马尾巴晃动着,都快要尖叫出来了。
大家都很开心。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兴奋和欢呼。
有个大学生模样的人站在黄鱼车上,指挥游行的人唱起了国际歌:起来,饥
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起来,起来,在场的人一起挥舞着
双臂,所有人都进入了现场大合唱,只是情节不像“五? 四”学生运动,那双臂
挥舞投入的样子,更像是张国荣的现场演唱会。而且在现场,还有很多手机在尖
锐烦躁地响着,接电话人的嚷嚷似乎破坏了人们抗议活动的全身心投入。
人群的兴奋达到了亢奋。高潮。
大嘴扭头去看陶可,昏暗的灯光中,似乎能够感受到她的脸蛋红扑扑的,艳
艳的感觉。
他忽然有了勇气。
他不觉揽住了她的腰,突然附身吻了过去。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响声。
这吻吻得急促,吻得突然,狂风一样突然光临,然后簌然消失,让陶可有点
无所适从。许久,她还停留在这一吻的空间里。吻的一瞬间,整个喧嚣的世界似
乎都远遁了,为他们安静下来。那触觉的时空里面,那环境变得寂静,寂静得似
乎只有心跳。
很多年后,她忆起自己和大嘴的那第一次接吻,总是浮现出——天色昏黄,
美领馆门口的示威,愤怒的人群,舞动着的无数双臂,旗帜,喇叭的轰鸣,齐声
唱着嘹亮的国际歌,以及那飞往围墙并朵朵绽放的墨水瓶,如怒开中的鲜花,像
电影慢镜头一样,悄然撞墙粉碎,颜料缓缓下淌,绚烂的色彩留在记忆的深处,
那是她第一次接吻,那样急促,发生在那样的背景下。
多年后,每每想到美领馆门口的那次大游行,她总对自己说,真是很有纪念
意义。
真的。真的很美好。
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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