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小孙和大嘴约了在人民路113 号碰头。
现在113 号就在马路对面,居然就是那家发廊,招牌灯在缓缓地旋转着,上
面写着四个烫金的大字“人民发院”。
小孙的河北小学女同学是发廊老板娘,她长得蛮清秀的,只是烫了个过期的
波浪头,上身穿了件短袖白衬衫,下面一条牛仔裤。笑得咯咯的有点职业化,于
是,看起来比沉默寡言的小孙要大了四五岁,其实两人同龄。
他说,她家里穷读书没有读上去,就在老家就开了个发廊,后来又跟着一个
同乡跑到上海来,再后来自立门户自己开了这么一家。
他说,他在上海就这么一个老乡加同学。有时候,周日没地方去,就来看看
她。他的这个同班女同学是发廊里唯一不卖的。
两个人于是坐在发廊外间的两个理发位置上,两个人靠在椅子上,都尽力地
往后仰着,仰到不能仰的位置,僵睡在那里,两个人一动不动。
大嘴想起以前常常路过这家叫“人民发院”的发廊,这种发廊其实是不做头
发的“发院”,白天时很空寂,夜晚则人来又人往。来的清一色是男的,而且是
没头发的居多,发廊女老板就招呼姐妹们出来领了往里走。里面是一排排澡堂子
样的躺椅,暗暗的一片,似乎很省电。
小孙坐在位置上,依然不怎么说话。
小孙那个同学老板娘坐在他边上的空位置上,跟他说,生意还过得去,就这
样一回事了,另外,家里的妹子要生娃子了,她向你问好。
他依然不说啥。
大嘴坐在那里,喝着水,想起自己其实是时常路过这家发廊的,特别是有几
个冬天的傍晚,印象特别深刻。
记得回家的时候天都黑了,人民路则变很寂寞,梧桐树叶子散落下来,行人
匆匆,而这家发廊通常是点着一种暖洋洋的粉色的灯,蓝白相间的招牌灯旋转着
暧昧而喧闹。里面的工作人员总是要比街上的女子穿得更直接了当一点,像是永
远在土耳其舞厅跳肚皮舞,他们总是把脸涂得灿烂如后印象派作品一样,充满了
食色性也的诱惑。那逼仄的门面里半遮的一切似乎都要涌到街上来,让人终归联
想起廉价而不好的东西,平地生出些厌倦来。
阳光灿烂的日子,蓝天下常常会看到她们将洗好的毛巾和“工作服”挂在外
面的两棵香樟树中间,把整条街弄得档次很低(市容办会很生气)。那些“工作
服”明黄、桃红、豹斑,质地和做工都很差,通常还较短,洗了未烫前几乎都皱
得卷起来,腰部、胸口的地方有莫名的剪裁或镂空。
初夏的薄雾散尽,那些毛巾在清晨的空气里飘扬,透着一股特有的味道。不
知怎的总让人想到这种是和清洁卫生有关系的工作。某天,大嘴还看见过一个风
尘的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在店门前逗着一个扎两个辫子的小孩玩,那孩子穿着开裆
裤,走路不太稳,一摇一摆的,好像是她的孩子——这种阳光灿烂下嬉闹的场面,
让人凭生出某种失实的强烈对比感,让你觉得自己是从一个巨大无边的梦魇中醒
过来,而阳光却十分耀眼。
大嘴正想着,突然看到门口有个巨大的身影,此人脖子几乎没有,大光头,
嗓门粗而低沉,两只眼睛如铜铃一样。
大嘴突然直起身子,喊了一声,大头,你怎么来了?
大头也很诧异,被熟人在发廊撞见,略有些错愕地说,今晚儿子去了夏令营,
我自己没有地方去,来捶捶背。
大头今天看上去好像不太振奋,耷拉着脑袋,脸上的那道皱纹像被犁耕过一
样,看上去又老又背。除了走路晃着个肩膀外,实在没有了往日的威风。像打了
霜的青菜。
发廊老板娘说,大头你来了,河北的小马等你呢,她一撩帘子往里走,不一
会儿带出个年轻的女子来。
大头窘迫地说,今天这里碰到老朋友了,我找他先说两句话,等一会再来。
于是,大嘴、大头和小孙三个人并肩坐在发廊外间的理发位置上,喝着白开
水,有一句没一句的。
电视机在放着蹩脚的香港警匪电视连续剧,有气无力的,女主角:大哥,你
就这么不顾一切地走了吗?难道你心里面就没有我吗?大哥:你不要说了,我去
意已决,再说,我不做大哥已经多年,以后不要再叫我大哥了。女主角的眼睛里
泪水几乎要夺框而出……
小孙同学那个老板娘埋着头百无聊赖地修着指甲,墙上的猫头鹰时钟在滴答
滴答地走着。
突然,里间有呼哧呼哧气喘如牛的声音,显然是加剧了运动,最后,传来几
声狂叫:中国股市,我灭了你娘的!股民苦啊!!嗷嗷了两声,然后便偃旗息鼓,
悄然无声。
电视机里面,女主角打了大哥一个嘴巴,啪地一声!尖声道,你没有良心…
…
大嘴问小孙,还在上班吗?
小孙说,准时上下班,仍然每天打几百个推销电话,喉咙都哑了,有次有人
接了我的推销电话,说了句,你再来这样的推销电话,我灭你全家!公司给的指
标很高,上班的时候在厕所里能多蹭一会儿也好,下班后常去去“战略低手”网
吧,有时候就睡在那里。
他说,我可能要回去了,这里呆不惯。他说,我现在闭上眼睛,都是老家的
向日葵田,老看见我父亲驼着背在背柴禾,家里的羊咩咩冲我叫着,叫得我心痒
痒。我想,这个城市不属于我。
大嘴没有说,扭头看了看他。
小孙在理发位置上,歪着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过了许久,许久,看着看着,
忽然头一仰,居然睡着了。
电视机里面,大哥挥舞着砍刀向对头冲过去,对头一个个抱头鼠蹿。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人从里间走出来,他看到发廊外间居然横躺着三个大
男人,不禁十分诧异,盯着大头看了两眼。
大头瞪着眼睛,冲着他开玩笑地大嗓门说,盯着我看啥?我又不是张曼玉。
吓了人家一跳。
这时,大头的电话突然响起来了,铃声是“大刀向鬼子的脑袋砍去的”调子,
大头用两根胖胖的手指捏着电话,喂地吼了一声,突然声调急降八度,很温柔很
温柔地说,说,乖儿子,你还没有睡觉啊?今天夏令营晚饭吃了啥啊?
挂了电话,大头一脸忧伤,哼了一声,说,虎父犬子啊!!我的儿子侯小欢
前几天又逃学,老师家访,把我劈头骂了一通,说养不教,父之过!我回了句,
教不严,师之惰!哪里管教不严了?!这个儿子我管不住啊,街上这么多小渣子
以前都听我的,就是儿子不听,你说气人吗?
小孙同学老板娘好奇地问,那你儿子不读书干嘛呢?
泡妞!大头没好气地叹了口气。
大嘴和小孙面面相觑。
大头一个劲地长叹,他还这么小,懂个俅哩!!逃课,泡妞,真拿他没辙,
只好送到夏令营去关上几天。
我得找人给他治治!大嘴瞪着有点充血的肉眼睛。
三个人离开发廊的时候,东南风正劲,路上只有个别行人,都加紧了步伐。
大头竖起领子,突然想起什么,对大嘴说,婚托的事情谢谢你,不过你也注
意点,别玩得过火,听说你和那个叫桂芬的女企业家走得很近,我给你打个预防
针,不要出事啊,否则我的店有可能毁在你手里。最近,听说上海要整顿婚姻中
介店,婚托和类似的问题一旦查到,马上吊销营业执照关门的啊。你知道,我这
店是当年农药厂的老哥老姐凑钱搞的,兄弟姐妹们的钱是血汗,另外,我儿子以
后读书学费生活来源讨个老婆啥的全靠它了,所以,你一定得给我他娘的拎得清
啊,见好就收,别犯得冲头病啊。
大嘴口里应付了两句,哪能会?哪能会?!这我能把握,你这就放心吧。
大头说,你这么讲我就放心了,那个桂芬是上海三八红旗手,你要拎得清啊,
可不是随便被“刮三”的,我们赚点小钱就算了,别让人家抓住小辫子。
大嘴说,要不我就和她来往了,那总成吧。
大头说,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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