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几天后,他打电话给大头,想探探风声。
大头在电话那头劈头就骂,赤那,你死到啥地方去了?电话怎么换掉了,也
不说,人家桂芬到处找你呢!
大嘴说,她有说什么事情找我吗?
大头说,说倒没有说,只是好像很生气。你不要干傻事啊,没骗人家钱吧?
别惹人家生气,情谊不在生意在,再说我们年纪都不小了!
大嘴口里说,没啥事体的,没啥事体的。
大头说,你的新手机给我,我可以随时找到你。
大嘴说,我的新电话还没有买,回头我买了再告你,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大头在电话那头,喂喂了两声,不觉大怒,暗骂道,这小子!肯定有事。
挂了大头的电话,大嘴心里忽然又重新沉重起来,他心里也骂了句,这女人
居然为了这点钱,到处在找他。但隐隐中,他安慰自己,她毕竟没有最后撕破脸
皮,大头好像还不知道啥事体。
傍晚,他依然独自上街闲逛,无聊间路过一间火锅店,抬头一看,居然叫
“海公公”。
他就走进去吃火锅。人家都是至少有两个以上的人在一起吃火锅,好像只有
他是一个人。
他想火锅店的主人或许姓海,名叫公公,特别喜欢大内总管的称呼,被阉割
者?
他觉得自己的内心或许就这么永远寂寥地度日了,蓦地想起陶可,想起她的
马尾巴,想起她的水亮的眼神,想起她纤细的手指,想起她在父母家的笑声,想
起她躺在自己的身边听张国荣的歌,一阵一阵紧心的惆怅,这个热闹而平凡地夜
晚,这个热气腾腾水气满眼的小店里,觉得自己卑鄙得有些无聊,孤独得如此可
耻。
他大口喝了一口酒,他把自己的新手机关掉了,他觉得自己是吞下了全部浮
躁,吞下了苦闷与压抑。他在冥冥之中,想到陶可会打电话找他,那个永远关机
的声音,不知道会使小小的她怎样。
她的纤细的心灵,她的少年的寂寞。
他不想联系她,又忽然有点想念她,他也陷在一种深深的矛盾之中,他安慰
自己,这次不是给全国股民和买不起房子的人仗义了一回吗?但在潜意识中,他
也知道,这只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让自己的心理平衡一点。
谁又要像他这样的人来仗义呢?有一刻,他想还是把那钱还回去吧,重新开
始以前的生活。但是,另外一个声音又跳出来,马上否定了他这一刻的想法。
他被自己两种声音的想法给折磨死了。
火锅店很嘈杂,人们沉静在大声的喧哗和嬉笑之中。
独自在火锅店里吃,这场景显得很悲壮,甚至很酷。
他的眼角余光扫过大厅的余光,扫过人们的头顶,扫过快乐的人群的脸上连
续作战状态的肌肉,扫过那些粘着菜叶子的牙以及那些燥热被一件件脱去的衣服,
他突然惊恐地看到,那边墙角边,也有一个人,一个年轻人,一个戴黑框眼镜的
年轻人,也是一个人在吃火锅,和他一样。他更惊恐地看到,那个独自吃火锅的
人也正把头抬起来,目光穿过脱衣服的人、粘菜叶子的牙齿,穿过快乐的人群以
及正在连续战斗中的嘴部肌肉,四目相交。
居然是小孙。他正也一个人默默地抽着烟,喝着酒。
大嘴举着酒杯,冲着小孙走了过去,说,干!
火锅店的蒸气把小孙的眼镜镜片弄得雾蒙蒙的一片。
所以,看不到他的眼珠子。
小孙以往一直是很好的听众,他不太说话,总是很沉默,喜欢独自出神。
今天,大嘴不再说话,他喝了五瓶酒,眼睛中的世界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小孙一个人在那里吁吁叨叨地说,他说的,不知道大嘴有没有听进去,或者
他所说的,并不在乎有一个听众在那里,他今天说起他的远方的家乡,他说:
他厌恶这个异地的上海,厌恶这个麻木的城市生活的困惑,厌恶这个过分物
欲横流的城市,厌恶这里人与人的冷漠,厌恶没有亲情没有感情,厌恶推销电话
和那些莫名奇妙的压力,厌恶太快节奏太浮躁的人流……
但是哪里又有像他这样异乡人的地儿呢?
自己没有未来,也不能拥有过去。
他说他的家乡快到内蒙了,半年会不下一滴雨,物质极其匮乏,身为小学老
师的父亲常在旱季时爬到树上去砍树皮喂羊,所以那里的树全都是没有皮的,像
裸体的干瘪雕像。但是,乡亲们都很亲,在赤贫中痛苦着也快乐着。很多年前,
他相好着自己的初中女同学,他的同桌,但是自己家里穷,没有机会,他离开那
地前两年,她已经嫁给了一个别乡乡长的儿子。这个故事如此庸俗,以至于他不
愿提及。
他很喜欢读书,在县城读到高三上,家里就没有钱再支撑他读下去了,他带
着所有的高中书籍回到了家里,帮父亲种田,他常常一个人躺在春天的田埂上,
一遍遍翻自己以前上过的语文课本,想起上过的那些课,老师用河北土话在念高
中语文第四册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来,苦味的向导,绝望的领港人,现在赶
快把你的厌倦于风涛的船舶向那巉岩上冲撞过去吧!为了我的爱人,我干了这一
杯!
他在城市里,在网吧里面睡着时,常常想起自己家那片贫瘠的向日葵地,盛
夏,太阳焦烤着大地,半年没有一滴雨啊,那片向日葵全部耷拉着脑袋,叶子焦
黑的一片,像被吊死在路上的起义士兵。蚂蚱都没有力气蹦弹,地表蒸腾着一阵
氤氲的热气,把一切都蒙上一层薄薄纱雾。父亲弓着背,失神地望着他的那亩庄
稼,站在太阳下面,足足半个时辰,一动都不动。有一个晚上他爹对他说,爹把
家里唯一的一头牛牵到镇上卖了,把买掉的钱塞进他的手里说,对他说,娃,你
走吧,走得远点吧,永远不要回到这里了,这里太苦了。
他看见他老爹的眼泪就顺着眼角的皱纹滚出来了。
那片干涸的土地,贫瘠的土地,自己的老父亲,以及嫁给别人的初中同桌。
他说他永远都忘不了,初中一年级开学,他的书本被一个隔壁班的混子同学
给撕掉了,他只好在上课时和那个同桌女生合看一本书,她是一个大眼睛剪着童
花头的瘦弱女孩,有一天,她给他拿出一本书,他接过一看,眼泪出来了,原来,
她帮他从头到尾抄了一本初中语文课本。
那本手抄本,他放在箱子的底部,随身带着。
他们俩在田埂上散过为数不多的几次步,仅此而已。
后来,她早早地嫁人了,嫁人那天他也去喝了喜酒,喝得大醉。
如今,在这个离家万里的遥远城市,夜晚,他常常摸着那本手抄本,想着她
的笑容,在空寂无人的网吧里面,特别特别的想念。
大嘴,大嘴,你怎么啦,睡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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