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傍晚的时候,他打算去看看父母亲,他慢慢走回人民路,觉得街景十分可爱。
人民路上一片老宅子给拆了,造了片绿地。站在绿地的高处,就能够远远地看到
父母亲住的那栋四层楼的老公房,那公房很破旧,没有电梯,年纪日益增长的父
母亲总是爬得呼哧呼哧的。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父母家的阳台。
那阳台的顶部是父亲用油毛毡子封起来的,上面压了几块成色不一的砖,像
打了补丁,显得很不经久,但此刻他看了觉得很温暖,那个小小的没有任何装修
的阳台,他想起自己经常在那里练苏北意大利语的美声,想起母亲在阳台上给他
晾衣物晒裤衩,想起父亲每天早上六点晚上八点在那里甩手练功。
他突然想起,就是不久前,好像就和昨天发生的一样。
他穿着花裤衩,和老妈的并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是老崔主持的人造美女的
选美节目。
老妈说,人造美女,高手术,她们疼不疼啊?他说,这叫为了理想而献身;
老妈说,那能叫理想吗?商品社会毒害人啊。他说,人各有志啊。说着说着后来
两个人就闹别扭了,他站起来,把电视机给关了,惹得老妈生气了,嘟嘟囔囔的。
他记得后来自己一个人来到阳台上,想唱句帕瓦罗第的美声,外面却是很嘈
杂的世界,让他的注意力一点点也集中不起来。
他想起他一个人躺在父母家的地板上,独自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好像会慢慢打开。
这让他看到时光是如此飞逝。
他很想回去看望他们,回去吃老妈烧的菜,但想到条子正在四处找他,他还
是没有敢回去,他在人民路的新建的草坪上踌躇着,想是不是该把桂芬的钱给退
回去,是不是该给大头道声歉,是不是该去向陶可作次详详细细的解释,让她骂
自己打自己一顿,打起领带到处面试,重新捡起正常的生活?
他又想这么一来,以前的努力全白费了,又有点不甘。
他脑子里的这两个想法像两个人一样,在疯狂地对打,把他拉来拉去,一会
儿甲占上风,一会乙占上风,打得他累坏了。
人民路的这片绿地很热闹。
一群人围着石凳子在打大怪路子,输了的人脸上贴满纸胡子。
旁边一个老头在放收音机,声音很响,是一个点歌节目,一个女生打电话到
台里,和节目主持人说,今天是哥哥张国荣二周年祭日,想点首张国荣的歌,是
他当年复出时唱的《风继续吹》,她说他当年在演唱会上突然摘掉面具,俊美的
娃娃脸上多少已刻画了许多岁月的沧桑,那最后一刻,回眸一笑百媚生,牵动多
少人的心弦。
那收音机音质不太好,有点沙沙,但那稔熟的歌还是贯耳而来:
我劝你早点归去你说你不想归去
只叫我抱着你
悠悠海风轻轻吹冷却了野火堆
我看见伤心的你你叫我怎舍得去
哭态也绝美
如何止哭只得轻吻你发边让风继续吹
他不忍远离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哼起来,他似乎看到自己那次和陶可一起去K
歌,唱了一晚上的张国荣。他想起,她是麦霸,她唱的时候总很认真,眼睛眯成
一条缝,她唱到动情的时候,手忽然会挥舞一下,还有一刻,竟真的会哭。
他这么想着,不觉痴了,往前又走了几步。
绿地的另一头,一群中老年人刚好练完了什么功,收了白天的宣传横幅和喇
叭,正散了场,往这里说说笑笑地走,他们穿过他,和他往相反的方向走开,他
在人群中像逆着溪水流动的鱼。
热闹的人群很快走完了,在队伍的最后,他发现一个人停在他面前,一动不
动地盯着他看。他看到绿地里的路灯亮起来,正好照在那人的脸上,那人的脸很
大,脖子很短,手里拿着二节黑黢黢的什么东西。
是大头。
大嘴嘴巴动了一下,说,你好。
大头一动都不动,像僵尸一样盯着他。
大嘴心知不好,甩腿就想跑。
他望见大头手里拿着棍子,一节棍在前面举着,一节棍荡在手臂下面看不着,
他突然听到他大叫了一声“白蛇吐芯”,棍子迅速翻动了一下,闪电一样,想躲,
已经晚了,他感到天灵盖被尖锐地剧痛撞击挤压了一下,哄地一声,世界就旋转
起来,旋转着不停,所有的光在眼睛里变成了曲线,扭动如蛇,然后扭曲忽然不
见了,世界像沸腾的锅炉,热油从脑子里外面涌入,远处的声音响得如雷电爆裂,
轰然作鸣,接着感到胸口和后脊椎又中了两下,脊椎发出裂帛声,终于声音也没
有了,万籁俱寂。
他踉跄了两下,轰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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