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节:沉寂(3)
“是啊,”孟缇勉强笑了笑,没回头,“我麻烦你太久了。”
赵初年说:“回去再做噩梦怎么办?”
孟缇想起前段时间失眠的症状,有点不寒而栗,但依然笑着,“应该不会了。
赵老师,我总是要回去的。”
“你的手呢?”
“没关系,已经不怎么抖了。”
孟缇执意要走,赵初年没有再留。他们打开别墅的大门,穿过庭院,就看到
了站在雕花铁栅栏门外的郑宪文。暮色重了,湖边的树木也显得模糊起来。郑宪
文表情冷峻,穿着半长的灰色外套,跟此时此景的环境如此协调。
赵初年按了门锁上的几个数字,偌大的铁门以慢镜头的速度滑入墙壁之中。
因为临时出来,他还穿着居家的一件短袖T 恤。
近距离看,孟缇看到郑宪文的头发上贴着湿漉漉的雾气,眸光都不甚清晰,
可严厉一分不少。一时间愧疚涌上心头,她讷讷地恨不得找个洞躲进去,根本不
知道该说什么,该如何开口。
孟缇咬着唇,悄悄站到了郑宪文身边。郑宪文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侧身过
来,“从前天晚上到现在,这两天你都在这里?”
简单的问句让孟缇大脑发蒙,第一个反应就是否认,她飞快地摇了摇头,随
即想起事实,又慢慢点了点头。
宋沉雅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低声斥责,“我们都找你一天了,你没在学校,
手机也不开机。”
“对不起,我……”
“谁也不要你的‘对不起’。不过,”郑宪文冷淡地开口,“夜不归宿,你
是跟谁学的?我不记得教过你住在男人的家里过夜。”
对一向温和的郑宪文而言,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愤怒的极致了。孟缇何尝被
他这样斥责过,脸刷地红了,头埋得极低,一双眼睛盯着地面,想找个地洞钻下
去。
赵初年皱了皱眉,深深地看了郑宪文一眼,冷冷地开口,“郑先生,轮不到
你批评她。”
郑宪文没回答,对宋沉雅使了个眼色。宋沉雅会意,一把拉着孟缇,“我们
先走吧,车子在湖那边。”
“郑大哥呢?”
“他有点事情,一会儿再过来。”
孟缇隐约觉得不妙,赵初年和郑宪文为了她的事情,彼此心里都不痛快。她
犹犹豫豫地转身对着赵初年略一欠身,“赵老师,麻烦你了。”
赵初年微笑着,眸子异常温柔,“慢走。”
看着孟缇被宋沉雅拉着走远了,消失在湖边的雾气之中,郑宪文才收回视线,
转而盯着面前的那个男人,“赵初年,上次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不要拿阿
缇当你妹妹的替身,这对她不公平。”
两个人单独会面的次数并不多,第一次是和和气气地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第
二次是在医院,当时大家都很疲倦;第三次在机场送孟缇走后,两个人都在小心
翼翼地试探,还算得上和谐,绝不同于此时的剑拔弩张。
郑宪文原以为会看到赵初年的愕然和震惊,即使这二者都没有,至少也会有
一点情绪上的波动,可是他什么都没看到。赵初年只是沉着脸,丝毫不为所动,
背脊略微直了直,冷静得好像一部机器。
他只是冷冷地抛出一句,“我没想到你会跟我说这个。郑先生,我不想跟你
闹得太难看。我跟阿缇的事情,不劳闲杂人等操心。她是不是知予的替身,同样
没有任何人能干涉。”
郑宪文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低沉,满是嘲讽,“我以为你是最不应该跟我
说这句话的人。孟缇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认识她
不到一年,你说在我们两人之中,她听谁的话?”
“我不知道你干涉她的私人活动居然到了这个地步,”赵初年表情一凛,眸
子里有异样的光闪过,“她不过是在你身边多待了几年而已,你连她交朋友也要
管吗?你以为她还是那个跟着你跑前跑后的小丫头?”
想起那个晚上孟缇的顶嘴,还有昨晚破天荒的夜不归宿,郑宪文皱了皱眉,
克制住心里的不快,“赵初年,孟缇不是你可以玩弄的对象。她单纯得很,感情
容易受伤。她毕竟不是你的妹妹。”
赵初年的表情就像投入了石块的湖面一样,终于动容。他声音陡然尖锐,
“她是不是我妹妹,你难道会不清楚?”
郑宪文塞在衣兜里的手紧了一下,“我清楚什么?”
两个人的视线不期而遇,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不该说;都是深不见底
的眼神,藏着对对方的愤怒和恼火,还有格外明显的谨慎和防范。
下午的时候,气温就降了下来,空气冷得像冰,好像要把两个男人冻结起来,
但两个人还没有动弹的意思。赵初年的目光在远处平坦湖面上略作停留。湖水尽
头有孤零的山坡,山影斜入水中,如同水墨画一般。
赵初年略一颔首,“你装得还挺像,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想
要打听十几年前的一个小女孩,收集一点证据不是什么难事。你既然能从赵律和
那里拿到我的住址,那么,你也应该从他那里知道,我是什么人。”
郑宪文眉梢一动,慢慢朝湖边踱了一步,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一字一句开
口,“既然你有证据,又有把握,为何不把你知道的证据直接告诉阿缇?何苦绕
这么大一个弯?你的自欺欺人也该到此为止了。”
赵初年眼里的寒光像闪电一样划过,不知道是因为不满还是愤怒,整个人绷
得像一张弓。
郑宪文视线一低,看到他不知何时收拢了五指,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绷出来
了几条青筋。很显然,这话打到了他的软肋。
“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是请你看清楚,她的父亲是孟思明教授,母
亲是张余和教授,还有一个真正的兄长孟徵。她在孟家生活得很好,受到了很好
的教育。当然,这些你可能早就知道了。你要真的在乎她,就不要来干涉她的生
活。她在国内也待不了多久了,你何苦把场面弄得更难看?”
郑宪文顿了顿,收敛了声调里那一点点微妙的情绪,冷漠地继续说下去,
“你失去了妹妹很痛心很难过,这个我可以理解,我也有一个妹妹。我以为你是
聪明人,但你的所作所为太让人觉得太可悲了。”
“够了!”
赵初年一声怒喝,一挥手臂,一拳砸上身边的大理石围墙,发出一声低沉的
闷响。
郑宪文毫无惧色,沉声开口,“孟缇说你救过她,想必我打不过你。我希望
你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也许你需要时间想一想。告辞。”
郑宪文抬脚转身,感受到赵初年的目光锋利地划过他的脸。赵初年的表情是
罕见的阴郁,他是那样的阴沉,好像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开心过,光线落到他身
上就被吸了进去,跟他平时那种谦和、文质彬彬的风度截然不同。
郑宪文心里咯噔一下,一言不发快步离开。他走出数步后才回头,只看到沉
重的铁门在雾气中缓缓合上,声音低沉,像是许多的巨石接二连三地滚进池塘。
至于曾经站在门畔的那个年轻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赵初年拖着脚慢慢返回屋内,照例是静得可怕的屋子,连脚步声都会有回音。
屋子里有那么豪华的家具,可一点生机都看不到。
他一脚踢飞了最近的那只近一人高的瓷器花瓶,剧烈的破裂声后,五颜六色
的瓷片散落了一地,其中有几块大碎片停在他的脚尖前方,绿色和桃红色画成的
牡丹在瓷器上开得绚丽。他颓然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清脆的笑声和话语再次传
入耳中。
“窗前流水枕前书,说的就是这种景色吧?”
他茫然地抬起头来,暮色在下一个瞬间迫近到了眼前。落地窗外低低的云像
老人阴郁的脸,不知何时而起的狂风用力地晃动着庭院里的树木,摇落了几片墨
绿的树叶。那些没有根基的枝叶疲惫而脆弱,风吹到哪里,它们就停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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