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欲望在躯体里冲撞找寻出口
人生最可怕的莫过于欲望急速升级：昨天还要饭呢，今天就要住五星级酒店吃
燕窝鱼翅和龙虾! 一夜暴富的传奇只有赌场里才会出现，但那也需要赌本；人若是
被欲望折磨得头昏脑涨的时候，生命就会成为最后的也是最大的赔本。欲望号列车
的疾驶，裹挟着的往往是犯罪的风暴，直到出轨或倾覆，一幕血淋淋的悲剧才算真
正地落幕。
经济转型期的中国，无论达官显贵还是平头百姓都开了眼界，没人满足于自己
眼目前的生活。有人精打细算，盼着全年一家人都能吃上饱饭；有人细水长流，骑
着自行车积攒着买汽车的钱，盼着能把一居室的旧楼换成两房两厅的；当官的羡慕
经商的，经商的羡慕当官的；有钱的羡慕能在股市里圈着钱的，没钱的羡慕胆大妄
为敢赌命抢金店和银行的。混乱中心平气和的高人都是退了休在公园里养生的，他
们也羡慕长命百岁的；连庙里的和尚也忙着收香火钱，盼着天天都有旅游团……
其实，正常的生活欲望推动着世界向前发展，有时难免出现乱象；人心一时因
急迫而慌乱也属正常，过了劲儿平静下来就好了。
可怕的还是陡然升级的红彤彤的欲望，聚集起来像滚烫的钢水，没有正常的出
口就会决堤而泄，灼伤所遭遇的一切，包括被欲望支配得像没头苍蝇似的胡冲乱撞
的自我。
我是带着急切想知道萨娜进酒店干什么的欲望跟宁一分的手。
她用车把我拉到公安局门口就自己回家了，临走还是没忘了在我的脸上啄一下。
进了自己的单身宿舍，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觉。人都是“这山望着那山高”、
“吃着盆里的盯着锅里的”，书报上都说了这就叫有理想有追求。在医学院的时候，
我的生活是很有规律的：白天上课、吃饭、打球、进图书馆，晚上偶而想想不存在
的女人，漫无边际地想谁是谁，但就是没什么抓手，所以很快就可以进入梦乡。现
在不同了，我的生活里出现了好几个活生生的女人，有了实在的抓手，可又觉得没
什么情感是我自己很投入而且又能掌控的。我在基本的性欲问题上找到了出口，可
是我的欲望也升级了——其实叫升华会更好听一点儿，我十分渴望铭心刻骨的爱情
——传说中那种不需回报只为对方付出的炽烈的爱真的有吗? 我迷惑了。
夜里12点，小灵通响起来了，马主任在电话里兴奋地说：“小卓，快起来穿衣
服。那件抢劫杀人案有线索了! ”
我正愁怎么打发漫长的黑夜呐，这回有事干了! 我二话没说蹬上警服裤子就往
办公大楼里跑，一边赶路一边系腰带整理衬衫。
“这帮玩意儿，平时跟我扯犊子一个顶俩儿；发现了新的破案线索就知道先到
局长那儿去表功，半夜才告诉本老头子! 要不是咱们发现了卖房子的线索，你又提
出去查买房人的电话，那些神神道道的探子们还在挨家挨户地走访调查呢! 他们没
辙了就只会发动群众，搞人海战术。”
“你老人家说话也挺刻薄啊，还是让年轻人多活几年吧；案子破了，你老人家
脸上不是也有光? ”
“有什么光? 有火光! 我看见他们先知先觉的样子就来气，刑事侦察是一门科
学，他们都是事后才知道到技术中心来找证据，破案前连招呼都不打。有时候连局
长都认识不上去，就知道‘严打严打’，要不就是什么‘统一扫荡行动’，跟日本
鬼子用一个招儿! ”
我见马主任发牢骚时的样子很可爱，就说：“谁让你不当局长了? 那样他们还
不跟在你的屁股后头紧汇报! 你得说：‘现在没工夫，再找时间。”’“你以为我
不想当局长? 公安系统人员不流动，提拔得慢。好容易有个局长空缺，市委横着就
给派过来一个! 我算是好的，有技术职称，警衔好歹弄上了警监。有多少老警察退
休了才是个副队长副科长，弄了个警督就到头了。”
“所以你老人家得理解他们，都不容易呀! 别生气了……对了，发现了什么新
线索? ”
“哪有新线索? 就是你说的查电话号码的干活。他们下午开完会就去了移动通
讯公司，打印通话记录出来一看，最后打到被害人姐妹手机里的是个小灵通号码。
顺着这个号码，刑警队的副队长许连山——就是手抖的那个——把机主弄来了。机
主是个卖熟食的女的，能有三十五六岁。他们正在楼上拍桌子吓耗子抓紧审呐……
都半夜了还没拿下，那女人什么都不说。”
我一听就乐了——我亲身经历过审讯的过程，知道他们也弄不出什么新花样；
现在还对刑讯逼供处理得很严厉，没人再敢动手动脚地去以身试法了。
“他们没把她拿下是正常的，人家就是不说你有什么办法? 又不能把嘴撬开，
也不准打人了。”
“我老头子要是上去，管保10分钟就让她开口! ”
“我不信——要不，你老人家上去试试? ”我是真想从马主任这偷点儿真本领，
就抬杠逼他出手。
这马老爷子还真不含糊，换上了警服，戴起大檐帽就往楼上刑警队的办公室走，
我也紧倒腾两条腿跟在后面。
进屋后，刑警们都给马主任闪出条道来。坐在嫌疑人对面的许连山副队长显然
已经被这个卖猪头肉的女人弄得精疲力竭了，涨红的脸在灯光下真是活脱脱的一个
开水刚烫过又刮净了毛的生猪头。
他看见马主任进来异常高兴，起身让出了自己的座位。
许队副对那个叫吕贵琴的胖女人介绍说：“看见没，我们的刑侦老专家来了，
局长都没有他级别高——你的面子不小啊! ”
马主任坐在那个女人对面，把警帽摘下来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用五指梳了几
下花白的头发，又看了那女人好半天，什么话都没说就把手搭在那女人的手腕处开
始号脉。
“你可能不知道，你已经怀孕了。你的脉象沉而滑，有可能怀的是小子。”
那个浓妆艳抹的胖女人显然被自己怀孕的消息给震住了，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肚
子。
“你跟我女儿差不多一般大，别把自己搭进去；我相信那件案子不是你干的，
要为还没出世的孩子想想。”
“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就打了个电话问问那房子卖多少钱。”
“撒谎! 你家租的房子都快半年没交房租了，你拿什么买房子? 你丈夫在哪里
呢? ”
“我不知道，他一判完刑我俩就离婚了……我都快5 年多没见着他了。”
“又撒谎，那你的孩子是哪儿来的? 看来你是不愿意争取主动了——小卓你去
把测谎仪拿来，一测就知道你撒了什么谎! ”
我一下被弄懵了——听说局里是要引进测谎仪，可还没到货呐，技术中心派到
公安大学进修的小陈也没毕业，我上哪儿去找测谎仪去? 我看马老头在给我递眼色，
就走到他身边。
马主任趴我耳朵上说：“你下去随便搬一件带电的东西上来，反正她也没见过。”
我明白老头要吓唬这卖猪头肉的女人，就转身下楼去寻摸什么替代品去了。
其实测谎仪的名字起得并不贴切，我看叫测“慌”仪更能说明问题。你要是心
里有鬼，每当问到关键环节就会出现心慌症状，呼吸急促、心跳加快，这些都会在
仪器上显示出来。重复的次数多了，准确率就上升了。法律规定测谎结果不能当证
据使用，只能当做破案的辅助手段，因为机器不能对付所有的人——比如受过专业
训练的间谍心理素质特别好，你就测不准；特别胆小的人见谁都心慌，也没法准确
地判断和定性。另外机器是由人来操控的，掌握测谎主动权的人先入为主了，结果
也不太会准。
马主任让我随便找样东西，其实也就是用的心理战——把嫌疑人弄心慌了，交
代出真相也就起到了测谎仪的作用了。
我回到了办公室里低头一打量，还就是有个冲洗照片的放大器挺像我心目中的
测谎仪的，二话没有我就给扛上楼了。
到了刑警队那里插上电源，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灯箱里的大灯一亮，再加
上炮筒子一样能伸缩的镜头，活脱脱得像能把脑袋放上去测试的仪器。有个笑话说
的是新发明的电脑智商测试仪，人只要把脑袋放到上面，凡是有一定分量的屏幕上
都给出120 或140 的读数，有点像卡拉OK机，唱得响得分就高。看见别人都测得很
高，结果有位大脑袋的老兄也把自己的脑袋瓜子放在了上面，屏幕上马上就出来了
一段警示文字：“不要拿石头来开玩笑。”其实，人家真正的测谎仪就是接几个线
柱在身上，没有把脑袋也弄上去的；另外测谎也得征求本人同意，否则是违法的。
马主任看我忙活得气喘嘘嘘的，都给弄乐了：“看你，不用拿这个大的，拿个
袖珍的不就完了……再说了，小吕已经准备开口讲实情了，这个我看用不上了——
对吗? 小吕。”
吕贵琴汗都下来了，把浓妆也冲毁了。她张嘴哆嗦着说：“别给我测了，我都
说还不行吗? ”
据我分析，她看见这个我扛上来的大家伙，害怕把自己的隐私都给弄出来，干
脆就主动讲了。
“我们要听实话——你这么多人熬夜在陪着你，不要再耽误时间了，主动坦白
对你是有好处的，你要是撒谎那咱们还是得测。”
“我知道……那个电话是我丈夫打的，他和一个叫王义军的人都刚从镇赉监狱
里放出来，说要整点钱花。不知道他们哪儿弄来个卖房的手机电话号码，说是要抢
些钱。我死活不同意，心说你们才放出来没几天就想惹祸，窝头看来是没吃够……
可是他们没钱花也没事干，我怎么也管也不听了。电话是我丈夫抢过我的小灵通打
的……这两个挨干刀的，抢点钱就得了呗，还把人家姐妹俩给杀了……我也是才听
说的，当时我就吓木了，今天熟食也没敢卖……
可你们还是找上来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许连山看见打开了突破口，立即就来了精神，赶忙挤
过来讯问。
“其实，他是我前夫，我们离婚都5 年了，他叫崔学哲……唉，我这辈子可让
他给坑苦了，孩子将来还不知道能不能要呐! ”
“他和那个叫王义军的跑哪儿去了? ”
“我不知道，他俩干完案子就都没回来。我当时还想这一整到钱，算是看不见
他们人影了——哪能想到他们干的是伤天害理的事儿! ”
“你估计他们能躲到哪里去呢? ”
“王义军家住在蛟河市边上的农村，叫什么乡我也忘了，兴许能藏在那儿。”
“好，吕贵琴，你今天算是主动了，我们会从轻处理你；你回家时，我派两个
警察到你家保护你，接到电话时别慌张，千万别泄露警察找过你的事。”
吕贵琴被两个刑警带回家了，因为没什么理由拘留她；派警察贴身跟着，说是
保护其实是看着她，防止她给罪犯通风报信。
许队副一挥手带几个人腾腾腾就下楼去了，估计是连夜往蛟河市郊赶；他边走
还边打着电话，也许是在和蛟河的公安系统联系。
我和马主任被晾在了办公室里，还得收拾我扛上来的大家伙。
马主任说：“看见没? 没咱们什么事了，卸磨杀驴也没这么快的! 这帮愣家伙，
根本就不知道坐下来看点书，哪里懂什么心理学? 你小子也是傻得实在，扛那么大
个家伙干什么? 还得自己扛下去。”
“今晚上累点儿我也愿意，真跟你老人家学到了不少东西。”我诚心地佩服马
主任，赶紧给老头点上了一根烟。
“都快半夜一点了，走，我到你们单身宿舍里去睡一小觉……天亮估计他们就
能把人抓回来了。”
第二天凌晨5 点多，公安局院里好几台警车响个不停，我和马主任刚睡了一会
儿就被吵醒了。
马主任伸个懒腰又打了好几个哈欠，含混不清地说：“起来吧，小伙子，看来
人是抓回来了，要不警报也不能响这么大声，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干了露脸的事。
我们去采指纹……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是有案底的人，为啥电脑和档案里都没有
他们的指纹? ”
崔学哲和王义军是在瓜棚的被窝里被逮到的，被蚊子盯得满身是小红疙瘩的他
们做梦也没想到才4 天就落入了法网——王义军家的西瓜已经成熟了，可他是没那
个自由身去卖了。这两个凶残的家伙耷拉着脑袋蹲在地上，他们背在身后的手都拷
着拇指拷，身旁有两个武警战士持79式自动步枪看押着。
不一会儿，张副局长也由司机从家里接到局里来了。他看见我和马主任正在用
油辊给那两个犯罪嫌疑人取指纹，就走到跟前说：“你们技术中心立的是头功，我
心里有数，立功授奖少不了你俩的! ”
马主任说：“领导，先把你兜里的烟赏给我们，我俩可是已经是弹尽粮绝了。”
“别装可怜，老马头，你工资加技术津贴挣得比我还多一倍呢! 得了，我让司
机去给你们俩买一条红塔山，就算我犒劳你们的。”张副局长打发司机开车去买烟
去了，自己打开手机开始向更上一级汇报案件的进展情况。
回到技术中心，马主任把刚取下的指纹与犯罪现场窗户玻璃上的指纹一比对，
还真就对上了一枚。那就是王义军右手食指的指纹，他在匆忙撕纸过程中不小心留
在了玻璃上的。另外两枚指纹就是那个妹妹贴卖房启事时留下的，马主任昨天就已
经比对出结果了。
没啥说的了，案件就是这两个家伙干的，突审时他们也都分别交代了作案的详
细经过。
原来他们以买房的名义打电话约好了看房时间，进屋后就亮出三角刮刀来，用
带去的包装胶带姐妹俩给捆上了，嘴也是用胶带封的。妹妹在挣扎的时候露出了短
裙下的大腿，被性欲刺激着了火的王义军就把妹妹给强奸了。因为怕时间长了被邻
居发现，为此崔学哲还把王义军好一顿臭骂。姐妹俩被抢走了一个2 万元的存折和
5126元现金，还有诺基亚、TCL 手机各一部，金项链一条，白金钻戒一枚。
本来这两个凶手没打算杀人，可是挂在妹妹脖子上的诺基亚手机突然响了，吓
了王义军一跳；就在他关手机的时候，妹妹突然从沙发里滚到了地板上，开始用头
撞防盗门。慌乱中，王义军紧紧拽住尼龙的手机绳，想把她的脑袋拉起来——没想
到就几分钟的工夫，人就翻白眼了。崔学哲看见这情况了，也就一不做二不休下手
把姐姐也勒死在双人床上了。
他们把姐妹俩的尸体都扔在靠里面那间卧室的床上后，把俩人的钱包和身份证
都拿走了；立马就打车到建设银行的储蓄所取出2 万块钱，然后又打车躲到了王义
军的家里，把姐妹俩的钱包和身份证都埋西瓜地里了。
当两个人的审讯笔录送到马主任的办公桌上的时候，我俩看完都眼前一亮，上
面出现了李良君的名字，他跟杀人的这两个家伙原来是同监号里的狱友，卖房子的
姐妹手机号码就是在他们要释放的前一天晚上李良君用牙膏皮写在烟盒上的。李良
君还说这姐俩是外地的，以前是酒吧里当小姐的，很有钱，抢了奸了杀了都没人知
道。
“这条线索许副队长他们可能不会去查，你赶快给赵家传打电话，让他注意李
良君这个家伙。”马主任接着就拿起电话打给许副队长，让他派人赶快去蛟河把姐
妹俩的身份证找到——也许弄明白姐妹俩的身份，对追查过去的积案很有帮助。
我给大赵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参与集中打击盗窃抢劫出租车的专项行动。东
北这几年经济被拉在了全国的中下游，失业率高居不下，社会闲散人员多，抢劫案
件特别突出。现在开出租车已经成为危险系数较高的行业，排位还比较靠前。
大赵接我的电话后兴奋异常，立刻就说：“我马上跟许队副商量，让他换人来
替我。许队副跟刘大队关系也不错，肯定能批准我参加到这起抢劫杀人的案件里去。
不行我就再跑一趟镇赉，反复提审李良君，也许能找到救刘大队的线索。”我被大
赵的义气所感动，也暗下决心搞清除那起强奸杀人案件的真相，以还刘大队清白—
—我坚信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主动犯罪的欲望取决于强烈的侥幸和报复心理，所以
往往是自认为绝顶聪明的人和对社会和人生极度失望的人才去实施。
平常懦弱的小人物也就想想而已，他们一般没有那么强烈的破坏规则的欲望和
勇气，更没有攻击伤害同类动物的暴力本能；往往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懦弱的人
首先想到的是自杀，伤害的是他自己。近几年，中国社会变迁加剧，职务犯罪增加
了，都是被欲望升级闹的。所以官场的贪污、腐败的案件有所抬头，法律会逐一收
拾那些怀有侥幸心理的大小贪官污吏们。
跟狐狸斗要比狐狸更狡猾，跟欲望升级的人较量就应该比他们的欲望更强烈，
那就是打击犯罪惩办真凶的欲望。我现在欲望就很强烈，而我也找到了真正释放欲
望的出口，因为我就要把警察或者法医作为我的终身职业了——像经验丰富、生活
乐观的马主任马老爷子一样，靠自己的智慧、技术和真性情，活得个坦荡率真；或
者像刘劲草大队长那样勇于承担责任，不牵连任何人，受点什么磨难也都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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